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汝信三聖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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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中城南,三十里,南平渡。

  黃昏時分。

  裕財客棧迎來三名奇怪的客人,一名豐腴高挑、容貌妖艷的婦人; 一名挺拔俊朗的年輕人; 以及.... 一名格格不入的和尚。

  「老闆,開兩間上好客房。」

  丁歲安將一張五兩銀鈔拍在櫃檯上,那掌柜從帳簿中抬起頭,細細打量三人一眼,笑嗬嗬道:「路引、身憑~」

  平日丁歲安出行,用的都是官身,這是頭次以百姓身份投宿,哪裡來的路引、身憑。

  況且就算是有「身憑',他也不願暴露身份,畢竟此時天中是個什麼情況還不清楚。

  萬一陳翊派人繼續追過來呢。

  「啪~

  丁歲安又掏出一張五兩銀鈔拍在櫃檯上。

  掌柜笑容更盛,目光戀戀不捨的從銀鈔上移開,為難道:「客官,不是銀錢的問題,官府要求咱們.」

  「啪~

  又是一張。

  掌柜登時伸長脖子,朝店小二喊道:「貴客三位,上好客房兩間~」

  少傾,三人上了二樓。

  智勝一間,丁歲安和徐九溪一間。

  將老徐在榻上安置好,他隨即走到窗邊,指尖撥開一道縫隙,看了出去。

  此地是一處渡口,乘船南下可直抵夔州。

  距離天中也不遠,既能打探消息,也便於快速離開。

  「丁歲安。」

  「嗯?」

  身後傳來一道輕喚,丁歲安回頭,許是因為服用了丹藥,徐九溪稍微恢復了那麽一點點,她側躺在榻上,雙手乖巧枕在腦袋下方,那模樣意外的溫順,「值麽? 「

  」什麽值麽?」

  「你救我,值麽?」

  丁歲安合上窗縫,回身走到塌邊坐了下來,笑道:「你以前不說過麽,就算世上所有人覺著你,我也沒資格那麼說。 「

  」我那麼講道理,還說過這般蠻橫的話?」

  「哈哈.... 當初你幫我救下軟兒之後說的,別不認帳。 「

  」有麽?」

  「有的。」

  丁歲安抬手幫徐九溪整理了一下散亂髮絲,後者大概不習慣這般互動,身子稍稍繃緊,丁歲安又道:「老徐,今日晨午,我明明已經露面了,你為何還要往前湊,生生吃了柳聖一掌. . .」「老娘~咳咳咳~」

  稍一激動,徐九溪咳嗽了起來, 丁歲安輕撫其後背,幫她順氣。

  這麼一來,老徐那點火氣倒也順沒了,只道:「我還不是為了救你? 「

  」我穿著麟蛻軟甲,吃一掌應當比你受的傷輕些。」

  「總歸要吃一掌,你吃我吃還不一樣?」

  真是個義氣的老徐。

  西時正,因陰天,天色早早暗了下來。

  徐九溪閉著眼,呼吸逐漸平穩悠長,丁歲安緩緩起身,準備去城內看一下情況。

  可他一步還沒邁出,卻聽徐九溪略顯沙啞道:「你去哪兒? 「

  」我去城裡看看。」

  「別走. .」

  徐九溪仍閉著眼,蒼白的唇微微翕動,抬手在虛空中扒拉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點什麼。

  直到丁歲安將手遞過去,她馬上攥緊,格外的用力,這才放下心來似得,閉目輕聲呢喃,「別走」

  「嗯,我不走,睡吧。」

  屋內沒點燈,皎白皮膚反射著些許微光,徐九溪最後又弱弱嘟囔了一句,「不許走. . ..」 丁歲安重新在床邊坐了下來。

  這一坐,徑直坐到了夜半子時。

  確定徐九溪已徹底進入了沉睡,他才悄悄抽出被老徐雙臂抱著的手,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吱嘎」

