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抹紅日
有人說，時間可以忘掉一切，不管多麼痛的傷，它都能抹去、撫平；
也有人說，時間總是冷酷無情，前一秒的你，是過去，下一秒的你是未來，但你永遠不會停留在現在這一秒；
時間總是和你不期而遇，再多的悲痛欲絕，再美的詩情畫意，終抵不過似水流年。
一轉眼，三個月的時間，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流逝了，寒冬將至，四眼足足拉回了幾車的樹枝，孩子們則多了做不完的早課，如今，在這個不大不小的院子裡，已經垛滿了整齊的樹柈。
每天上午，叫富貴的男孩都在四眼的皮鞭抽打下，不敢鬆懈地學習『千手觀音』和『蜉蝣九天』，下午則是和他去一些高檔小區去『扒活』。
三個月的時間，男孩已經基本掌握了這兩種秘術的身法，雖然在速度上，比四眼差許多，但兩三層的樓房已經難不住他了，翻找東西的速度也提高了兩倍不止，因此，二人每次出去扒活都收穫頗豐。
至於來福，他只在籠子裡休養了十幾天，就主動要求和葉子去扒車，讓葉子意外的是，來福和旺財在扒車的時候，技術進步飛快，尤其是來福，已經幫她扒回來五輛檔次不同的汽車了。
望著已經停滿了汽車的院子，四眼無奈地將他那輛麵包車停在了院外，走進屋裡，他看見掛滿金銀首飾的葉子，正在興奮地數著錢。
「當家的，我和來福今天又弄回來一輛好車。」
「嗯，把你這幾台車交給黎叔，應該可以折抵幾十萬，我和富貴這段時間，在幾個高檔小區，前前後後也弄了差不多兩百多萬，再加上這些首飾、名表，最低也能折抵三四十萬，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把欠二爺的三成本金還上了，距離年底還有幾天，我和富貴再出去幾趟，爭取把這幾個月的利息搞回來，二爺要是一高興，說不定能多給你一點『料』。」
聽到四眼提到『料』的時候，在沙發上萎靡不振的葉子，終於坐了起來，露出了一絲活人的跡象。
「當家的，這利息我倒是不擔心，倒是那幾個狗雜種，我怎麼覺得他們有些不對勁啊？」
「哦？什麼地方不對勁？」
「以前的時候，旺財和來福對扒車總是很牴觸，最近，他們突然變得很積極。」
「也許是你對來福執行了家法以後，起到了震懾作用，再說了，他們敢不積極嗎，哼，我手裡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還有一點你注意到了嗎，我怎麼感覺他們好像突然就長高了呢。」
「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這個年紀長個子不是很正常嗎？」
「長個子確實沒什麼，但是三個人同時都長高，就不那么正常了！」
「你的意思是？」
「我們可從來都沒檢查過他們的鞋子。」
「難道你是懷疑他們的鞋裡有東西……」
凌晨兩點，挖完地道，重新回到鐵籠的幾個孩子，已是疲憊不堪，四個人擠在一條破爛的棉被裡，緊緊地靠在一起，他們看起來很累，臉上卻寫滿了期盼，過了今天，距離他們離開這裡，就又近了一步。
天剛蒙蒙亮，院子裡便傳出了葉子那惡毒的聲音。
「狗雜種們，趕緊滾出來做早課，耽誤了正事，老娘抽死你們。」
她拿著鞭子，不斷指揮著幾個孩子做早課，孩子們不敢有絲毫懈怠，劈柴的劈柴，打水的打水，一個小時後，今天的早課終於達到了瘦女人的標準。
「嗯，你們幾個狗雜種，表現的還可以，不過在發給你們土豆之前，我要對你們進行檢查，衣服就不用脫了，把鞋子脫下來，今天我要查你們的鞋。」
聽到這話，男孩頓覺五雷轟頂，他呆呆地杵在原地，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三個月以來，葉子從來不檢查他們的鞋，可今天卻……
要是她發現了鞋子裡藏的沙土，不但要受到家法的懲罰，他們這些日子所有的努力，也都會付諸東流。
就在男孩胡思亂想的時候，來福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男孩明白來福的動作，那是讓他冷靜的意思，可他如何能冷靜下來，四個人中除了女孩的鞋沒問題，其他三人中任何一個人的鞋子拿出去，都會原形畢露。
