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討個說法,小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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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塘鄉南邊,陳家,北屋。

  房間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草藥味,陳源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他的一條左腿明顯變形,裹纏著厚實的布。

  兩個婦人站在床邊,年紀大的是大伯母陳楊氏,在不停地抹著眼淚;

  年青的是陳志的渾家蘇素,一臉的憂心忡忡;

  還有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正是陳志的女兒陳敏,身材瘦弱的她驚慌無措,嘴裡念叨道:「爺爺,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啊,爺爺……」

  陳志只得這麼一個女兒,這也是陳源一房的心病。

  「怎麼回事?」

  陳晉聲音清冷。

  陳志忍住氣,把事情經過道出。

  原來他們昨天又進城,找趙門子討個說法,得知事情沒有辦成,於是想要把錢拿回來。

  趙門子哪裡同意?

  雙方拉扯之下,趙府中突然衝出數名如狼似虎的健仆,手持棍棒等,說陳源父子是來鬧事的,劈頭蓋腦就打,直到將陳源左腿打斷,扔到街上,這才罷休。

  陳志悲憤地道:「爹都說只要退一半錢就行,可那廝蠻不講理,說一文錢都沒得了,還要扭送我們去衙門見官,要關進大牢里治罪。沒辦法,我只得趕緊背著爹爹出城,逃回家裡來。」

  陳晉掃一眼:「大伯這傷,這樣處理不行,怎不去找大夫看,接駁回來?」

  「家裡哪裡還有錢?都拿出去給你搏前程了,就這些草藥,也是央求村里借的錢。」

  陳志越說越氣。

  陳晉一皺眉,在這件事上,自己實不知情。

  但事到如今,爭論那些毫無意義。

  當即拿出一錠銀子:「志哥兒,你拿這錢進城,把最好的正骨大夫請來,要帶上藥。」

  看到白花花的銀子,陳志一個愣神,很想問問哪來的,可父親的傷情拖延不得,於是接過,低著頭匆匆出門,背後傳來陳晉的吩咐:「別捨不得用錢,雇一輛騾車去,快去快回。」

  陳志心裡嘀咕:說得自己很有錢似的……

  可伸手摸了摸口袋中的銀子,沉甸甸一大錠,的確足夠花費了。

  陳晉又拿出一錠銀子交給陳楊氏:「伯母,這錢你拿去家用,買些好肉好菜,準備午飯。」

  陳楊氏吃一驚,下意識推卻:「這如何使得?」

  「拿去吧。」

  「也罷。」

  陳楊氏不再拒絕,家裡確實已經揭不開鍋了。只是這麼一大錠銀子在鄉上可不好鉸開來用,得找大戶來兌換成銅錢才行。

  至於錢財來歷,婦人曾聽丈夫說過,陳晉與城中富商王家獨子是同窗,因緣際會之下,得了一份不錯的報酬。

  不管怎麼說,手頭有了錢,一顆心仿佛有了著落,不再那麼驚慌無措。

  有錢就有了希望,能吃飽飯,能請到大夫,能買到好藥,丈夫的命保住了。

  陳楊氏感覺自家侄子變化甚大,以前的他不修邊幅,老氣沉沉,落魄得很。

  可現在呢,簡直像換了個人,年輕了許多的樣子。

  這是好事。

  陳晉的沉靜和大方,一下子扭轉了場面。

  堂侄女陳敏走來,仰頭看著陳晉:「小郎叔叔,你說我爺爺能活嗎?」

  陳晉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安慰道:「沒事的。」

  女孩頓時破涕為笑,跟著奶奶母親出去,幫忙幹活了。

  此際陳源醒轉,睜開眼睛看到陳晉,忍不住老淚縱橫:「小郎,這次的事,是大伯對不住你。」

  「哪裡的話?」

  「哎,我識人不明,糊裡糊塗的求人辦事,沒想到事沒辦成,還把錢全搭進去了。我悔呀!」

  陳晉寬慰道:「大伯,你不要想那麼多,安心養傷。」

  又說了幾句,起身返回自己的東屋,放下書笈,閉目養神。

  到了晌午時分,陳志接大夫回來了。

  大夫姓「鄭」,在茂縣正元堂坐診,善於外傷正骨,要不是陳志捨得花錢,都難以請得他來。

  錢花得多,也用得值,鄭大夫是個專業的,觀察一番後,開始上手接骨,繼而用藥。


  在整個過程中,陳源痛得死去活來,拼命忍住。好在他雖然年過五旬,但身子骨頗為壯實,忍受得住。

  等骨頭接好,敷上藥,便算撿回條命。

  「頭三月不可妄動,每七天換一次藥,半年之後,應該無恙。」

  鄭大夫洗乾淨手後,吩咐說道。

  陳志連忙道謝,又請他留下用飯。

  鄭大夫自是應了,等上桌後,發現有肉有魚,竟十分豐盛,不禁感到意外。

  原來是陳楊氏聽了陳晉的話,置辦好些食材,用來招待。

  吃食不錯,鄭大夫心情頗好,醫囑都詳細了幾分,微笑著坐上車回城去了。

  陳晉叫陳志來到屋裡,又仔細詢問了一番事情的來龍去脈。

  說完後,陳志忍不住問:「小郎,你要作甚?」

  陳晉回答:「出了這樣的事,我總得討個說法。」

  陳志忙道:「可別再去討說法了,趙家那些人霸道慣了,根本不會跟咱們講道理。你去了,萬一被打個好歹,該如何是好?」

  「我自有分寸……現在家裡沒錢了吧?」

  「嗯,就你今天給的,還剩幾十文。但爹爹這個樣子,下不了地,幹不了活,又要買藥換藥……」

  陳晉再取出兩錠銀子:「這些你拿去,應該足夠應付一陣子了。」

  陳志咽了咽口水,內心好生納悶,感覺堂弟那陳舊的書笈是口聚寶盆,銀子一錠錠往外拿,根本拿不完。

  陳晉叮囑道:「志哥兒,家裡就辛苦你了。」

  「你要去哪兒?」

  「進城。」

  「不行。」

  陳志慌忙攔住,生怕他愣頭愣腦的,真去了趙家,還回得來嗎?

  「小郎,此事你務必要三思。不管如何,都得徵求一下爹爹的意見。」

  說著,拉著他去北屋見陳源。

  陳源問:「小郎,你進了城,又能如何呢?」

  陳晉沉聲道:「我不信這天底下,就沒個說理的地方。」

  陳源嘆一口氣,神態頹然:「常話說得好,『民不與官斗』,為何?那是因為根本鬥不過呀。此事怪我不夠謹慎,錢給得太快,又沒立下字據,即使你到衙門去告狀喊冤,無憑無證的,人家反口不認,能有什麼辦法?」

  說到這,一把抓住陳晉的手:「小郎,聽大伯的,這事算了,咱家認了,忍一忍便過去。你要怨的話,就怨我,是我辦事不利,白白糟蹋了錢,害你進不去衙門。」

  陳晉看著他,慢慢道:「大伯,對我而言,不能在衙門當差是小事;錢被騙了,也是小事。但他們打傷了你,卻是大事。」

  聽到這話,陳源父子面面相覷,頓時有些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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