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天道者,人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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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天道者,人心也!

  十九日,巳時。

  厲百程率後軍大部抵達,朱雀軍全面接管蘭陽。

  隨即嚴令,自守宅戶,不得外出。

  這條命令執行的基礎,是要保障各家口糧供應。

  畢竟,沒有人會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餓死。

  厲百程讓軍中主簿按取了府衙戶籍,按每戶人口多寡,平均配給。

  「你到底怎惹了他們?我在府衙被圍了一上午,都在告你的狀。」

  午後未時,厲百程和丁歲安蒙著口鼻,走在蘭陽東南羊市街。

  丁歲安將昨晚一事說了,厲百程點點頭,「你做的對。」

  時間倉促,後軍帶來的物資也多以不值錢的石灰、草蓆為主,藥材、糧食還在調運。

  丁歲安強行接手了糧行、藥鋪,至少能保證未來三五天內的消耗。

  據李鳳饒說,羊市街是天中最早發現惡疫的地方。

  此地是蘭陽牲口市,人員密集,環境髒亂。

  兩人又走出數十步,見路旁一戶人家房門洞開,幾名包裹嚴實的軍卒,正在往外抬屍首

  街邊草蓆上,已放了一對衣衫破舊的中年男女、一名瘦骨嶙峋的七八來歲小女孩。

  丁歲安和厲百程捂緊布巾,蹲下細看。

  因廣泛的皮下出血和瘀斑,全身發黑。

  四肢手腳、乃至鼻子都出現了壞疽,看起來格外恐怖。

  「周長壽前幾天還好好的.」羊市街里長被招來相詢,他見了這一家慘狀,不禁又懼又悲,抹淚道:「三日前,他一大早上出門作工,剛走到街口,忽地一頭栽到了地上。街坊幫忙把他送回了家,當日便發了熱症,胡言亂語,失了神智.哎,一家五口,慘啊~」

  丁歲安不由想起徐九溪那句話『郝掌教欲降天罰』,如果這是他主動招來的天罰,這狗幣玩意兒是真該死。

  同時,也不免對國教生出更深的忌憚畢竟,『天降惡疫』這種手段過於酷烈、過於詭異。

  「近來,羊市街有甚異常麼?」

  丁歲安主動問起,想試試能不能尋到蛛絲馬跡,里正認真想了一下,搖頭道:「並無異常。」

  「這位.周長壽,家裡有沒有什麼異常?」

  「他」這回,里正面露猶豫,糾結了一番後,低聲道:「長壽以前是我們羊市街最積極的國教信眾。」

  「哦?說下去。」

  丁歲安聽到『國教』二字,不由打起了精神。

  里正神秘兮兮道:「他既不捨得給媳婦兒扯布做衣裳、也捨不得給仨孩子買吃喝,往年,他掙來的錢大半都交去贖罪。但今年」里正聲音更低了,「不知軍爺聽說了麼?今年正月里,蘭陽天道宮被雷打了.」

  「這和他染疫有甚關係?」

  「嘖!正是因為天雷打了天道宮,長壽便不信三聖了.打那兒以後,他逢人便說,老天爺的雷不會打錯,自己以前是被豬油蒙了心,白瞎了許多錢方才,我媳婦兒還說,定是長壽整天胡咧咧,才給一家招了災禍。」

  「.」

  這特麼是什麼鬼邏輯。

  十九這一整日,共從城內發現屍首一百單三具,造冊錄下姓名後,統一拉到城外撒石灰深埋。

  同日下午,朱雀軍化石灰為灰漿,漫城潑灑於街面、牆壁、廁所、溝渠.

  當晚,按照街巷分為四十個區域,每區以艾草、蒼朮、硫磺、雄黃等藥物燃起篝火,以煙燻之法,遏制惡疫傳播。

  一時間,滿城煙霧,遮雲避月。

  惡疫雖恐怖,卻因病勢兇猛,染病者多在一兩日內便會暴斃,並不利於大規模擴散。

  只要在處理屍體時做好預防、嚴禁百姓流動,並非不可控。

  如此過了兩日。

  七月廿一,出發前被興國委任興國公主府女丞的林寒酥,攜帶大量物資趕至蘭陽。

  自打七月初陛下染恙,地位超然的興國就成為了沒有任命、但事實上的大吳監國。

  而林寒酥作為公主府屬官,此行代表了興國、也代表了朝廷。

  近來受盡委屈的蘭陽官佐、士紳得知她的到來,紛紛控訴丁歲安強索糧行、藥鋪的土匪行徑,以及故意苛待蘭陽士紳。


  所謂故意苛待,是指這段時間朱雀軍完全沒理會他們的某些要求.

  比如在飲食上,這些體面人竟和普通百姓一樣,每日每人定量一斤二兩糧,別說肉食了,連綠菜都沒有!