十二月份的天很涼，但男孩還是冷汗直流，他的眼神瞟過立在木垛邊上的斧子，攥緊了自己的拳頭，事到如今，只能拼了。
來福順著男孩的目光看去，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圖，忙一把拽住他道：「富貴，別衝動，我們還有機會，看我眼色行事。」
四個孩子，拿著八隻鞋，就這麼光著腳朝瘦女人葉子走去，然而就在他們距離葉子還有七、八米遠的時候，一股惡臭突然撲鼻而來，幾個孩子正欲繼續向前，突然被葉子厲聲喝住。
「狗雜種們，都別往前走了，哎呀，什麼味啊，你們的腳真是臭死了，想熏死老娘嗎，還不把鞋都穿好，給我一個一個死過來。」
在來福的示意下，女孩第一個走了過去，她赤著腳，拿著她那雙皮鞋，走到了距離葉子兩三步遠的位置，瘦女人捏著鼻子，仔細地看了看，發現女孩的鞋裡什麼都沒有，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就讓她回去了。
第二個被檢查的人是來福，看著來福的背影，男孩的心中忐忑不安，他著實為來福捏了一把汗，他很想衝過去，拿起那把斧子，做殊死一搏，哪怕沒有勝算，他也不想再讓來福出事，但他最終沒那麼做，他選擇相信夥伴，來福說還有機會，那就絕不能貿然動手。
很快，來福回來了，安然無恙的回來了。
「這，這怎麼可能？來福的鞋子怎麼會沒有問題？」
來不及多想，此刻，他看到來福正在不斷地沖他使眼色，來福的右手拿著一雙鞋，他的手裡也拿著一雙鞋，電光火石間，他看懂了隱藏在來福眼神中，真正的意圖。
「千手觀音。」
就在他和來福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施展了剛剛學會的盜門秘術——千手觀音，在葉子的眼皮底下，直接將他手中的兩隻鞋，與來福的鞋做了交換。
葉子在檢查他手中那兩隻鞋的時候，男孩也在看，來福的鞋子裡面居然真的什麼都沒有。
最後，男孩用同樣的方法，將他手中那雙來福的鞋再次換到了旺財的手中，就這樣，幾個孩子，死裡逃生，再次躲過一劫。
「你怎麼知道，葉子會檢查我們的鞋？」男孩問來福。
「她今天一直在觀察我們的鞋子。」
黎叔對來福的評價，果然沒錯，如此敏銳的洞察力，確非「常人」。
所以，在男孩向來福問出他心中唯一的疑惑後，就再也沒有人提及過此事，來福的身上持續散發出惡臭，不斷嘔吐出的沙土，讓所有人明白了一切。
正是他身上突然散發出的臭氣，才讓葉子臨時改變主意，讓他們一個一個的過去檢查，也正是他那雙沒有沙土的鞋子，救了所有人。
多年以後，來福和男孩成了一生的宿敵，再次見面時，他曾調侃自己道：「我人生中最糗的兩件事，『拉褲子』和『吃沙土』，都和你一起，留在了那段不太美好、卻終身難忘的舊時光里了。
樹上搖搖欲墜的枯葉，如同行將就木的老人，落葉歸根也好，入土為安也罷，春去秋來，秋走冬至，這一切男孩都無法改變，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冬天的風少一些，冬天的雪晚一些，冬天的人暖一些……
時間一晃而過，半個月後的一個晚上，一個鐵籠，四個孩子，圍在一起，正策劃著名一件關乎他們命運的大事件。
那叫富貴的男孩，神情嚴峻，鄭重其事地說道：「今天晚上，我們就能離開這了，可我不想就這麼走了，為了別人，也為了我們自己，我要毀了這個來自地獄的魔窟。」
「說的好，可咱們該怎麼做呢？」一旁的旺財率先問道。
「挖通地道後，我想把這裡燒掉，這滿院的木柈就是絕佳的燃料。」
「想法不錯，可咱們沒有火源啊？」
「用它們。」
只見男孩神秘一笑，從一個小手電里取出了一節電池，又拿出了一個口香糖的包裝紙，手電是四眼獎勵給他看書用的，口香糖他給來福吃了，糖紙卻一直留著。」
「我不知道用一節電池和一個糖紙怎麼點火，但我相信你能做到，說吧，富貴，我們三個要怎麼配合你？」
「妹妹，你先從院裡的樹柈上，撕一些樺樹皮下來，我要用它們來引火，然後你再用鞋裡的鐵芯，把院裡那口井的井繩割斷，防止他們滅火。」
「旺財，你從地道出去以後，用你們扒車的技術，將四眼停在院外的麵包車啟動，隨時準備接應我們離開。」
「來福，除了院外那輛麵包車，我要你讓這院裡所有的車都不能正常啟動。」
「一切準備就緒後，由我負責點火，旺財，你負責開車，大家還有問題嗎？」
