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戰時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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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巳時。

  彩衣巷一頭一尾被軍卒堵了個嚴實,整個山陽城的嫖客幾乎被一網打盡。

  這般大的動靜早已驚動全城。

  「魯夫子,他們這是幹啥子?」

  跟隨人群前來看熱鬧的唐五很是疑惑感 . ... 是個人都知道,彩衣巷內的妓館,誰家背後沒個大老爺,這幫外地客軍是怎麼敢的?

  那魯夫子踮腳張望半天,低聲道:「不曉得,想必是狗咬狗罷了~」

  「嘖嘖嘖,客軍不知天高地厚哇!」

  從兩人交談能聽出,他們不喜孫齊金馬四家,但同樣厭惡「天中客軍'。

  大概源自「天下烏鴉一般黑'的樸素觀念,將此時的對峙看作了黑吃黑。

  彩衣巷巷囗。

  齊家留在山陽的管事齊高坪同高三郎交涉許久,後者一直保持冷臉不搭話的狀態,他漸漸有了火氣,「高公子,如今賊亂未止,你們便持械封鎖街巷、驚擾市井,難道不怕驚嚇到百姓,釀成不可收拾的亂局麽? 懷荒此刻如同一張繃緊的弓弦,當思後果! 「

  高三郎如同一尊鐵塔似得堵在巷口,神色依舊,卻冷硬道:」你,在威脅朝廷? 「

  齊高坪頗有些」秀才遇到兵'的憋悶,腐朽道:「朽木不可. . .」

  話說一半,想起對方的身份,他又將後半句生生憋了回去。

  這下,一直默不作聲站在後方的孫兼不得不主動上前一步,「高公子,懷荒雖僻,亦是王土。 爾等身為軍人,並無查案之權,為何突然封鎖此地? 「

  」奉大人命,捉拿細作!」

  「那便請高公子通稟一聲,老夫與楚縣侯見上一面。」

  「大人正在審問細作,沒空。」

  在山陽,私下稱孫兼一句土皇帝也過分,但面對高三郎,他卻保持了相當程度的克制。

  原因無他,唯「家世'二字。

  高三郎兩位兄長戰死南疆,論忠烈,他孫家還要差一點; 其次,他如今已是桓陽王世子,是大吳異姓六王之一的順位繼承人。

  比起孫兼那第十一等的縣男,高出十萬八千里。

  丁歲安打發高三郎來應對他們,非常合適。

  正隱隱對峙間,卻見李二美帶著一隊軍卒從巷內走出,身後還跟著一名戴了枷鎖的文士。

  那文士鼻青臉腫,顯然是接受了一番來自京城的問候,不過當他看見巷口齊高坪、孫兼等人時,原本萎靡的精神頓時為之一振,扯著嗓子嚎道:「梓公! 齊公,救晚輩.. 啊「

  他話音未落,一旁押解的軍卒一拳鑿中其腹部,文士當即悶哼一聲,跪地蜷縮。

  這人,正是金家留在山陽的管事、家主金滿倉的侄子金進斗。

  孫齊金馬四家平日雖內部亦有齷齪,但相對「天中客軍',他們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關係。 孫兼見他們競敢當面毆打金進斗,不由大怒,「大膽!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當街毆辱賢達,爾等究竟是王師,還是聚嘯山林的匪寇! 「

  他雖生氣,但也仍保留了理智,沒有痛斥李二#美. ... 畢競他有一個禮部尚書的爹。 而是直接伸手指向了那名動手打人的什長。

  卻不想. .. 那什長也不是個善茬,當即抬手指了回來,「老匹夫! 老子跟隨楚縣侯一路轉戰千里,歷經大小戰陣十幾場,斬賊首七顆,護民無數,你說老子是兵還是匪? 「

  孫兼、齊高坪等人一度沒反應過來。

  不是,咱在山陽城,就連府尹蔣紹當面也得恭恭敬敬,這一個小什長就敢還嘴、敢罵咱?

  還有沒有天理了?

  這幫客軍,怎麼從上到下都這般跋扈啊?

  跋扈,自然有跋扈的道理。

  自從去年七月賊亂起,這支兩千餘人的隊伍跟隨丁歲安一路為先鋒,十幾戰從無敗績。

  不斷勝利養出的悍勇之氣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再者,此軍多為天中人,來到偏狹邊疆,本就有幾分驕傲,用他們的話說,隨便丟塊石頭就能砸到一群五品官。

  自是不覺著孫兼一個縣男有多了不起。

  最後,便是主將丁歲安的影響了. .. .大夥都曉得,只要是執行上峰的命令,從不用他們背鍋。 但這名什長開口一罵,後方家丁見主人受辱,當即涌了上來。


  卻不想,天中客軍那邊見狀反應更大。

  「唰~唰~唰~'

  一片抽刀之聲,不斷寬敞的彩衣巷頓時寒光凜凜。

  家丁上前,在家主面前表演的成分居多,但天中客軍卻是瞬間擺出了戰鬥陣型,後方數人迅速攀上牆頭,張弓引箭、牢牢鎖定孫兼幾人。

  眾家丁頓時止步。

  這他. . ....,比土匪還土匪啊!

