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先軍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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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1章 先軍政策

  建寧府府衙,此時已經被改成了臨時的光復軍統帥府。

  大堂內,雖陳設簡樸,卻洋溢著一種久違的振奮之氣。

  在座的光復軍核心文武官員,臉上大多帶著攻克府城後的喜悅與放鬆。

  這是他們脫離太平天國、追隨翼王石達開以來,第一次真正占領並穩固控制了一府之地的首府!

  建寧府下轄七縣,再加上何名標在邵武府勢如破竹連克的四縣,光復軍已實際掌控十一縣之地,治下民眾恐近百萬。

  這無疑是一劑強心針。

  秦遠坐於上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新任命的參謀部部長張遂謀身上。

  張遂謀目前還是個「光杆司令」,但負責溝通聯絡各軍,消息最為靈通。

  「元宰,」秦遠開口,聲音平穩,「邵武府那邊,何名標的進展如何了?」

  張遂謀立刻起身,恭敬回道:「稟統帥,最新戰報,何軍長所部第三軍進展神速。」

  「在邵武府當地天地會義士的引導和協助下,我軍已連克邵武、光澤、泰寧、建寧四縣,清軍抵抗微弱,可謂兵鋒所指,所向披靡!」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外,毗鄰的汀州府亦有太平軍殘部及天地會兄弟派人前來聯絡,懇請我軍速速進軍,共抗清妖。」

  秦遠微微頷首。

  情況與他預判的差不多。

  邵武、汀州兩府地處閩贛邊界,清廷控制力本就相對薄弱,加之江西曾國藩的湘軍壓力巨大,大量太平軍和會黨勢力在此區域活動。

  光復軍此番北上,更像是接收和整合,而非硬碰硬的攻堅。

  然而,秦遠的目光並未因眼前的順利而變得熱切,反而更加冷靜。

  目前整個福建,最難啃的骨頭,一塊在建寧府這邊,另一塊就是省城福州了。

  如今建寧府已經啃下來了,秦遠要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福州府上。

  「傳令何名標,」

  秦遠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著其部鞏固已占邵武四縣,維持與汀州方面聯絡,但暫緩對汀州府的進攻。」

  但此言一出,堂內不少將領面露詫異。

  眼下形勢一片大好,為何不乘勝追擊,擴大地盤?

  秦遠環視眾人,神色凝重地解釋道:「諸位兄弟,我軍眼下看似地盤擴張,擁有十數縣之地。但大家需清醒認識到,我等首要任務,並非盲目擴大地盤,而是謀求穩固的生存空間,打造堅實的根據地!」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簡陋地圖前,手指點著建寧、邵武一帶:

  「十多萬大軍,每天人吃馬嚼,每一筆都是天文數字!」

  「以前我們流動作戰,殺富戶,搶錢糧,以繳獲、徵發為主,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要圖大業,就必須要有穩固的根據地,必須建立我們自己的賦稅體系!」

  「所以,當下第一要務,並非急於擴軍或征戰,而是安民與理財!」

  「要讓我光復軍治下之民,能安居樂業,能感受到與我等同行,比在清妖治下更有活路,更有盼頭!」

  「如此,我軍方能獲得持續之兵源、糧餉,根基方能穩固。」

  秦遠在會議上侃侃而談,底下人除了少數幾人之外,都聽的有些雲山霧繞。

  他們當太平軍的時候,哪裡考慮過什麼賦稅體系。

  那不是打到哪裡,哪裡就有錢糧嗎?

  即便是對於貧苦老百姓秋毫無犯,但是對於那些貪官污吏,豪強滿人,那是有一個殺一個。

  搶完他們,聖庫中的錢糧就沒空過。

  這些富戶實在是太有錢了。

  不光是喜歡存儲糧食,金銀珠寶什麼的也是一籮筐一籮筐。

  現在讓他們想什麼根據地政策,去建立一套賦稅體系的概念,還真是有些為難他們了。

  石鎮常這位後勤部部長尤其如此,他撓撓頭道:「統帥,我們讓地方上按時納糧不就行了,我們後勤部的人手已經在組建了,隨時可以下鄉收糧。」

  秦遠沒有說話,張遂謀卻是先搖頭解釋了起來:「石部長,收糧豈是這般簡單?你可知各地共有多少田畝?這些田畝分屬何人?是水田旱田?地主、自耕農、佃戶各占幾何?應繳稅額又該如何核定?若無章法,與劫掠何異?」


