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再次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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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太極殿內已是燈火通明。

  高大的蟠龍金柱森然矗立,殿宇深處高聳的丹陛之上,象徵無上權力的御座散發著幽冷威嚴的光芒。

  下方,文武百官依照品階肅立兩旁,身著各色朝服,如同匯聚的彩石,卻掩蓋不住那份死水般的凝重。偌大的宮殿裡,安靜得只剩細微的衣料摩擦聲和壓抑的呼吸。每一張臉孔都緊繃著,等待著風暴的來臨。

  果然,隨著一個面白無須的宦官尖細的嗓音,「有本啟奏,無本退朝」響起,殿下的沉寂瞬間被打破!

  如同往滾油里潑進冷水!

  「殿下!」

  一個身著紫袍、留著一把漂亮鬍鬚的文官率先出列,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憤,矛頭直指左側前排位置那個瘦削的身影,

  「臣要彈劾詹事主簿魏徵!他昨日所上奏疏,名為『懾外』,實則禍國!突厥雖有零星擾邊,但其勢已大不如前,焉能動輒言戰?戰端一開,勞民傷財!我大唐初定,民生凋敝,國庫空虛,如何經得起這般窮兵黷武!魏徵此議,純粹是書生誤國,置百姓於水火而不顧!其心可誅!」

  他話音未落,另一名身材魁梧、氣勢逼人的重臣便緊跟著跨步上前,聲音更大,語速更快,

  「臣附議!魏主簿!你空談什麼『安內必先懾外』?分明是藉機生事,妄圖染指軍權!秦王府舊臣浴血奮戰,方有今日太平!突厥之事,自有程知節等百戰將軍運籌帷幄!你一介東宮降臣,寸功未立,有何資格在兵事上指手畫腳?是欺我大唐無人嗎?!」

  這指控極其誅心,直接將魏徵的提議定性為居心叵測。

  「對!就是這個理兒!」

  又一個紅臉膛的武將模樣的官員嚷了起來,「姓魏的!你可知打仗要死多少人?要花多少錢糧?怎麼?你魏徵一個外人,倒比我們自己還著急去送死?!」

  ......

  一時間,群情洶洶!

  攻擊如同狂風驟雨般向魏徵傾瀉而下,

  「耗費巨大,民生不堪!」

  「意圖不軌,覬覦軍權!」

  「降臣僭越,動搖國本!」

  「不懂兵事,紙上談兵!」

  唾沫橫飛,句句誅心,恨不得將魏徵生吞活剝。

  魏徵獨自站在漩渦中心,枯瘦的身軀裹在洗得發白的舊青布官袍里,背脊卻挺得筆直。他臉上毫無懼色,雙目如電,掃過一張張或憤怒、或嘲弄、或憂懼的臉龐,對劈頭蓋臉的斥罵置若罔聞。

  此時,他心中反而一片雪亮。

  「哼,果不出陳光蕊所料!這些人口口聲聲忠君愛國,實則是貪圖富貴安逸,怕被打破了自家罈罈罐罐!什麼國本、民生,不過是遮擋其私心的幌子!」

  「他們吵翻了天又如何?關鍵在於……」

  魏徵的目光,悄然轉向丹陛之上那看不清面目、卻散發著如山嶽般重壓的御座方向。

  「…在於太子殿下如何想!」

  他垂目不語,任憑朝堂之上唾沫橫飛,他都當做聽不見,只等最後那個能夠一錘定音的人。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怪異、如同細微水滴又似縹緲低語的聲音,突然在他耳蝸深處無比清晰地響起,他心中一凜,暗道,又來了。

  「……凡私心作祟者,其言雖厲,其心已虛,視其面目即可知也……」

  「…為將者,當取其德能兼備,公而忘私……非門戶私計所能框縛……」

  「…機不可失,當斷則斷…職責所在,豈可畏於人言!」

  這聲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自他心湖深處油然而生,陌生又熟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浩蕩正氣!

  似乎有一個稱呼在向他逼近:

  人曹官!

  魏徵只覺得腦中轟然一聲,仿佛有什麼塵封已久的東西被徹底喚醒、點亮!

  這聲音所指,如此清晰!如此契合當下的局面!

  他下意識地再次掃視那些激烈反對的臉,果然從那些義正詞嚴的皮相下,窺見了或貪婪、或恐懼、或惱羞成怒的底色!

  這感覺,讓他原本就堅硬如鐵的信念,如同淬火後的精鋼,驟然堅不可摧!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喉嚨里滾雷般的低吼瞬間壓過所有嘈雜!


  「諸位!」

  這一聲,如同金石炸裂!殿宇為之一靜!