  直到這時,臉上掛著京城紈絝那種慣有笑容的李二美緩步上前,拱手道:「梓公,我等奉軍令,清查通敵細作,乃朝廷公務。 您老德高望重,不助朝廷也就罷了,為何親自帶人阻攔? 這傳出去...... 怕是有礙清譽,也叫晚輩難做啊。 「

  又一個勛貴子。

  自己本就是勛貴的孫兼,從來沒有這般痛恨過紈絝!

  不過,李二美雖綿里藏針,但總算給了一個台階,孫兼也不可能真的在街面上和朝廷官軍打起來。 他靜默兩息,調整好情緒和呼吸,極力以平靜口吻道:「李公子,金家在山陽修橋鋪路,施粥濟貧,人所共知。 金進斗更是時常捐資助學,襄助孤寡,乃出了名的良善之人。 卻不知,他犯了何事,竟被如此對待? 「

  」哦~原來是因為這事啊?」

  李二美回手一指,指向依舊蜷縮跪地的金進斗,「金家裡通南昭.. ..」

  他吧啦吧啦將那套金滿倉待在夔州不回來的說辭又講了一遍。

  齊高坪和馬家留在山陽的管事馬余謙聞言不由一驚. . ... 他們兩家,同樣有大批家眷留在夔州。 若因為這樁小事便被按上「裡通外國'的罪名,他們兩家也跑不了!

  那馬余謙慌忙道:「李公子! 當時賊眾忽至,山陽危機,金員外攜家眷逃亡夔州,不過是暫避兵禍! 乃倉促間唯求保全身家之計,如此便要扣上通敵的帽子,未免,未免牽強了吧? 」

  「哈哈哈~」

  李二美忽地大笑了起來。

  孫兼隱隱覺著,馬余謙說的話不合適. .. ..

  果然,下一刻李二美抬手指向巷口圍聚的、那些面有菜色的百姓,「保全身家? 爾等保全身家了,可這些鄉親們身家何在? 「

  聲量陡然拔高,」賊眾來時,爾等賢達,第一個念頭便是席捲金銀細軟、攜眷遠遁! 留一城婦孺,與賊周旋,與饑荒搏命! 守土有責、與鄉梓共存亡的道理,連連販夫走卒、目不識丁的百姓都懂! 他們遁去夔州,至今不歸,書難道都讀進狗肚子裡了! 「

  」好!」

  「說的好!」

  圍觀人群中,突兀的爆出兩聲叫好。

  孫兼下意識轉頭,雙目中壓制不住的凶光一閃,可一眼看去,茫茫人群中也未能找到是誰喊的。 一直站在人堆里的唐五聽了李二美這番話,不由熱血沸騰。

  此時,他才意識到.... 咱們留在家鄉,原來這般高尚。

  其實,大多數百姓當時並不是不想逃,但他們又不像金家那般、處處都有產業,到了夔州依舊有大宅美婢、熱湯溫食。

  慌亂出城,餓死或被賊人殺害的概率更高。

  留在城裡,是不得已的選擇。

  但是,在聽了李二美說的話以後,卻不妨礙他們油然升起一股保衛了家鄉的自豪感,同時,對那些出逃富戶生出鄙夷。

  「魯夫子,這幫客軍,好似不太一樣啊. . .」

  唐五聲音微顫,低聲道。

  那魯夫子捋須,點頭道:「是不大一樣. . .」

  巷口,孫兼面色陰沉似水,緩緩收回了看向百姓的目光。

  他看了看冷硬高三郎、又看了看舌燦蓮花的李二美,皮裡陽秋道:「兩位公子端是配合的好,嗬嗬,請兩位公子代老夫問候楚縣侯..」

  說罷,他轉身便走。

  齊高坪、馬余謙兩人似乎還想和金進斗說些什麼,但見孫兼帶著家丁離去,連忙跟了上去。 彩衣巷口一時清靜,李二美帶人押著金進斗,直奔金家在城內大宅。

  可圍觀群眾卻有些意猶未盡似得,依舊圍在原處。

  總覺著差了點什麼... .. 前戲很精彩,卻好像差了最後一哆嗦。


  爽了,但又不夠爽。

  這時,胸毛從巷內快步走出,來到高三郎身邊耳語幾句。

  高三郎點點頭,隨後清了清嗓子,大聲喊道:「蘭陽王妃、楚縣侯有令! 即日起,懷荒府全境施行戰時配給! 凡在冊戶籍百姓,明日憑戶帖至府衙登記,每口人每日可領一斤二兩口糧,直至賊亂平息! 「四方震動。