在得到所有人的肯定答覆後，男孩像一個指揮官一樣，用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語氣，冷冷說道：「開始行動。」
很快，所有人都按部就班的行動起來，女孩和旺財最先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來福在做完他該做的事後，卻並沒有立即上車，默默地站在男孩的身後。
男孩最後看了一眼，伴隨他度過了無數個夜晚的那本《記憶宮殿》，再不猶豫，把書紙一頁一頁地撕了下來，將書紙與女孩提前準備好的樺樹皮、油枝聚攏成堆。
做完這些，男孩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刻，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只見他將口香糖的糖紙撕成兩邊略寬，中間極細的形狀，把糖紙的兩端分別接在電池的正負極上，再用雙手按住電池的兩極，過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糖紙中間最細的地方，率先自燃了起來。
接下來，男孩就用燃燒的糖紙，讓書頁、樹皮也隨之燃起，他相信，這星星之火，一定可以燎原。
此刻，男孩並不知道，站在他身後的來福，用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聲音，淡淡說道：
「口香糖的糖紙是錫箔紙，含有金屬錫，利用錫箔紙這個導體連接在電池上，形成了電源短路，由於錫的電阻小，在短路時會形成較大的電流，電流具有熱效應，當錫箔紙的溫度達到燃點，就會自燃，原來你要手電不是為了看書，要口香糖也不是為了吃，就連你看的那本《焦耳傳》，都是有目的的，我們果然是『同類』。」
做完這一切後，男孩和來福也從地道里爬了出來，他們最後看了一眼那住著兩隻惡鬼的魔窟，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夜色中，一輛黑色的麵包車，正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行駛著，車裡，旺財正按照男孩的指引，小心翼翼繞過了一個又一個的盤山道。
同一時間，在距離他們不遠某個地方，已經燃起了熊熊烈火，那火光宛如一條兇猛的火龍，直穿雲霄。
對於幾個孩子而言，這一切仿佛就像一場夢，直到此刻，他們都不敢相信，真的從地獄裡逃了出來。
「哥哥，他們真的不會追出來嗎？」坐在麵包車後面的女孩突然問道。
「不，他們一定會開車追出來的。」不待男孩回答，來福搶先給出了答案。
「來福，我不是讓你把所有車都破壞掉了嗎，難道你……」
「沒錯，我給他們留了一輛車，離門口最近的那輛，只不過那輛車的剎車線已經……」
看著來福的斷臂，男孩再也沒說什麼，陷入了沉默。
許久過後，一輛黑色的麵包車，消耗掉油箱中的最後一滴汽油，停在一個標著『京城』的路口上，天邊那一抹紅，也終於穿過了夜的黑暗，為人間降臨了新的一天。
幾個孩子站在那，眺望著那一抹紅，仿佛直到此時，他們才知道原來日出，是這個樣子的……
「旺財，我想你們是要去這個叫『京城』的地方吧？」男孩問。
「富貴，很抱歉，我們其實對你有所隱瞞，我的真名叫東方寒，來福是我的表弟，叫西門戰，我們都是京城的大院子弟，從小便受過良好的教育，不說眼高於頂，也自詡有過人之處，但不得不承認，我們能活著離開這，全賴有你。你們倆要是無處可去的話，可以跟我們走，這也是表弟的意思。」
不待男孩回答，他身後的女孩早已拽住了他的衣角，還衝他使勁的搖著頭。
男孩回過頭，寵溺地颳了刮女孩的鼻子，笑著回道：「我想你們已經有答案了。」
「留個名字吧。」曾經的來福，如今的西門戰，突然說道。
「你們倆的名字中有『東』和『西』，那我日後我便叫林小北，妹妹便叫林小南吧。」
「對，我和哥哥，南北不分、不分南北，嘿嘿！」
林這個姓氏，並非是男孩的一時起意，在他的前胸上，赫然有一個用小篆寫的林字，男孩猜測，這極有可能和他身世有關，可不知為何，他選擇性地遺忘了五歲之前的所有記憶。
就這樣，東方寒和西門戰離開了，沒有擁抱，沒有不舍，有的只是春風依舊，歲月靜好。
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人說出「再見」……