  「爾等口口聲聲為殿下計,為社稷計,為民生計!當真如此麼?」

  魏徵目光如炬,直刺剛才幾位發言者,「爾等可敢直視殿下、直視這滿朝忠良、直視天下黔首的眼睛?!」

  他猛地舉起自己那份破舊的奏疏殘稿,聲音斬釘截鐵:

  「國庫空虛?那就更應整肅蠹蟲!那些打著修繕秦王府、酬勞功臣旗號,中飽私囊、蛀空國本的碩鼠,才是真正的吸血蛭蟲!他們的金銀珠寶,哪一絲一縷不是民脂民膏?不該收繳用於強國安邊?!」

  「突厥來犯?更應乘勢一擊!以雷霆之勢剪除邊患,方能換取數十年太平!待其大兵壓境,兵鋒復抵涇河,再談用兵,耗費國力百倍千倍不止!」

  「本官為降臣?然此心日月可鑑!本官此議,不為個人邀寵求榮,只為強盛大唐根基,懾服外侮,保社稷長安!若因我出身東宮便疑我忠心,便以門戶之見斷國之方略,是何道理?!」

  他環視整個大殿,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頓:

  「至於誰有資格領兵……論的是功績、是韜略、是擔當!而非出身何處!更非是否曾享過幾年清福!」

  「今日之爭,歸根結底!是戰與不戰!敢戰與怯戰!為公與謀私之爭!殿下!臣,魏徵!懇請殿下乾綱獨斷!」

  話畢,他不再理會一片譁然的群臣,直挺挺地站著,如同插在狂風巨浪中的一桿頑石標槍!

  是非曲直,他己言盡!勝負成敗,全在上面一念!他的耳畔,那股指引的聲音反而漸漸隱去,留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與堅定。

  殿內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太陽越升越高,熾烈的光線透過殿門湧入,將群臣的身影投射在光潔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

  爭論似乎耗盡了所有人的力氣,反對者依舊憤憤不平,卻也感到了深深的無力。魏徵如同一塊頑石,任你風吹浪打,他自巋然不動。

  御座之上,終於傳來低沉而威嚴的聲音,打破了僵持,

  「好了。」

  聲音不高,卻帶著終結一切的重量,

  「魏卿所奏『懾外』之議……」短暫的停頓,足以讓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深合我意!准奏!」

  轟!簡短的兩個字「准奏!」,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落在這沉寂太久的太極殿!

  震得許多人腦袋嗡嗡作響!尤其是方才那幾位跳得最高的秦王府舊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眼神里充滿了驚駭和難以置信!

  殿下……居然完全站在了魏徵那邊!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李世民那深不可測的目光掃過殿內,直接拋出了更關鍵的問題,

  「此戰,何人可擔此重任,領兵出征?」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再次聚焦到魏徵身上!

  秦王府的那些人則有些幸災樂禍,畢竟他們不出手,還有誰能打這一仗?

  魏徵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如同利劍,鏗鏘有力地指向右側武官隊列中,那一個剛剛還面帶憂色的身影,

  「啟奏陛下!兵部尚書李靖李藥師,武略冠絕當世,功勳卓著,更兼公私分明,深明大義!臣以為,唯李尚書可擔此重任,以雷霆之勢,蕩平北患!」

  「李靖?!!」

  殿內瞬間再次譁然!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那個被點到名字的人!兵部尚書李靖!

  李靖本人更是如遭雷擊!他剛才聽到奏疏被批准,心中還在為魏徵擔憂不已,甚至有點佩服魏徵的硬骨頭。

  此刻驟然被點名,而且是擔此關乎國運、必定惡戰連連的元帥之職?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程咬金昨天那「窩囊廢」三個字還在隱隱作痛。

  當時衝動了,確實有些衝動了。

  魏徵真的推舉他?!還是在這種風口浪尖上!他完全沒有準備!他甚至還沒完全從昨夜驛館的擔憂中緩過來!

  昨天我有點衝動,實際上我沒準備好啊!

  然而,驚喜卻來的太快。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靖那副呆滯錯愕的臉上,又掃過魏徵那篤定剛毅的面容。他嘴角似乎有微不可察的弧度揚起,又瞬間恢復威嚴。

  「好!」聲音斬釘截鐵,金口玉言再無更改!「李藥師聽旨!」

  李靖一個激靈,幾乎是踉蹌著出列,躬身到底:「臣……臣在!」聲音都帶著顫抖,巨大的意外讓他完全失態。

  「擢李靖為代州道行軍總管!即日準備,統帥諸軍,掃蕩突厥!務求一戰定鼎,揚我國威!」

  「臣……臣遵旨!謝陛下隆恩!」

  李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身體都在微微發抖,腦袋裡還是懵的。代州道行軍總管!這可是獨當一面的方面統帥!執掌生殺大權!權力之大,遠非一個兵部尚書可比!

  這些天的擔憂與猶豫也隨著這一道旨意而煙消雲散。

  旨意並未結束。

  「魏徵!」「臣在!」魏徵躬身。「著升魏徵為尚書右丞!參議朝政,協理軍機!」

  金口玉言,石破天驚!

  整個太極殿死寂片刻,隨即「嗡」地一聲,壓抑不住的巨大騷動如同實質的海嘯般席捲了整個空間!

  每個大臣,無論是秦王府舊勛還是東宮殘留抑或中立官員,臉上都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極度的震動!

  新太子掌管超綱伊始,第一次大規模朝議!

  魏徵的「危言」不僅被採納,他本人和中間派的李靖竟雙雙獲得空前擢升!這傳遞的信號,太過清晰,也太過震撼了!

  有人嫉妒得眼中冒火,有人驚訝得合不攏嘴,有人則露出了絕望之色。

  而在大殿中央,剛剛被封了大官的李靖,依然保持著躬身謝恩的姿勢,但他的臉色卻極為古怪。

  他在此刻想起了陳光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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