  輕輕推開隔壁房門,智勝盤腿在床上打坐,依舊是那副平平淡淡模樣。

  「阿智,我回城一趟,你留意下隔壁。」

  「阿彌陀佛,施主儘管去吧。」


  他話音剛落,忽聽烈烈夜風中似有嘈雜傳來,丁歲安一警,忙走到窗前推窗查看。

  茫茫夜色中,無數支火把恍恍惚惚,飄飄渺渺的喊叫夾雜著雜亂腳步聲,斷斷續續傳來。

  「追兵?」

  智勝毆上僧鞋,起身走到丁歲安身邊,後者細聽片刻,卻道:「不像.... 軍卒行軍不會這般雜亂,再說了,若是陳翊派來的人,更不會大喊大叫,驚動咱們。 「

  又過數十息,火把終於湧入南平渡這個小鎮。

  當先幾人,人高馬大,手持國教護教專有的短棒。

  後方,則跟隨著一個個尋常打扮的百姓,有人拿著鐮刀、有人扛著鋤頭. .. …

  恰好此時,裕財客棧的掌柜迷迷糊糊打開了大門。

  還不等他看清怎麼回事,便被一人拽著髮髻拖了出來。

  「汝信三聖否!」

  一名護教上前一步,厲聲喝問。

  掌柜的一臉懵通遜. . ... 國教雖信眾遍布,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信國教。

  至少這位掌柜不是國教信眾,他下意識搖頭道:「不信」「

  話剛出口,那護教揚手一棒,正中掌柜天靈蓋。

  噗~

  白紅爆裂。

  後方,千百信眾齊齊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興奮嘯叫。

  如同狂歡的開場哨,讓人頭皮發麻。

  這般動靜,也驚動了店小二,他剛探出頭,同樣也被拽了出來。

  但他機靈許多,面對「汝信三聖否'的質問,他哆哆嗦嗦道:」信「信,小的信三聖. ..」 那持棒護教還真就放過來了他,隨後,轉身面朝狂熱信眾,高擎熱血短棒,嘶聲怒吼道道:「吳國不義,殘害聖教! 殺盡吳人,替天行道! 護教安民,就在今朝! 「

  暗夜中,千百信眾隨之揮舞手中農具棍棒,目露癲狂,齊聲咆哮,」殺盡吳人,替天行道! 護教安民,就在今朝! 「

  火把搖曳,一張張扭曲面孔恍如地獄幽魂。

  樓上,窗後的丁歲安愕然和智勝對視一眼。

  ,看來剿殺塗山,未竟全功,至少;. . . 有許多國教中人逃了出來。

  眼前一幕,正是他們的反擊。

  還他麽「殺盡吳人',你們不是吳人麽?

  或者說,他們眼裡,只要不是國教信眾,旁人都不是人。

  典型蟹腳!

  「眶當~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客棧大門被大力推開的聲響。

  丁歲安連忙走出阿智的房間。

  外間,二樓走廊正對大門,隔壁,徐九溪大約也被驚醒了,剛好蹣跚走到了走廊內。

  一樓,一名肌肉虬結的黑衣護教抬頭,剛好看到了燈籠光影下的徐九溪。

  兩人目光短時對上,只見那護教鬚髮皆張,大吼一聲,「聖教逆賊徐九溪在此! 殺此人者,往生仙域! 「

  這一聲,如同在水入滾油,瞬間引爆了門外信眾。

  人群如同決堤洪水,瘋狂湧入裕財客棧不大的廳堂,他們揮舞著鋤頭、鐮刀、木棒,爭先恐後沖向樓梯。

  丁歲安被這一幕驚到了,在這緊急關頭,他墓然想起一句話,周悲懷的話. .. .

  「儒其核心,是教人如何做人,如何與人相處,如何構建一個基於人倫、而非神諭的秩序!' 拋卻世俗化、任由神權滋生的可怕之處,就在眼前?

  「阿智,你擋一擋!」

  丁歲安低吼一聲,兩步邁到徐九溪身邊,將人打橫抱起,三五步趕至窗邊,凌空越過街面,落在旁邊一座兩層建築的房頂。

  他本想看清局勢再做打算,卻不想. . .. …

  近處,方才寧靜祥和的南平渡已成一片煉獄,國教信眾挨家挨戶撞開房門,捉人便問「汝信三聖否! '信者,隨其造反; 不信者,當場打死. ....

  遠處,以天中城為中心,方圓數十里內的黑暗大地上,正綻開著無數火光。

  不是零星閃爍,而是成片爆開,如火毒瘡癰遍布四野。

  有的火勢已成,烈焰騰空,舔舐天幕; 有的剛剛燃起,在黑沉沉的村落屋舍間蔓延跳躍,勾勒出扭曲光影。

  濃煙混入夜色,將半邊天空染成污濁暗紅。

  天下首善,京畿之地.. . ... 已成沸騰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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