也有人說，時間總是冷酷無情，前一秒的你，是過去，下一秒的你是未來，但你永遠不會停留在現在這一秒；
時間總是和你不期而遇，再多的悲痛欲絕，再美的詩情畫意，終抵不過似水流年。
一轉眼，三個月的時間，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流逝了，寒冬將至，四眼足足拉回了幾車的樹枝，孩子們則多了做不完的早課，如今，在這個不大不小的院子裡，已經垛滿了整齊的樹柈。
每天上午，叫富貴的男孩都在四眼的皮鞭抽打下，不敢鬆懈地學習『千手觀音』和『蜉蝣九天』，下午則是和他去一些高檔小區去『扒活』。
三個月的時間，男孩已經基本掌握了這兩種秘術的身法，雖然在速度上，比四眼差許多，但兩三層的樓房已經難不住他了，翻找東西的速度也提高了兩倍不止，因此，二人每次出去扒活都收穫頗豐。
至於來福，他只在籠子裡休養了十幾天，就主動要求和葉子去扒車，讓葉子意外的是，來福和旺財在扒車的時候，技術進步飛快，尤其是來福，已經幫她扒回來五輛檔次不同的汽車了。
望著已經停滿了汽車的院子，四眼無奈地將他那輛麵包車停在了院外，走進屋裡，他看見掛滿金銀首飾的葉子，正在興奮地數著錢。
「當家的，我和來福今天又弄回來一輛好車。」
「嗯，把你這幾台車交給黎叔，應該可以折抵幾十萬，我和富貴這段時間，在幾個高檔小區，前前後後也弄了差不多兩百多萬，再加上這些首飾、名表，最低也能折抵三四十萬，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把欠二爺的三成本金還上了，距離年底還有幾天，我和富貴再出去幾趟，爭取把這幾個月的利息搞回來，二爺要是一高興，說不定能多給你一點『料』。」
聽到四眼提到『料』的時候，在沙發上萎靡不振的葉子，終於坐了起來，露出了一絲活人的跡象。
「當家的，這利息我倒是不擔心，倒是那幾個狗雜種，我怎麼覺得他們有些不對勁啊？」
「哦？什麼地方不對勁？」
「以前的時候，旺財和來福對扒車總是很牴觸，最近，他們突然變得很積極。」
「也許是你對來福執行了家法以後，起到了震懾作用，再說了，他們敢不積極嗎，哼，我手裡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還有一點你注意到了嗎，我怎麼感覺他們好像突然就長高了呢。」
「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這個年紀長個子不是很正常嗎？」
「長個子確實沒什麼，但是三個人同時都長高，就不那么正常了！」
「你的意思是？」
「我們可從來都沒檢查過他們的鞋子。」
「難道你是懷疑他們的鞋裡有東西……」
凌晨兩點，挖完地道，重新回到鐵籠的幾個孩子，已是疲憊不堪，四個人擠在一條破爛的棉被裡，緊緊地靠在一起，他們看起來很累，臉上卻寫滿了期盼，過了今天，距離他們離開這裡，就又近了一步。
天剛蒙蒙亮，院子裡便傳出了葉子那惡毒的聲音。
「狗雜種們，趕緊滾出來做早課，耽誤了正事，老娘抽死你們。」
她拿著鞭子，不斷指揮著幾個孩子做早課，孩子們不敢有絲毫懈怠，劈柴的劈柴，打水的打水，一個小時後，今天的早課終於達到了瘦女人的標準。
「嗯，你們幾個狗雜種，表現的還可以，不過在發給你們土豆之前，我要對你們進行檢查，衣服就不用脫了，把鞋子脫下來，今天我要查你們的鞋。」
聽到這話，男孩頓覺五雷轟頂，他呆呆地杵在原地，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三個月以來，葉子從來不檢查他們的鞋，可今天卻……
要是她發現了鞋子裡藏的沙土，不但要受到家法的懲罰，他們這些日子所有的努力，也都會付諸東流。
就在男孩胡思亂想的時候，來福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男孩明白來福的動作，那是讓他冷靜的意思，可他如何能冷靜下來，四個人中除了女孩的鞋沒問題，其他三人中任何一個人的鞋子拿出去，都會原形畢露。
十二月份的天很涼，但男孩還是冷汗直流，他的眼神瞟過立在木垛邊上的斧子，攥緊了自己的拳頭，事到如今，只能拼了。
