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惡意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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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彈穿過教堂兩側殘破的禮拜長椅,在眉心處綻放了血花,如同為一名受洗者塗抹聖灰。

  作為一個從未受訓的槍械使用者,亞克斯利這一槍又准又狠。

  他打錯了人。

  頭髮花白的婦人倒在地上,臉上殘留著虔誠的光輝。

  她是教會的信徒,信仰了因聖主眷顧,死而復生的奇蹟之人,死於侍奉聖主的裁判官。

  鮮血蔓延開來。

  亞克斯利低下頭,冷漠的看了一眼左輪手槍,「嘖」了一聲。

  他抬頭,又一次舉槍。

  一名殘疾的老兵很快反應過來,他大喊一聲,拖著廢腿擠開人群,擋在路德身前。

  砰!

  一朵玫瑰花開在胸膛。

  老兵曾因對聖主的虔誠,在戰場上躲開一次次死亡的追擊。

  他得過三枚勳章,回國之後,卻無法適應,更得不到其他人的照料。

  唯有依靠虔誠,才能獲得平靜。

  他仰面倒在地上,如同睡著般,溫熱的血液流過路德赤裸的雙足。

  路德站在原地,周遭的人群變得嘈雜卻遙遠,信徒們奮不顧身的撲在自己面前,英勇無畏。

  貴族老爺們如果看到他們奮不顧身的樣子,一定備受感動,一邊喝著波特酒,一邊趕緊派他們去新世界的戰場上送死。

  火光炸開,槍聲刺耳。

  教堂外,屬於仲裁所的教士們面面相覷。

  有第五裁判官坐鎮,應該無需開槍才對。還是說,那些信徒中,有人持有槍械?