  大喜議論聲匯成一片巨大噪音。

  這下,徹底爽了。

  高三郎等了片刻,待嘈雜稍息,他又高聲道:「王妃身負興國殿下囑託而來,明日起,必不使我懷荒父老不餓死一人。 煩請諸位奔走相告,明日辰時,各坊按序前往府衙領取。 若有吏人私下收取錢財、剋扣不足數,諸位直可去驛館告知王妃! 「

  人群靜了一瞬。

  率先打破寂靜的,卻是某處傳來的壓抑不住的哭聲。

  緊接著,像堤壩崩開了一道口子,化作一片此起彼伏的、近乎嚎啕的大哭。

  「殿下千歲! 大吳萬載~「

  」殿下千歲! 王妃娘娘慈悲! 「

  參差不齊的哭喊,亂嚷嚷一片 . ..

  芳澤樓,二樓。

  丁歲安憑窗而立,遙望巷口景象,又看向了中庭內等待家人交來保釋銀的眾多恩客,對公冶睨道:「待會得了錢,我手書一封,你帶人前去夔州購糧,僅靠李二美去金家打秋風,未必能養活得了這麼多張嘴。 「」梓公! 咱們是被那小子坑了! 昨日他一嘴一個前輩,今日就翻臉不認人了! 讓那桓陽王世子和李尚書的公子出面,他連面都不露! 「

  衙前街,馬車粼粼而過,馬余謙靠著車壁,一臉陰鷙。

  一旁,齊高坪卻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他轉頭看向同樣臉色很差的孫兼,道:」梓公,金進斗不能不救啊! 楚縣侯以「裡通外國'之罪懲治金家,下一步就該輪到咱們了! 「

  孫兼盤腿坐於車內,雙目似睜不睜,不吭一聲。

  見狀,那馬余謙不由放低了聲音,「梓公,那小子既然敢打咱們的主義,不如索性將他們. .. ..」 馬余謙抬手,在自己脖間一抹。

  齊高坪嚇了一跳,忙道:「不可! 先不說他是朝廷欽奉的侯爵,單說那王妃、桓陽王世子、李尚書家的公子,但凡有一人折損在山陽,就是一樁大案! 「

  馬余謙卻惱道:」那咱們就洗淨脖子等著他屠戮麽? 咱們四家數代經營,才有如今聲勢,難道要毀於我輩手中! 「他覷了孫兼一眼,見孫兼依舊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模樣,又道:」梓公! 令郎有三千守備軍在手,那丁歲安帶入城內的客軍不過四百人,三千對四百,優勢在我! 大不了將人殺了以後,放上一把大火燒了驛館.... 任誰問起,便是驛館失久... .」

  「朝廷不是傻子!」

  齊高坪反駁,馬余謙眼睛一斜,鄙夷道:「那你老老實實把家產都交了,換來苟活! 「

  」你「

  眼見兩人爭吵,孫兼這才抬手阻止,」吵什麽! 先看看蔣紹怎麼說「

  丁歲安等人今日的行動,確實有點出格了。

  但他們幾人終究不是官場上的人,在丁歲安這等兵痞面前說話沒有任何力氣。

  請蔣紹出面阻止,至少占了法理。

  「蔣紹.... 會幫咱們出面? 「

  齊高坪的疑問,是三人共同的擔:心..... 這些年,他們四家可是把蔣紹欺負的不輕,如今讓他出頭,他未必肯。

  但不到萬不得已,孫兼也不願鋌而走險。

  他的爵位、兒子的官職,既是孫家的底氣所在,也是枷鎖。

  有一點辦法,孫兼都不希望用那種極端冒險的方法解決,想了想,自我安慰般道:「王妃和楚縣侯在山陽能待幾日? 他蔣紹的磨勘轉任還得一年多,他應當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

  只不過. ..,

  「府尹大人,今日一早便去了驛館,至今未歸~」

  當三人趕到府衙,聞聽這個消息,不由彼此對視了一眼。

  難道蔣紹他決意轉向蘭陽王妃了?

  相比蠻幹的丁歲安,對四家之事了解更多的蔣紹才是更麻煩的那個。

  孫兼稍一沉吟,肅聲道:「走,去驛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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