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留的爹娘在,不怕沒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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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十。

  傍晚一場急雨,非但沒有消減酷熱暑氣,反而水汽蒸騰,將天中變作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戌時,楚縣侯府後宅。

  畏熱的朝顏渾身赤條條,只披了件紗衣,邊搖著蒲扇邊道:「魭兒為何那般奇怪?好端端的忽然要拜入你們璇璣宮門下入山修行. ...」

  「我也不曉得~」

  軟兒可沒朝顏那般豪邁,雖說也穿了輕薄夏衣,但該遮擋的地方都遮擋著。

  今日,兩人結伴去探望小夥伴姜嫵,才突然得知她已通過守一觀主持碧虛真人引薦,要拜入璇璣宮修行,下月便要動身離京。

  「相公,你曉不曉得嫵兒為何要入山修行?」

  懶洋洋趴在桌子上的朝顏轉頭問向丁歲安,後者卻拿著一張寫滿七月十八婚宴賓客的名單,正在出神。「相公?」

  朝顏一聳身子,伸出小手在丁歲安臉上晃了晃。

  「呃?」

  丁歲安回神,看了朝顏一眼,卻也顧不上回答她的問題,拿著賓客名單匆匆走了出來。

  一路穿廊過院,來到前宅老丁所居的院落。

  院內卻黑燈瞎火,不見人影。

  丁歲安索性在黑漆漆的屋裡坐了下來。

  這一等,就等了一個多時辰。

  亥時初,驟雨又來。

  黑暗中,丁歲安閉目靜坐,劈里啪啦的雨聲中,一串踏水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睛少傾,門外響起幾道跺腳、抖動蓑衣的聲響,隨後房門開啟。

  老丁素來愛清靜,他住的這處院子沒有一名下人。

  是以,當丁歲安喊出那聲「爹」」之後,老丁明顯被嚇了一跳,回頭瞧見黑暗中的人影,邊拿出火摺子點上蠟燭邊道:「你不在你那院子裡待著,好端端跑來我這裡嚇人幹啥!」

  燭光亮起,身上還殘留些許水汽的老丁,在丁歲安對面坐了。

  父子倆互相打量一番,丁歲安鼻翼抽動,嗅了幾下,狐疑目光變作瞭然,「偷偷去公主府了?」嘿,你猜怎麼著,老丁競被這猝不及防的一句,問的羞赧了一瞬,隨後他低咳一聲,狡辯道:「並非「偷偷』!」

  隨便吧,偷偷也好、光明正大也好,這些不重要,丁歲安將那份賓客名單放在桌上,緩緩推到了老丁面前,「爹,這是今日傍晚公主府送來的婚禮當晚的名單,你應該已提前看過了吧。」

  丁烈神色鄭重起來,只略微掃過一眼,便道:「嗯,我看過了。」

  「你們準備七月十八當晚動手?」

  丁歲安語調平靜的說出這句石破天驚的話,丁烈思索了一息,點頭道:「是」

  「為何不與我商量?」

  事到如今,無論誰搞老皇帝,丁歲安都會幫幫場子。

  但讓他不爽的是,如此重大的事、且又和他密切相關,老丁與興國卻好像完全沒有和他商議的打算。「我打算今晚和你說~」

  對於老丁的辯解,丁歲安保持了一定懷疑,老丁見狀,反問道:「你如何察覺出來的?」

  「前幾日.....袁監正和阿翁見了一面,袁監正答應七月十八那日會蔽掉正氣壁大陣。當時我已有所懷疑」

  丁歲安說著,又用指節叩了叩那張賓客名單,「今日看了賓客單子,才終於確定。」

  賓客名單足足有百餘人,說起來以丁家父子一門兩爵的聲勢,這點人倒也不算多。

  但藏在其中的細節...

  譬如,賓客中有騰龍軍指揮使盧自鴻。.. ...此人,原是安平郡王陳端一系,後陳端謀逆一事中他懸崖勒馬,倒向興國公主,事後由翼虎軍指揮使調任騰龍軍指揮使。

  看起來,他如今是公主門下走狗,實則上,他遠未進入核心圈子。

  除了他,還有玄龜軍指揮使陳翰泰,這位同樣出身公主府侍衛,既是老丁的舊部、也曾是被丁歲安從南昭救回的一員,以他和丁家的關係,婚禮當晚他怎都該到場道賀。

  偏偏賓客名單上沒有他. . . ..此事不用打聽,也能猜到原因,無非是那晚他當值,脫不開身。而代表玄龜軍道賀的,反而是副指揮使任經線.... 任經緯是玄龜軍舊人,素來和各方沒有交道,立場不明。


  但十八日那晚他只要不在玄龜軍,陳翰泰就徹底沒了掣肘。

  總之,這份賓客名單看似雜亂,實則...禁軍中非公主府嫡系、或立場可疑的,當晚幾乎全部在場。反而像是陳翰泰、何大海、胡應付等一眾鐵桿,當晚皆因當值,無法到場。

  說白了,七月十八夜,整個天中城防盡在興國和老丁手裡。

  再有阿翁入城....