  他們聳了聳肩。

  尋常的火器,不可能傷害到一位裁判官。

  以亞克斯利的槍法,本做不到如此精準。但那些該死的信徒,卻不要命的往槍口上撞。

  彈巢中共有六發子彈,短短几秒鐘的時間,他射出六發,殺死六人。

  眼神中,那個蒼白的身影愈發刺眼。

  「子彈呢?給我!」

  道爾頓冰冷的看著亞克斯利。裁判官的眼神通紅,瞪著他。

  大偵探嘆氣:「沒了。」

  亞克斯利不信,抓起偵探的獵鹿帽,眼神譏諷,其中藏著十餘發子彈。

  一個偵探,尤其是一位出色的偵探,必然有備無患。

  他一個接著一個的裝填子彈,教堂寂靜,只剩下一聲擊錘的咔噠聲。

  路德淌過血液蔓延的河。

  他拒絕了信徒的庇護,強忍住心中的憤怒。

  「為什麼要殺了他們?」

  除了彰顯的神跡以外,他和常人沒有任何不同。

  路德的質問,讓亞克斯利更加暴躁狂怒。

  他一隻手抓著頭髮,眼白的面積超過了瞳孔,血絲遍布。

  左輪在手中抖動,第五裁判官喊道:「你有什麼資格來問我?」

  「他們都得因你陪葬。」

  路德攥緊拳頭,大喊一聲:「你這個瘋子!」

  咔噠。

  亞克斯利扣動扳機,沒有給路德再度開口的機會。

  路德的眼睛像鐵釘般盯住他。

  他感受過信徒的痛苦,好似親自體會。

  為他人而死是偉大的,路德不願承載那份壓力,甘願直面死亡。

  亞克斯利按著扳機,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

  預期的死亡沒有降臨,這位狡詐陰險的裁判官少轉填了一枚子彈,一發空槍不過是對將死之人的戲耍。

  就算他騙過聖主,騙過死亡,復活了過來,但自己卻可以審判此人。

  想著自己竟然短暫擁有了堪比聖主的偉力,亞克斯利與有榮焉,昂起高貴的頭顱。

  但,不可能有人騙過神明,自己只是不夠虔誠,無法看穿幻象。

  都是假的。

  這不過是一場騙子的儀式,是下三濫的惡作劇。這樣的情況他見得多了,有人藉此斂財,或是惡意的玩笑。


  假的就是假的,生死的權柄執掌在聖主手中,無人可以竊取,實現死而復生的神跡。

  亞克斯利因為被戲耍感到憤怒,空開的一槍是報復,他的臉上笑容更加濃郁,如同一條陰森的毒蛇。

  「有意思嗎?」路德自己都有些奇怪,被槍指著,他卻越來越平靜。

  亞克斯利的笑容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你不害怕嗎?」

  亞克斯利冷道,失望極了。

  「害怕,你就會放下手裡的槍嗎?」

  路德望著亞克斯利,身後陽光透過了彩繪玻璃窗。

  信徒們在身後仰望著他被金光籠罩的背影,輪廓格外宏偉壯觀。

  亞克斯利臉上劇烈抽搐。

  道爾頓抬起頭來,神情震動。

  他看見一層層金粉從亞克斯利身上飄散,像螢火蟲飛向高處,唯有點燃靈性,踏上九重階梯的超凡者才能看見。

  路德同樣瞧見了。

  他昂著頭,目光好奇,像看見了一場打鐵花的表演。

  教堂中,只有亞克斯利滿臉驚怖。

  數十年的祈禱與冥想,他體內靈性旺盛,與自己的神緊密的結合在一起。

  年幼的時候,隨意擺弄他的老神父,隨著時間推移,恐懼變成了依靠,那人就如同父親。

  他忠心的侍奉,直到他死去,聖主成為唯一存在他心裡的信仰。

  他活著都是為了心中的神。

  現在,那股神賜予的力量,正在緩緩流逝,不容置疑。

  如果連祂都拋棄了自己,那麼意義何在?

  他牢記所有教誨和福音,此刻卻什麼都記不得,腦海中一片空白。

  視線里,遠處瘦弱的人影是唯一的閃爍金光的存在,心中只剩恐懼。

  「你為什麼不害怕!」

  「你只是一個騙子,聖主寵愛的是我!」

  「我會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跪下來懺悔,謙卑的懺悔!」

  「混蛋,混蛋!」

  他跌跌撞撞的走近,時而怒罵,時而痛哭流涕。

  直到他趴在路德腳邊,恐慌的起身,畏懼的舉起槍,冰冷的槍口抵住路德的眉心。

  可那鼻涕縱橫的樣子,仿佛路德才是拿槍指著,操縱生死的那人。

  都是因為他!

  是他害自己動搖了心中的信仰,心中出現缺口。

  他竟誕生了荒謬的想法,認為這個騙子真的是聖主的寵兒。

  但騙局為何能吸引聖主的賜福?聖主被矇騙了?祂變得愚昧,不再神聖唯一?

  他心中起了質疑,無法以神學解釋,象徵全知全能的支柱轟然倒塌。

  路德蹙起眉頭,亞克斯利眼睛和鼻腔中正流淌著金銀交加的血液。

  因果如何,已經不重要了。

  亞克斯利發了瘋,張開嘴巴,裡面一片血肉模糊。

  他癲狂的大笑起來。

  道爾頓按住獵鹿帽,遺憾的嘆息一聲。

  亞克斯利拿槍死死抵住路德的額頭,槍口處傳來的震動像是將要結束的地震。

  ——我賭你的槍里沒有子彈。

  面對死亡,路德腦袋一抽。他居然笑了,不惜以死亡換取對亞克斯利的嘲弄。

  「看來你的神拋棄了你。」

  譏諷的話語如同長槍,狠狠刺入亞克斯利的心臟。

  「原來你才是那個褻瀆者。」

  路德咧開嘴。體內那股溫熱的力量隨著話音傾瀉而出,恢弘龐大。

  「你不如去死好了——」

  「你不如去死好了!」

  「你不如去死好了!!」

  聲音迴蕩,久久沒有停歇,越來越洪亮,越來越神聖,像是教堂的鐘聲。

  亞克斯利攥著槍,身體顫抖,不受控制的抬起槍口,淚水和表情扭曲在一起,慘叫著看向路德。

  「求求你......」

  此刻,他沒有向神明祈禱。

  砰!

  一聲槍響,震耳欲聾。

  路德面容錯愕,還未收斂笑意的嘴角沾染鮮血,更顯嘲弄。

  教堂外。

  仲裁所的年輕教士身軀抽搐,眼中是恐懼的淚水。

  他們有的掐住自己的脖子,有的撞向教堂堅硬的磚牆,有的咬掉舌頭,有的刺穿心臟。

  在一句充滿惡意的玩笑下,他們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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