第54章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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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八個字如同冰水澆進滾油,瞬間引爆了全場!

  短暫的死寂後,嗤笑聲、倒吸冷氣聲、憤怒的低語幾乎同時響起。

  「荒唐!簡直荒唐!」

  一個尖銳的聲音最先響起,是房玄齡身側的一個中年文官。他指著陳光蕊,臉上滿是鄙夷,

  這陳光蕊雖然是新晉狀元,但是現在很多人都知道,他平日與魏徵走的很近,更是成了許多人的眼中釘。

  加上今天,他行為傲慢,有心人已經開出了太子的不悅,此時看到陳光蕊這八個字,直接跳將出來表現。

  這樣既討好了秦王府的功勳,也討好了太子。

  「陳光蕊!你這是哪裡來的歪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分明是拾人牙慧,抄襲《荀子》的『水則載舟,水則覆舟』!你一個堂堂新科狀元,御前應制,竟拿前人語句敷衍塞責?簡直辱沒斯文!不知敬畏!」

  此言一出,不少進士也露出恍然大悟和認同的神色。抄前人句子應付殿下?這膽子也太大了!

  緊接著,長孫無忌冰冷的聲音如同實質的冰凌,狠狠扎了過來,

  「何止敷衍!這是包藏禍心!『覆舟』?你這是在暗指什麼?含沙射影,隱喻朝廷不穩嗎?這等『民貴君輕』的狂悖之言,竟然敢在殿下御前寫出,意欲何為?是大逆不道!」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位老臣也顫巍巍地附和道,

  「危言聳聽!殿下勵精圖治,天下歸心,何來『覆舟』一說?你不過一新晉士子,尚未踏入朝堂半步,也敢妄議天下大勢?妄議君臣之道?這是禍亂之始!」

  指責聲浪層層疊加,從抄襲到大逆,瞬間將陳光蕊淹沒。

  太子李世民的目光終於從那八個字上移開,落在了陳光蕊臉上。

  那目光深沉如淵,帶著無形的威壓,似乎在剖析他每一絲神情。殿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靜,所有人都等著看這個「狂妄狀元」如何收場。

  「陳光蕊,」

  李世民開口了,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字字千鈞,

  「給孤一個解釋。御前輕慢在先,以此等語句交卷在後,你想說什麼?」

  陳光蕊迎著那目光,毫無懼色,聲音清晰而平緩:

  「回殿下。」

  「其一,殿下出題,只言『即景生情』,令學生『以圖為題,無論體裁,寫下自己所見所想』。學生觀此畫,見風高浪急,孤舟危懸,艄公竭力,一念所至,只覺唯有此八字最能道盡其兇險變幻與艄公之心。學生所想者,便是此八字,乃是有感而發,心之所向。正如荀子當年亦是由此景此情而生此言一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指責他的人,繼續說道,

  「其二,學生雖未授官,但今日於此,既為新科進士,亦為殿下之臣民。敢問殿下,古之賢君,堯舜禹湯,何以得天下?非因血統貴胄,乃因其心繫萬民!何以失天下?夏桀商紂,非因天命不眷,乃因視民如草芥!」

  「反觀殿下,武德末年,天下紛亂,關隴凋敝,是殿下招攬英傑,不問出身,唯才是舉。蕩平群雄,安定四方,使士農工商各安其所。房玄齡、杜如晦先生,本布衣之士,得遇殿下慧眼,出謀劃策,運籌帷幄。」

  「尉遲恭、秦瓊等將軍,降將之身,亦得殿下信重,方顯虎賁之威!此皆殿下胸懷寰宇、兼容並包、深知『民為邦本』之明證!殿下之偉業,非一人可成,實乃匯聚天下民心民力之舟!」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園林中顯得格外有力:

  「學生以為,殿下志在開創亘古未有之盛世。欲達此境,非獨尊君王可為。需明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非危言,乃警言!是殿下開創宏圖偉業、定國安邦之根本大道!此八字,即是學生今日作為大唐一子民、一讀書人,對殿下、對未來的諫言!」

  一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將「抄襲」之指責駁斥得乾乾淨淨,更將「大逆」之帽子巧妙引開。

  他將李世民過往的功績、知人善任的度量一一列舉,最終落腳點仍在「民心為本」的核心上。

  原本喧囂的指責聲浪,竟被他這番話說得寂靜下來。

  李世民靜靜地聽著。當陳光蕊說到他招降納叛、重用房杜、尉遲秦瓊等事時,他深沉的眼神中有微光一閃而逝。

  待陳光蕊說完,李世民並未立即回應,只是手指無意識地在那篇孫伏伽進獻的馬屁詩稿上輕輕敲了一下。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太子的裁決。

  突然,李世民發出一聲短促而意味不明的輕笑。

  「呵。」

  他再次抬眼看著陳光蕊,那目光中的審視似乎淡去了一些,反而流露出一種奇異的、摻雜著深意的打量。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李世民緩緩複述了一遍這八個字,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此論......孤甚覺有理。一直以來這等想法便盤桓心頭,卻未曾如你這般,一語道破,寫得如此直白通透。」

  「嘶!」

  儘管極力克制,無數倒吸冷氣的聲音還是在人群中響起!群臣、進士們無不愕然!

  方才還是驚濤駭浪般的大逆指控,太子殿下竟然……竟然表示了認同?!還覺得他說得通透?

  孫伏伽臉上的血色幾乎褪盡,他剛才那篇竭盡所能頌聖的詩句,在太子一句「甚覺有理」的評判下,瞬間變得蒼白可笑!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一種強烈的嫉妒燒灼著他的心。眼看太子似乎要被這小子「蠱惑」過去,想到房玄齡等人的重託,想到被圍府查抄的魏徵……

  他再按捺不住,猛地踏前半步,急聲道,

  「殿下!陳光蕊此言聽似有理,卻居心叵測!他近日多次出入魏徵府邸,與那魏徵過從甚密!那魏徵如今身陷嫌疑,陳光蕊卻在此時於御前拋出這等言語,說什麼『民為邦本』,意欲何為?莫非是想借勢為魏徵開脫不成?還請殿下明察!此中必有不可告人的勾連!」

  孫伏伽的指控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將「魏徵案」與陳光蕊這警世箴言強行捆綁!

  李世民的目光驟然一凝!方才還略帶激賞的神色瞬間凍結,銳利如刀鋒的目光再次射向陳光蕊,其中蘊含著更深沉的探究。

  所有人,包括李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光蕊面對著孫伏伽的指控和太子冰冷的注視,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極其淡然、甚至帶著點諷刺的弧度。

  他並未看向怒火中燒的孫伏伽,而是依舊平靜地望向李世民,聲音清晰地說道,

  「孫大人此言差矣。學生與誰交往,難道便要為誰說話?此乃欲加之罪。」

  他話鋒一頓,目光掃過在場那些因太子態度而驚疑不定的秦王府勛貴,最後定在孫伏伽臉上,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反問,

  「您說那『魏徵案』,我也有所耳聞,是他前幾日擔任詹事主簿時,宮中丟了案牘,學生只想問一句,誰說那案子,就一定是魏徵魏大人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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