  「爹,你以前老說功名無用、淡泊存真... ..這回,咋突然要玩這麼大的?」

  丁歲安很好奇…..老丁大約是去年才開始有了轉變,有變化正常,但他的轉變太過突然。他望著燭火怔片刻,道:「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麼?」

  「我知道?我知道什麼?」

  「知道.」

  老丁不由自主往西窗看了一眼,那是皇城的方向,「知道了吳帝以子嗣後輩為血食一事。」「哦^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改變了主意?」

  「不然呢?」

  老丁沒好氣的瞧了丁歲安一眼,天經地義道:「他要食吾兒,我自然要與他拚命!」

  丁歲安暫時無嗣,卻不妨礙他能感受到老丁那舐犢深情。

  大約,父母於子女的感情是這世上最純粹、最不功利的感情了,它不似男女情愛需要回應;也不似友人之交衡量利弊得失。

  就像老丁,甘願為兒子隱姓埋名半輩子;像興國,小心翼翼、處心積慮為兒子謀劃多年。

  丁歲安甚至想到了當初蘭陽王府的吳氏. . .

  唯獨吳帝這個老怪物,將兒孫後輩當做了零嘴。

  「爹,咱們有幾成勝算?

  既然話已說開,丁歲安索性與老丁大方探討起來,後者稍加思索,便道:「我同翰泰他們控制外城,由你阿翁入城直取皇帝首級。對外,由你. . ..」

  說到此處,他擡眼看了兒子一眼,不大自然道:「對外,由你母親宣稱龍衛軍作亂,穩住其餘諸軍。勝算. . . .有七成吧。」

  這七成勝算,大部分建立在阿翁那鬼神莫測的本領上。

  老丁頓了頓,又繼續道:「我與你母親分析,每折損一名皇嗣,皇帝便會安穩一段時間,長則年余、短則六月... ..他近來應當沒有血食的急切需求。咱們偏要在他覺著最安穩的時候動手,才可攻其不備。若拖延下去,絞在你頸上的繩索會越來越緊。」

  這點,丁歲安倒是十分認同。

  繼續等下去,就只能跟著吳帝的節奏,永遠被動。

  不如直接攤牌,搏上一搏。

  「只是.要波及你們的大喜日子了。」

  老丁稍顯歉意的講了這麼一. ...趁著婚宴起事,可將那些不安定因素一網打盡、暫時看管。還可藉此掩飾,在不經歷大規模人員調動的情況下掌控天中城防。

  這個時間窗口只有一晚。

  但用腳趾頭想也曉得,婚禮當晚會有多「熱鬧』。

  丁歲安聽了,卻是一笑,「都什麼時候了,哪裡還顧得了這些。爹,到時我做些什麼?」

  「你?你留在府里陪賓客吃酒,莫讓旁人看出異樣。」

  丁歲安想了想,卻沒表示異議,反而認真的問道:「爹,如果事敗呢?」

  此時此刻,這只是一個稍顯尖銳的問題,但再過幾天,這個問題有可能變成一個十分慘烈、可怕的結局。

  然而老丁卻沒有顯露任何不安、恐懼的神色,好似早已設想過所有結局,他只平靜的看著兒子,輕聲道:「若事敗,你便跟著你母親逃,她有法子帶你離開天中。到時,你去南昭,你阿翁已幫你選好退路。你更不要想著復仇之類,隱姓埋名過上一輩子就好。」

  丁歲安目光下視,良久後,忽而笑道:「我逃,不如你和- . .不如你和母親逃。」

  老丁微微一怔,隨即擺擺手,好似渾不在意道:「我已活了半輩子,夠本了。」眼瞧丁歲安要說什麼,他搶先道:「你先別吭聲,聽我說. ....你阿翁養育、教導我二十載,他這輩子....」老丁的聲音愈發輕緩起來,「他這輩子,身負家仇國恨,從未真正開心過一日,我身為人子,此事是我的責任,卻和你無關。此次無論成敗,兩家仇象怨. . .到此為止。你好好活著,便是爹爹此生最大心愿。」父子倆就此沉默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丁歲安忽然再度笑了起來,「爹,我仔細想了想,若萬一事敗,你們逃,還是比我逃好些。」

  「為何?」

  老丁疑惑問道,丁歲安卻咧嘴笑道:「留著爹娘在,不怕沒後代。你們. . ...還可以再生啊!」「兔崽子!」

  凝重氣氛,因丁歲安這句俏皮話被打破,老丁也不由跟著笑了起來,隨後卻又低嘆道:「憨患..爹爹這輩子有你就夠了。爹爹便是有再多孩兒,那也不是我元夕了 .. . 這世上,我的崽,換不得、也替不得。」