  石鎮常雖然不懂,但他會謙虛學習:「元宰,你是讀書人,見識廣,那以前清妖是怎麼收稅的?」

  張遂謀細細道來:「清廷徵稅,主要依賴魚鱗圖冊登記田畝,徵收『地丁銀』(土地稅與人頭稅合併),另有漕糧(實物稅)及種種雜捐。」

  「只是如今戰亂頻頻,福建的圖冊多損毀嚴重,而且豪強隱匿土地,百姓流亡,加之此前楊輔清部在此徵收同樣混亂不堪,恐怕難以照搬舊例。」

  石鎮常更困惑了:「咱們手握刀把子,讓那些鄉紳地主交糧,他們還敢不從?」

  張遂謀苦笑:「石部長,這正是統帥所言需建立『賦稅體系』之關鍵。」

  「我等不能只做一錘子買賣,將鄉紳大戶視為可隨意宰割的肥羊。而是需要建立一套可持續、能運轉的章程,這才能長久下去。」

  這時,出身貧寒、對地主豪強有著切齒之恨的將領餘子安忍不住開口,「統帥,元宰,若我們什麼都不做,或者只是溫和地收稅,那地方上的富戶地主,會不會依舊欺壓佃農,將稅賦轉嫁到他們頭上?那我們光復軍,與清妖何異?」

  聽了這話,秦遠終於有了些興趣。

  這個餘子安出身金田,苦出身,從小被地主豪強欺負。

  這是把自己代入了福建的佃農,看到了這個最根本的問題——土地問題與階級矛盾。

  每個王朝末期,大部分的弊病,都是收不上稅。

  或者說從地主有錢人身上收不到稅。

  這些地主豪強,將朝廷的稅賦全部攤派在佃戶底層百姓身上。

  而他們自己則利用特權逃稅避稅,導致「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以至于越是王朝末期,百姓就越是困苦。

  到了一個極限,就是造反作亂。

  這就是歷史周期律的由來。

  而每一代王朝,最開始的時候,最先做的就是均分土地。

  只不過在古代王朝,隨著時間,這些土地又慢慢回到了少數人手裡,周而復始。

  太平天國能興起,其《天朝田畝制度》提出的「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的口號,正是擊中了這一痛點。

  作為從後世而來之人,秦遠深知「土地」的重要性。

  但他更清楚清楚在立足未穩、強敵環伺的當下,激進的土地政策無異於自絕於士紳階層,風險極大。

  他的策略是漸進式的改良。

  所以激進的土地政策不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卻是可以實行的。

  「子安的擔憂,正是關鍵所在。」

  秦遠肯定道:「所以,我們下鄉的隊伍,必須明確兩條:第一,確保地主不得將稅賦層層攤派給佃戶,第二,必須為佃戶的地租設置上限,嚴禁過度盤剝。」

  「在保證這兩點的前提下,我們要立刻制定一個《減租減息條例》,公之於眾。」

  秦遠與在座眾人推心置腹:「我軍眼下最大依仗,是軍隊。」

  「所以,要給予軍隊各種優先。」

  「不光是在軍隊內待遇的優先,糧食補給的優先。」

  「對於從軍的家屬,也要給予優待。」

  秦遠看向張遂謀:「元宰,你們參謀部,制定出一個章程出來。」

  「負責草擬一份《光復軍安民告示》。內容主要包括:一、宣布廢除清廷部分苛捐雜稅;二、承諾減輕田賦,具體額度待核查田畝後定,但總體原則是低於清廷稅額;三、鼓勵商戶開業,給予一定時期的稅收優惠;四、整飭軍紀,嚴禁擾民,違令者嚴懲不貸!」

  張遂謀寫著毛筆字,快速記下。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秦遠看向他頓了頓道:「我們要建立與地方的緊密聯繫,兵員是根本。」