來福順著男孩的目光看去，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圖，忙一把拽住他道：「富貴，別衝動，我們還有機會，看我眼色行事。」
四個孩子，拿著八隻鞋，就這麼光著腳朝瘦女人葉子走去，然而就在他們距離葉子還有七、八米遠的時候，一股惡臭突然撲鼻而來，幾個孩子正欲繼續向前，突然被葉子厲聲喝住。
「狗雜種們，都別往前走了，哎呀，什麼味啊，你們的腳真是臭死了，想熏死老娘嗎，還不把鞋都穿好，給我一個一個死過來。」
在來福的示意下，女孩第一個走了過去，她赤著腳，拿著她那雙皮鞋，走到了距離葉子兩三步遠的位置，瘦女人捏著鼻子，仔細地看了看，發現女孩的鞋裡什麼都沒有，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就讓她回去了。
第二個被檢查的人是來福，看著來福的背影，男孩的心中忐忑不安，他著實為來福捏了一把汗，他很想衝過去，拿起那把斧子，做殊死一搏，哪怕沒有勝算，他也不想再讓來福出事，但他最終沒那麼做，他選擇相信夥伴，來福說還有機會，那就絕不能貿然動手。
很快，來福回來了，安然無恙的回來了。
「這，這怎麼可能？來福的鞋子怎麼會沒有問題？」
來不及多想，此刻，他看到來福正在不斷地沖他使眼色，來福的右手拿著一雙鞋，他的手裡也拿著一雙鞋，電光火石間，他看懂了隱藏在來福眼神中，真正的意圖。
「千手觀音。」
就在他和來福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施展了剛剛學會的盜門秘術——千手觀音，在葉子的眼皮底下，直接將他手中的兩隻鞋，與來福的鞋做了交換。
葉子在檢查他手中那兩隻鞋的時候，男孩也在看，來福的鞋子裡面居然真的什麼都沒有。
最後，男孩用同樣的方法，將他手中那雙來福的鞋再次換到了旺財的手中，就這樣，幾個孩子，死裡逃生，再次躲過一劫。
「你怎麼知道，葉子會檢查我們的鞋？」男孩問來福。
「她今天一直在觀察我們的鞋子。」
黎叔對來福的評價，果然沒錯，如此敏銳的洞察力，確非「常人」。
所以，在男孩向來福問出他心中唯一的疑惑後，就再也沒有人提及過此事，來福的身上持續散發出惡臭，不斷嘔吐出的沙土，讓所有人明白了一切。
正是他身上突然散發出的臭氣，才讓葉子臨時改變主意，讓他們一個一個的過去檢查，也正是他那雙沒有沙土的鞋子，救了所有人。
多年以後，來福和男孩成了一生的宿敵，再次見面時，他曾調侃自己道：「我人生中最糗的兩件事，『拉褲子』和『吃沙土』，都和你一起，留在了那段不太美好、卻終身難忘的舊時光里了。
樹上搖搖欲墜的枯葉，如同行將就木的老人，落葉歸根也好，入土為安也罷，春去秋來，秋走冬至，這一切男孩都無法改變，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冬天的風少一些，冬天的雪晚一些，冬天的人暖一些……
時間一晃而過，半個月後的一個晚上，一個鐵籠，四個孩子，圍在一起，正策劃著名一件關乎他們命運的大事件。
那叫富貴的男孩，神情嚴峻，鄭重其事地說道：「今天晚上，我們就能離開這了，可我不想就這麼走了，為了別人，也為了我們自己，我要毀了這個來自地獄的魔窟。」
「說的好，可咱們該怎麼做呢？」一旁的旺財率先問道。
「挖通地道後，我想把這裡燒掉，這滿院的木柈就是絕佳的燃料。」
「想法不錯，可咱們沒有火源啊？」
「用它們。」
只見男孩神秘一笑，從一個小手電里取出了一節電池，又拿出了一個口香糖的包裝紙，手電是四眼獎勵給他看書用的，口香糖他給來福吃了，糖紙卻一直留著。」
「我不知道用一節電池和一個糖紙怎麼點火，但我相信你能做到，說吧，富貴，我們三個要怎麼配合你？」
「妹妹，你先從院裡的樹柈上，撕一些樺樹皮下來，我要用它們來引火，然後你再用鞋裡的鐵芯，把院裡那口井的井繩割斷，防止他們滅火。」
「旺財，你從地道出去以後，用你們扒車的技術，將四眼停在院外的麵包車啟動，隨時準備接應我們離開。」
「來福，除了院外那輛麵包車，我要你讓這院裡所有的車都不能正常啟動。」
「一切準備就緒後，由我負責點火，旺財，你負責開車，大家還有問題嗎？」
在得到所有人的肯定答覆後，男孩像一個指揮官一樣，用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語氣，冷冷說道：「開始行動。」