  「老.」

  開口,帶了絲震顫,丁歲安緩了口氣,才嬉皮笑臉道:「老丁,好端端煽什麼情?差點把我說哭了~」老丁仿似不經意的一揉眼睛,嗬嗬低笑道:「是你先煽的~」

  子時。

  丁歲安折返後宅,卻並沒有回到朝顏和軟兒的住處,反而去了徐九溪獨居的小院。

  剛靠近房間,便察覺一股陰寒之氣。

  老徐又在練功了. .,

  約莫等了半個時辰,至子時正,周邊寒氣漸消,才聽屋內響起她稍顯疲憊的聲音,「你在外邊作甚?怎不進來?」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欲邀九溪姐姐夜遊,不知是否唐突了?」

  屋內先是一靜,隨後便是「噗嗤』笑聲,「騷包!等我~

  不多時,徐九溪一襲紅衣,搖曳出門。

  能看出,就這麼短短一會兒,她略施了點粉黛。

  「去哪兒?」

  「去城外?」

  「成~」

  兩人交流的效率格外高,說走便走。

  大約子時正二刻,已共乘一騎駛出天中南門。

  出了城,信馬由韁,漫無目的。

  夜半時分,視線範圍內再不見旁人,徐九溪索性取下了遮面冪籬,回頭一瞧,丁歲安正仰頭望向深邃夜她隱約察覺到了點什麼,忽地一扭腰身,當即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身,從背對丁歲安的姿勢變成了面對他。

  只不過 ..只有腰扭過來了,那雙腿依然保持著朝前的正常姿態。

  若此時有人看見這詭異一幕,只怕要嚇得當場喊出聲來。

  「丁歲安,你有事?」

  徐九溪擡手,捏著他的下巴,蠻橫的將他的仰望夜空的腦袋掰回看向她的角度。

  丁歲安垂目瞧了瞧胸脯和屁股在同一面的徐九溪,不由失笑,「這個姿勢還沒試過」

  平日裡,老徐嘴裡那葷段子比丁歲安還多,可這回她卻沒接茬,反而繼續捏著他的下巴追問道:「說正事!你半夜約我出來,到底何事?」

  「也沒大事~」

  丁歲安以最輕鬆的口吻道:「幫我個忙」

  「什麼忙?」

  「過幾日,嗯,也就是十八日成婚那日。你留著意,若情況不對,你便帶上寒酥、朝顏和軟兒去南昭」儘管他說的極為輕鬆,但徐九溪面色卻是微微一凝。

  近來,她和阿翁待在一起的時間,比丁歲安和阿翁待在一起的時間還多。

  想來,她已提前知曉了些什麼。

  但老徐卻冷哼了一聲,纖細腰肢宛若彈簧一般,順勢轉回,將那彆扭的胸、屁同面轉回了正常姿態,聲音涼颼颼道:「嘖,讓我照看那個、帶上這個的,誰來照看我?我是你家僕役麼?」

  「你不是本領強麼?」

  丁歲安雙臂前繞,環了徐九溪那水蛇腰,下巴擱在她肩頭,徐九溪卻是一抖身子,將丁歲安表達親近的甩開,「少來!你的女人你自己照顧,別煩我」

  「誒,老徐,咱都是大人,不興耍小孩子脾氣啊!」

  「我大你姥姥」

  「那你大去吧,我都沒見過她」

  徐九溪掙開他的手臂,利落翻身下馬。

  一人馬下,一人馬上,兩人沉迷對視片刻,馬上丁歲安忽地以一種溫柔懇切的聲音道:「九溪姐姐,幫個忙吧~」

  眼瞧他都使上美男計了,徐九溪一撇嘴,不屑神色溢於言表,隨後走到一旁,在草地坐了下來。周遭,一時安靜下來。

  帶著些水濕氣息的雨後夜風,穿過曠野,捲起草葉摩挲,沙沙作響。


  一陣緊,一陣疏。

  許久後,徐九溪轉目瞧去,只見丁歲安依舊保持著仰頭望天的姿勢,她靜靜看了片刻,緩緩發出一聲似無奈又似自嘲的嘆息。

  隨後起身上前,走到丁歲安身旁,擡手前伸,「來吧~」

  「嗯?來什麼來?」

  「你以前,不是想騎我麼?」

  「阿.....」

  丁歲安左右環顧,雖然此處靜謐無人,但急雨過後的草地濕漉漉的,並且還有蚊子,不如... 「不如回家吧?」

  徐九溪又一個白眼,轉身背對丁歲安,指著自己的後背,「上來」

  「你.」

  短暫錯愕之後,丁歲安恍然道:「你可以化龍了?」

  徐九溪沒有答話,只側首睨他一眼。

  下一瞬,她周身漾開柔和赤色光暈,身形在光影中舒展、拉長,衣衫無聲褪去,裸露肌膚上迅速覆滿鵝蛋大小的赤紅鱗片,在黑夜中流轉著熔岩般的光澤。

  額頂骨質突起破膚而出,蜿蜓成一對崢嶸的角;脊柱節節拔高,四肢化為遒勁的五幣..

  靠!

  鄉親們,快來看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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