  這讓過慣『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日子的他們如何忍得了。

  不過,考慮到告狀整個朱雀軍不現實;厲百程官銜又高告丁歲安就比較合適了。

  府衙二堂,林寒酥坐在主位端方面對下方一眾官佐鄉紳。

  這個位置她坐的理所當然。

  不說她一品王妃的品階高出在場所有人一大截,單說她此行代表興國的意義,以及監正最小弟子的身份便足夠了。

  下方,受到侯同知慫恿的徐員外率先開口,「王妃!您在蘭陽多年那丁歲安蠻橫至極,不尊鄉賢.」

  找她告丁歲安的狀,可算是找對人了!

  林寒酥聽了一會兒,心思已跑到了別的地方.此次來蘭陽,朝顏那丫頭不知何時藏進了她的馬車內,快抵達時才被林寒酥發現。

  該管管了!

  待惡疫之事過去,得把朝顏帶在自己身旁學學規矩。

  當初,她和丁歲安有言在先,他主外、她主內。

  女人的事,自然歸她管不過得講究方式,小郎看似溫和好說話,實則骨子極傲,若太強勢傷了他的臉面,自己還得費氣力來哄。

  「王妃?王妃!」

  「嗯~」林寒酥回神。

  底下一雙雙飽含期盼的眼神,等她為蘭陽鄉親們主持正義,林寒酥裝模作樣沉吟一番,卻道:「大難當前,大家就不要糾纏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了。」

  剛才叭叭了半天的徐員外張嘴又要說什麼,林寒酥搶先道:「殿下有言,可便宜行事!」

  這一句,終於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巴。

  林寒酥卻用了小心機.出發前,興國確實允她便宜行事的權力。

  但她故意沒說是誰被允了臨機專斷之權.

  方才話題集中在丁歲安身上,眾人自然而然的認為,朱雀軍先鋒丁歲安被允了便宜行事.

  那還說啥,臨機專斷、便宜行事,便是真的殺了一兩個人,也未必會被治罪。

  怪不得,十九日當晚他差點一刀把侯同知給劈了!

  二堂氣氛正遲滯間,忽見一名衙役快步跑了過來。

  「何事?」

  李鳳饒問道,那衙役激動的聲音發顫,「國、國教,派仙師來蘭陽了!來的是天中紫衣掌教!」

  二堂短時一靜,緊接齊刷刷轉身跑了出去。

  蘭陽最寬闊的府前街上.

  紫衣郝掌教端坐數十人共抬的巨大法輦,剛剛由東門入城。

  街道兩側,被封閉在家數日的居民見狀,恍若被人欺負的孩子找到了娘親。

  「恭迎仙師法駕~」

  屋舍內,動情喊聲此起彼伏。

  「仙師救救我兒.仙師~放開我!」

  臨街一間宅子,忽地院門打開,一名男子抱著孩子沖了出來。

  朱雀軍巡街士卒趕忙阻攔。

  悽厲喊聲響徹府前街。

  「落駕!」

  剛剛行至此的法輦,穩穩落地。

  郝掌教緩緩步下法車,目光掃過攔人軍卒,淡然而威嚴道:「放開他。」

  軍卒如夢初醒,急忙撒手。

  那男人噗通一聲跪地,涕淚橫流,「仙師救我!我兒今早高熱不退,朱雀軍送來的湯藥連飲兩劑,未曾見效仙師救救我兒~」

  他懷中那名男童呼吸微弱,頭部水腫,皮下已出現了淤黑。

  到了這種程度,世上已無大夫能救治回來除非有本領去往地府要人。

  郝掌教面露慈愛,輕撫男童額頭。

  「仙師!」

  男人大驚失色,畢竟惡疫患者不可輕易碰觸,他自己抱著兒子時都隔著一層棉被。

  郝掌教卻道:「無礙。」

  接著,他伸出的右手緩緩聚起一層淡綠光芒,在男童額頭盤旋不斷。


  這一刻,所有人都不自覺的放輕了呼吸。

  就連站在遠處圍觀的丁歲安和智勝亦是如此。

  「國教,返春令!」

  智勝嘆服。

  約莫過了十餘息,那瀕死男童身上的淤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隨後,竟真的緩緩睜開了眼

  「爹~」

  「哇!」

  男子一聲嚎啕,跪地磕頭不止。

  郝掌教慢慢站直了身子,與眾多擠在屋內窗前的百姓隔窗對望,聲音如洪鐘大呂,傳播四方,「本駕至此,眾生勿懼!」

  『嗡~』

  霎時,府前街哭聲震天。

  至此,丁歲安才隱約看明白

  借『天罰』製造朝廷失德輿論,逼皇帝妥協退讓,只是其一。

  其二,便是蘭陽.

  蘭陽府天道宮因被天雷所毀,信眾信念動搖。

  但今日之後.信仰重塑、人心重聚。

  丁歲安抬頭望天.碧空如洗,白雲蒼狗。

  不由想起去年在王府書房第一次看到《天道玄通經》。

  《天道玄通經》開篇有言:天道者,人心也!

  國教,玩弄人心,爐火純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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