很快，所有人都按部就班的行動起來，女孩和旺財最先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來福在做完他該做的事後，卻並沒有立即上車，默默地站在男孩的身後。
男孩最後看了一眼，伴隨他度過了無數個夜晚的那本《記憶宮殿》，再不猶豫，把書紙一頁一頁地撕了下來，將書紙與女孩提前準備好的樺樹皮、油枝聚攏成堆。
做完這些，男孩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刻，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只見他將口香糖的糖紙撕成兩邊略寬，中間極細的形狀，把糖紙的兩端分別接在電池的正負極上，再用雙手按住電池的兩極，過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糖紙中間最細的地方，率先自燃了起來。
接下來，男孩就用燃燒的糖紙，讓書頁、樹皮也隨之燃起，他相信，這星星之火，一定可以燎原。
此刻，男孩並不知道，站在他身後的來福，用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聲音，淡淡說道：
「口香糖的糖紙是錫箔紙，含有金屬錫，利用錫箔紙這個導體連接在電池上，形成了電源短路，由於錫的電阻小，在短路時會形成較大的電流，電流具有熱效應，當錫箔紙的溫度達到燃點，就會自燃，原來你要手電不是為了看書，要口香糖也不是為了吃，就連你看的那本《焦耳傳》，都是有目的的，我們果然是『同類』。」
做完這一切後，男孩和來福也從地道里爬了出來，他們最後看了一眼那住著兩隻惡鬼的魔窟，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夜色中，一輛黑色的麵包車，正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行駛著，車裡，旺財正按照男孩的指引，小心翼翼繞過了一個又一個的盤山道。
同一時間，在距離他們不遠某個地方，已經燃起了熊熊烈火，那火光宛如一條兇猛的火龍，直穿雲霄。
對於幾個孩子而言，這一切仿佛就像一場夢，直到此刻，他們都不敢相信，真的從地獄裡逃了出來。
「哥哥，他們真的不會追出來嗎？」坐在麵包車後面的女孩突然問道。
「不，他們一定會開車追出來的。」不待男孩回答，來福搶先給出了答案。
「來福，我不是讓你把所有車都破壞掉了嗎，難道你……」
「沒錯，我給他們留了一輛車，離門口最近的那輛，只不過那輛車的剎車線已經……」
看著來福的斷臂，男孩再也沒說什麼，陷入了沉默。
許久過後，一輛黑色的麵包車，消耗掉油箱中的最後一滴汽油，停在一個標著『京城』的路口上，天邊那一抹紅，也終於穿過了夜的黑暗，為人間降臨了新的一天。
幾個孩子站在那，眺望著那一抹紅，仿佛直到此時，他們才知道原來日出，是這個樣子的……
「旺財，我想你們是要去這個叫『京城』的地方吧？」男孩問。
「富貴，很抱歉，我們其實對你有所隱瞞，我的真名叫東方寒，來福是我的表弟，叫西門戰，我們都是京城的大院子弟，從小便受過良好的教育，不說眼高於頂，也自詡有過人之處，但不得不承認，我們能活著離開這，全賴有你。你們倆要是無處可去的話，可以跟我們走，這也是表弟的意思。」
不待男孩回答，他身後的女孩早已拽住了他的衣角，還衝他使勁的搖著頭。
男孩回過頭，寵溺地颳了刮女孩的鼻子，笑著回道：「我想你們已經有答案了。」
「留個名字吧。」曾經的來福，如今的西門戰，突然說道。
「你們倆的名字中有『東』和『西』，那我日後我便叫林小北，妹妹便叫林小南吧。」
「對，我和哥哥，南北不分、不分南北，嘿嘿！」
林這個姓氏，並非是男孩的一時起意，在他的前胸上，赫然有一個用小篆寫的林字，男孩猜測，這極有可能和他身世有關，可不知為何，他選擇性地遺忘了五歲之前的所有記憶。
就這樣，東方寒和西門戰離開了，沒有擁抱，沒有不舍，有的只是春風依舊，歲月靜好。
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人說出「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