  「但徵兵不能濫竽充數,要優先從農村招募身家清白的良家子。」

  「給予每個村鎮,一些名額。」

  「凡是通過體檢考核的兵員,其家庭可以享受『軍屬優待』,不光可以減免兩成的稅收,而且可以從光復軍政府申請低息貸款,以應急災荒,避免賣田賣兒賣女這類慘劇的發生。」

  現下階段,光復軍沒有足夠的錢糧發放撫恤,所以只能以減免部分稅收和攤派,來作為軍屬優待。


  光復軍,現在要實行的就是先軍政策。

  一切以軍隊為先。

  張遂謀自然是懂得這個道理的。

  他聽罷,放下筆,由衷嘆道:「統帥,此策真乃仁政!必能深得民心!」

  秦遠轉而看向石鎮常:「鎮常,你們後勤部需特製『光榮之家』木牌,發放給每一位入伍將士的家庭,以此為憑,享受優待。」

  「是。」石鎮常立刻點頭。

  「同時,你部立刻組織人手,徹底清查建寧府庫藏,點驗接收的所有官倉、府庫錢糧。」

  「並派出得力幹員,分赴各縣,初步調查田畝、人口、商戶情況

  「我要在最短時間內,對我治下資源、民情有個大致掌握。」

  「遵命!」石鎮常頓時感覺到肩上責任重大。

  「陳亨榮、林彩新!」

  「末將在!」兩位軍長起身。

  「你二人所部,當前任務不僅是駐防,更要協助地方維持秩序,清剿小股土匪潰兵,保護今年下半年的秋收工作。同時,在駐防地,按照新定的衛生條令,整治營區及周邊環境,示範於民。」

  「得令!」

  秦遠很清楚,建立有效的稅收體系絕非一蹴而就。

  在站穩腳跟初期,過度盤剝只會逼反百姓。

  他的策略是「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先爭取民心,恢復生產,同時嚴厲打擊投機倒把、囤積居奇的奸商,確保軍需民用。

  對於工商業,則採取鼓勵和保護政策,甚至可以考慮由政府出面,興辦一些急需的軍工作坊、被服廠等,逐步建立自己的經濟循環。

  他將建立根據地的過程,視同一場精密的系統工程。

  醫療衛生保障戰鬥力,軍事改革提升戰鬥力,而穩固的財稅和民生,則是維持這一切的根基。

  每一步都必須走得穩妥而堅定。

  站在統帥府的地圖前,秦遠的目光越過建寧府,投向了更廣闊的福建乃至大海的方向。

  他知道,清廷的圍剿很快就會到來,留給他梳理內政、夯實基礎的時間不會太多。

  他必須在這有限的時間裡,將建寧府乃至整個福建,打造成一個進可攻、退可守,能夠支撐他實現更宏大戰略目標的堅實堡壘。

  待眾將領領命而去,大堂內稍顯空曠。

  秦遠轉過身,目光落在一直靜立在一旁,未曾多言的一位中年文士身上。

  此人面容清癯,三縷長須,雖身著半舊儒衫,卻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

  他名叫曾錦謙,是近日才來投效的一名舉人。

  「曾先生,」

  秦遠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審視,「我聽聞你是舉人功名出身,學富五車。如今時局動盪,為何會選擇投效於我石達開麾下?須知,在清廷眼中,我可是大逆不道的『石賊』。」

  曾錦謙聞言,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禮,淡然一笑:「統帥明鑑。錦謙雖一介書生,亦知天下大勢。」

  「清廷腐朽,民不聊生,非有大氣運、大魄力者不能拯之。」

  「統帥能於天京變亂中全身而退,更於旬月之間由浙入閩,連克州府,整頓軍務,安撫百姓,所行所言,皆顯雄主之姿。」

  「錦謙認為,統帥乃可得天下之人。」

  「今日得聞統帥安民理財之宏論,更覺慶幸,未投錯明主。」

  秦遠聽著這番不無恭維卻又切中要害的回答,心中明了。

  亂世之中,有識之士都在尋找出路,曾國藩幕府聚集了大量人才,自己這邊,張遂謀是,眼前這位曾錦謙亦然。

  只是,一個舉人功名的士子主動投效「反賊」,其心性、動機,仍需觀察。

  忠誠,光靠說是沒用的,需要在事上磨,在實踐中考驗。

  他心中一動,想到了一個既能發揮其才幹,又能試探其立場與能力的任務。

  「曾先生,」秦遠話鋒一轉,問道,「你會辦報紙嗎?」

  「報紙?」曾錦謙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統帥說的,可是類似《京報》之物?」

  京報也就是邸報,在唐時便已有之。

  後在明清之際,改稱為京報。

  「不錯,正是類似《京報》的物件。」

  秦遠點點頭,但眸光一轉,淡淡道:「不過,我要辦的報紙,與《京報》大不相同。」

  「《京報》乃朝廷官報,只在官吏士紳中流傳,內容無非是宮門抄、諭旨、奏摺,是給上面人看的。」

  「而我欲辦之報,是要面向百姓,面向所有能識文斷字之人,甚至,要通過識字之人,口口相傳於萬千黎庶!」

  曾錦謙心中一震,隱隱捕捉到了這「報紙」背後非同尋常的意義,他謹慎地追問:「那……這報紙之上,欲刊登何種內容?」

  秦遠目光炯炯,一字一句道:「招工、招兵、招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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