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月光光、照地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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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紫薇坊緊鄰皇城,坊內住戶非官即貴。

  如此緊俏的地段,卻有一座府邸幾乎占據了坊內四分之一的面積

  據說,此宅原是陛下為前朝舊臣時的潛邸,後來陛下起事推翻前朝厲帝,建國大吳,便將此宅賞給了故太子。

  再往後,故太子同二皇子景王相爭,落了個雙雙殞命。

  這座有著特殊象徵意義的宅子再賞其餘諸子皆不合適,便又賜給了興國公主,居住至今。

  公主府占地廣闊,僕婦數百,但行走其間,卻寂靜無聲。

  管中窺豹,可見規矩森嚴。

  三進偏廳。

  「......姑母,北歸途中,那丁家小郎智勇無雙,依小侄淺見,莫說做個都頭,便是營指揮他也做的......」

  陳翊笑呵呵的推銷著自己的六弟。

  偏廳主位上,端坐一名三十多歲的雍容婦人,頭簪珠翠,身著明黃繡鸞鳳團衫,下罩十幅月華裙。

  面如玉盤,眉似遠山。

  姿容極美,卻是一種毫無鋒芒、不具侵略性的美。

  溫婉柔和。

  給人一種格外親切的感覺,很像那種常居深宅、性子溫柔、特別喜歡小孩子的鄰家嬸嬸。

  不過,知曉她身份的人,絕不會這樣想。

  她正是執掌西衙多年、爪牙耳目遍布朝野的興國公主......陳棠。

  興國公主聽罷侄兒所言,笑了笑,「翊兒莫要不知足!旁人又不聾,你和厲百程是什麼關係,別人打聽不出來麼?因為越級提拔他做朱雀軍指揮使,你二哥都來找本宮說過幾回了。若再提拔一個十九歲的營指揮,你那幾個兄弟還不得罵本宮偏心?」

  興國口中的『兄弟』,自然不是指重陰七人。

  而是指陳翊的堂兄弟們。

  所謂『二哥』便是他的二堂兄、故太子第二子、皇二孫......

  故太子和陳翊的老爹當年兩敗俱亡。

  可想,他和二哥的關係也好不到哪兒去。

  陳翊心理預期本就是為丁歲安爭取一個禁軍都頭,營指揮這種屬於有棗子沒棗子打一桿子,見姑母發話,也不再糾結,只呵呵笑道:「侄兒推舉元夕,確有私心,但他的確是一個人才。侄兒也是想為國攬才......」

  說罷,不聽姑母回應,陳翊抬頭,見姑母小有走神,不由輕喚道:「姑母?」

  「哦。」

  興國眸光微轉,面上笑容依舊溫淡,「這個人太年輕,磨練磨練再說吧。」

  「嗯,遵姑母命!」陳翊順勢應下,轉而提起另一事,「姑母,上次侄兒提起的蘭陽王妃回娘家守制一事.......」

  「昨日本宮已命宮人送去懿旨,想必她今日已看到了。」

  「呵呵,謝姑母!林指揮使喪妻後,一直孑身一人,蘭陽王妃歸家,父女相依,也算是個慰藉。」

  陳翊擔心姑母誤會,特意解釋了一句,興國柔和目光凝在他臉上,不置可否,卻忽地輕輕一嘆,「哎,苦了我翊兒,好端端一張臉,如今卻......」

  陳翊稍一沉默,卻道:「侄兒不過少了一隻眼,比起鎮國公滿門忠烈......」

  興國自然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柔和面色不由轉肅,鄭重提醒道:「翊兒,此事並非你能插手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何定奪,自有你皇祖聖裁。」

  正此時,一名年紀頗大的太監悄無聲息走到門外,垂手候立。

  「何公公,何事?」

  興國問了一聲,何公公聞聲入內,躬身奉上一張摺疊整齊的箋紙。

  興國接了,雙目掃過......片刻後,竟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姑母,怎了?」

  陳翊好奇道。

  興國未答,卻低吟道:「憶秦娥.叩劍關。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嗩吶聲咽。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通篇四十餘字,頃刻吟畢。

