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鄉紳土豪,分香火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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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間鄉野,燈火零星幾處。

  其中一處,正是從周家內透出來的。

  這是一座兩進兩出的大宅,占地頗闊,在大塘鄉上可謂鶴立雞群,分外顯眼。

  此時廳上,三人在那兒。

  其中一個花甲之年,山羊鬍梳理得整整齊齊,正好整以暇地坐著喝茶,乃周家家主周懷化;

  在他下首,是個年過三旬的中年人,身形瘦削,臉頰少肉,一雙眸子顯示出長期過度使用的樣子,左右已然不對稱,變得鬥雞眼了。看東西的時候,時常得眯起來,這才瞧得清楚。

  正是周懷化的兒子周明,三十六歲的一介老童生。

  說起來,其也算是陳晉的同窗。

  大塘鄉人口成分混雜,姓氏不統一,自沒得族學可言。倒有個規模不大的私塾,任教的蘇童生快要古稀之年了。

  因此想要獲得更好的教育資源,村中學子只能進縣城求學。

  進城談何容易?

  求學更難。

  這些年來,滿打滿算,偌大大塘鄉就得那麼兩三個人堅持了下來。

  陳晉是一個,周明也是一個。

  兩人倒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只不過陳晉年少成名,中年蹉跎,但周明錄取童生的年紀比王復還要晚上五年。

  他們都被卡在院試之外。

  而作為地方上的鄉紳土豪,周懷化最大的野望便是一統大塘鄉。

  在大乾朝,鄉鎮自治屬於古制傳統,自古以來皆是如此,所以才有「王法不下鄉」的說法。

  並非說真就無法無天了,而是鄉民們墨守成規,不管出了什麼事,爭地也好,鬥毆也罷,基本都是關起門來處理,不會進城告官。

  常言道「自古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這般認識深入人心。

  進城告官的成本太高,甚至高於人命,哪裡做得來?

  既然無人告發,自然就不觸及王法了。

  鄉野自治,有著一套秩序規矩,掌握規矩維持秩序的,多為當地的族老和鄉紳們。

  里正為一鄉之長,地位身份最為突出。

  但周里正不滿足於此,他想要一統大塘鄉,讓周姓當家作主,別的姓氏,要麼排擠出去,要麼淪為周家的佃戶長工。

  為實現該野望,就得實進行土地兼併,當別的人家失去了田產,就難以立足了。

  不過田地乃農家命根子,除非突逢巨變,實在活不下去了,這才會變賣,否則的話,絕不會出手。

  可近年來稱得上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沒碰上什麼災禍年頭,使得周里正的野望受阻,難以實現。

  沒辦法,只能另想他法。

  其中最為優勝的路子,便是家中子弟考中功名。秀才差點意思,舉人官身才是根本性質變。

  一旦中舉,莫說去買賣兼併,那些農戶人家為了避稅,都會主動地搶著把田產送來。

  只無奈多年攻讀,周明只考到個童生,其膝下有兩子,然而一子更比一子差,只會調皮搗蛋,蒙學數年,大字不認得幾個,看樣子,別說秀才,童生都無望。

  兒孫不爭氣,使得周里正心塞,很是煩悶。常常在想,會不會是家山風水出了問題,又或者被人做壞,阻礙了自家命數……

  看來,得再請仙家高人來做場法事才行。

  他喝一口茶,問道:「老二,點算清楚了沒?」

  老二周昌正在下面,面前擺放著一大籮筐的銅錢,一枚枚,一串串,整理得整整齊齊。

  他一撥算盤,答道:「算好了,除去翻修,還有給山神重塑真身的料錢,工錢等,淨剩餘三百一十八兩六百七十二文。大哥,咱家要發財了。」

  念到這個數字時,他欣喜若狂,雙眼放光:「可惜錢數收不完全,否則的話,會更多。」

  大塘鄉近千戶,數千人口,說是「鄉」,實則為「鎮」。

  按照每家每戶,一人一百文的標準數額,所有人都交完的話,那簡直天文數字。

  當然,這種替神明辦事的名義,與官府收租交稅性質不同,沒有律令強性施行,在收錢過程中,會遇到種種問題。


  個別大戶人家,掏錢可能會爽快,但對於那些溫飽難繼,人口眾多的普通農戶,就不可能交得出來了。

  所以周昌帶人上門收錢時,會因人而異,不同人家,不同話術。

  總之一句話,多多益善,能收多少是多少。

  當然,剩出來的錢不可能獨吞,要分潤部分給別的村老人物,大家發財,才能鎮得住場面。

  如果陳晉父親還在的話,憑著秀才身份,也能分一杯羹。但人走茶涼,就沒了情面份量。家裡反而成為「大戶」,乖乖掏錢。

  分錢方案早有定論,周家占到大頭,等於白撿的,已經很爽了。

  可惜這種事需要特殊契機,可一不可再,否則的話,那收入真是財源滾滾來。

  聽到錢數可觀,周里正同樣心花怒放。

  他們這些人憑什麼成為鄉紳土豪?

  憑的正是錢多、田多、人多!

  其中錢財當為第一要素,有了錢才能有田有人。

  至於瓜分這些香火錢會不會招惹神明怪罪,那倒不怕,畢竟他們是實打實地替神明辦事了。

  好比山神,只剩下一顆頭顱了,沒有他們牽頭,出錢出力,又怎麼能重塑真身?

  山神有靈的話,應該會賜福,施以庇佑回報才對。

  周懷化望向眉頭緊鎖的兒子:「明兒,你在想什麼?」

  周明說道:「我還是沒想明白山神的頭顱怎會失落在山麓草叢間,根據發現祂的牧童說,這頭就藏在草叢的岩石底下,擺得端端正正的,頗為怪異。」

  周里正搖搖頭:「想那麼多作甚?那些事情已經不重要了。」

  ……

  土地廟沒有建在鄉上,而是在鄉外地方,距離不算遠,位於一座矮坡之上,前面有一脈溪水流過。

  有山有水,才是山水陰地,適合建廟。

  沿著土路,陳晉獨行於月下。

  他沒有持燈。

  魁星踢斗燈裝納在木匣內,背在身上。

  目前不用拿出來,也不用點燈。

  對付這麼一個不成氣候的山鬼邪物,陳晉自有信心,一刀足矣。

  手底一翻,翻出一柄鋒芒閃露的短刃,正是王復贈送的匕首。

  前面不遠,燈火照處,照出了土地廟的輪廓。

  廟前一棵槐樹聳立,茂盛的枝葉撐開,顯得樹影婆娑,張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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