  陳翊卻坐在椅內,怔怔失神。

  他親歷叩劍關下血戰,這詞上半闕寥寥數語,便將他拉回那蒼茫悲愴的戰場,眼前仿佛重現鐵蹄踏碎晨霧、嗩吶嗚咽送魂的沉鬱景象。

  若僅止於此,尚不足以令他動容。

  下半闕,筆鋒突轉,跌宕激昂。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這十四個字,直擊陳翊心扉。

  慷慨悲壯。

  字裡行間透出百折不撓的堅韌,誓要重頭再來的豪邁之氣噴薄欲出,氣貫長虹。

  剛剛經歷過一場慘敗的大吳,太需要這樣振奮的聲音了。

  興國敏銳的察覺到了新詞的價值,當即道:「好氣魄!哪位大家新作?」

  年邁的何公公卻道:「據說一名大吳軍卒在雲韶樓臨興而作。」

  「軍卒!」

  「軍卒?」

  興國和陳翊異口同聲,各自驚詫。

  何公公又道:「那人自己在牆上題名『大吳一卒子』,據說,當時在場的一位文院學子和新任朱雀軍指揮,見詞起悟,二人雙雙破境......」

  「厲二哥晉入御罡了?」

  陳翊又是一喜。

  興國的注意力卻已轉向更宏大的層面,稍作沉吟,道:「何公公,命人將這位『大吳卒子』找出來,並將這首憶秦娥刊印,全軍傳閱、隨公文下發各地州縣......」

  .......

  丁歲安從不歧視裝逼。

  因為裝逼能疏通乳腺、愉悅心情、收穫價值情緒。

  堪稱內治外治全身治,大益身心!

  可今晚......這個逼,裝的有點用力過猛。

  原本想著雲韶樓廳堂內滿打滿算百來人。

  照以前講金蓮的經驗,這麼多人若都被引出白芒,吸收起來問題不大。

  但真正等到白芒入體,他才發現......文院學子那些人身上沁出白芒所蘊含的罡氣,豐沛精純程度遠超普通人。

  可能和他們是修行者有關?

  察覺不對,丁歲安當機立斷跑了出來。

  走到半道,那種鼓脹欲裂、焚身蝕骨般的灼熱感已然襲來。

  可這回,朝顏不在身邊。

  眼看撐不到家了,丁歲安索性走到一處背人處,直接跳進了玉帶河。

  初夏河水,非常涼。

  卻也藉此稍稍遏制了迅速升高的體溫,隨後於河水中打坐,一邊借外部低溫壓制、一邊努力煉化。

  也不知過了多久,總之精疲力盡,靠著濕滑河岸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

  丑時末。

  已是後半夜,就連燈火不夜的天中城也安靜了下來。

  一道魁梧身影像是擁有精準定位般,穿街過巷,徑直來到玉帶河畔。

  見到兒子半截身子躺在水裡,老丁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第一時間伸出手背,輕輕貼在丁歲安額頭上試了試溫度,又俯身細聽了聽他的呼吸。

  察覺無礙,老丁這才小心翼翼地撥掉了沾在兒子臉頰上的水草。

  隨後下蹲,將他拖到了後背上。

  一百多斤的體重壓在身上,老丁的身軀依舊穩如山嶽,沒有任何吃力跡象。

  但為了讓背上昏睡的兒子趴得更穩當些,他竭力將上半身前傾,腰身幾乎彎成了九十度......

  似乎感受到背上的兒子身體不適,老丁沉默前行片刻,忽然輕哼起了十幾年前哄兒子睡覺的搖籃曲:

  「月光光,照地堂

  照在阿娘的衣紗上

  阿娘的巧手喲,穿針線

  穿出個思念,細又長......」

  嗓子粗糲,曲不成調,卻極盡努力把童謠唱的溫柔......

  夜色靜謐,長街寂寥。

  一輪西墜明月,將父子二人融為一體的身影,拉的好長好長。

  「月光光,照地堂,照在阿娘的衣紗上,阿娘的巧手喲,穿針線,穿出個思念,細又長。盼崽長,盼崽康,別家兒女有新衣,我崽沒有娘,爹去學針線,為崽縫衣裳。月光光,照地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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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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