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綠皮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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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風中嘶鳴的是飛沙,它捲起漂泊的煙塵,讓蒼茫變成蠟黃。天邊那一抹紅漸漸被雲海鎖住,無可奈何的等待著黑夜的降臨。

  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小男孩坐在那,用一雙乾裂,滿是疤痕的小手,托著他的下巴,很認真的望著能望到的一切,他眼中飛快流轉過一幀幀的畫面,生怕錯過謝幕前的一絲荒涼。

  「狗雜種們,吃飯了。」

  當耳邊傳入這個聲音時,男孩知道,無情的聲音,結束了這場有情的演出。

  男孩眼中,一個中年女人敲著鐵盆,沖院子角落的一個鐵籠子不耐煩的吼著,旋即拿了幾個綠皮土豆,朝鐵籠扔了過去。

  這女人很瘦,是那種皮包骨頭的瘦,在她那雞爪子一樣的小指上,戴著一個紫銅戒指,上面鑲嵌著紫色的蟒蛇圖紋,很是詭異。

  在夕陽餘暉的照射下,女人皮膚上的疥癬和暗瘡一覽無遺,再配上她臉上那滿是黑芝麻大小的麻子,煞是恐怖。

  角落裡放著的是一個鐵籠,上下都焊了一層鐵板,滿是鐵鏽,似是向人們訴說著它的久遠。

  籠子裡,四個孩子擠在一起,邊上放著的半盆水裡滿是泥沙,很髒,滿是污漬,對於幾個孩子來說,至關重要,那是他們唯一的水源。

  幾個孩子餓的不輕,手裡拿著綠皮土豆三口兩口就吃了進去,籠子裡有三個男孩,一個女孩,男孩們十一二歲的樣子,女孩年紀小一些,約麼八九歲,他們看起來十分寒磣,小臉髒兮兮的,身上穿的粗衣破布也是千瘡百孔,男孩都穿著老式的黃膠鞋,女孩則穿了一雙遠比她腳要大的皮鞋,十分彆扭。

  孩子們很瘦弱,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其中一個男孩懷裡抱著一本《記憶宮殿》,那本書似乎對他很重要,連吃土豆的時候,也不捨得放下。

  麻臉女人像逗狗一樣扔著土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胖子,卻悄無聲息地從她身後經過。和瘦女人一樣,他的小指上也戴了一個戒指,同樣是蟒蛇圖紋,不過,他的戒指是黃金材質的,品色比女人高出許多。

  卻見胖男人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錢包,沖幾個孩子晃了晃說:

  「狗雜種們,誰能像我一樣從你們女主人的『馬後』把這個『皮子』插出來,我今天就給他罐頭吃,做不到的吃鞭子。」

  說完,他又從女人身邊漫不經心的經過,手上的錢包不知怎麼的又重新回到了女人的褲兜里。

  「當家的,你真是討厭死了,每次都拿我做實驗,對了,別打『如意』啊,我還要把她孝敬給二爺呢,打出疤來沒法交代。」

  瘦女人扭著屁股,走到鐵籠近前,從腰間拿出七把鑰匙,分別插進了七個鎖孔里,那鎖極其詭異,呈北斗七星狀,女人朝不同方向轉動,『咔』的一聲後,籠鎖終於打開,她捋了捋沒剩下幾根的頭髮,擺擺手:「富貴、來福、旺財、如意,都滾出來吧!」

  「如意,你別老往富貴身後躲啊,老娘可不是白養你這個小白吃的。」

  被喚作如意的女孩,眼神清澈、懵懂,當最後一縷光籠罩在她身上時,她就宛如那遺落在人間的天使,神聖、純真。

  女孩膽子極小,一直躲在那叫富貴的男孩的身後,滿是傷疤的小手,緊緊地拽著男孩的衣角。

  對於四個孩子來說,今天能從籠子裡出來是一個例外,平日,除了和胖男人一起出去扒活,以及特定時間方便一下外,都是在鐵籠中度過的。

  夏天的時候固然熱,但還不至於太難熬,真正的考驗是冬天,為了活命,他們只能緊緊靠在一起,利用彼此的體溫來互相取暖,不得不說,他們能活下來,真的是上天的眷顧。

  相比於胖男人,幾個孩子似乎更怕瘦女人,眼神都是驚恐不定,甚至沒人敢用正眼去看女人,他們按個頭大小,站在院子裡的圍牆前面。

  院子裡鋪滿了紅磚,南邊有一個小土房,看起來十分簡陋,除了有一個木門之外,連扇窗戶都沒有。

  四周的圍牆是用磚石砌成的,不高,幾根電線散亂的搭在上面,牆體上無死角的圍著一圈鐵絲網,布滿了鐵刺。

  幾個孩子怯生生的,一點一點向前挪著步子,他們倒不是害怕那鋒利的鐵刺,真正讓他們恐懼的,是那鐵網上的高壓電,一旦碰到,必死無疑。

  女孩站在原地沒動,三個男孩則依次站好,繞著瘦女人轉了起來,時而近時而遠,不斷從她身邊經過,他們那布滿血色疤痕的小手,不停的在比劃著名,似乎在等待著一擊得手的時機。


  女人的眼睛很毒,每當有小手靠近她身後時,都死死盯著,讓幾個孩子無從下手。

  她失望的搖了搖頭,直到那叫富貴的孩子第三次從她身邊經過時,她先是點了點頭,旋即摸了一下褲兜,又一臉不屑地搖了搖頭。

  「好好好,我果然沒看錯人!」

  這時,肥胖男人突然一邊喊,一邊甩著那一身肥肉激動的跑了過來。

  「好什麼好,這幾個狗雜種哪個也沒從我『馬後』這把皮子插走啊!」瘦女人問。

  「哼,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你把皮子打開看看再說!」

  「他是怎麼做到的!」

  當女人打開自己的錢包,瞬間愣住了,她的錢包還在,可裡面的錢已經沒了。

  瘦女人一臉震驚,良久之後才自言自語道:

  「莫非是盜門秘術中的『霧裡探花』?」

  胖男人沒有理會她,緊了緊自己的腰帶,臉上儘是得意之色。

  「富貴,這盒罐頭賞給你,你今天的表現我很滿意,想不到你的盜術進步如此之快,今天爺高興,這本你一直想看的《焦耳傳》也賞給你了,明天接著跟我『踩點』去。」

  「看在富貴的面上,我就不打你們鞭子了。」說完,肥胖男人隨手將一盒不知是否過期的午餐肉,以及一本破舊的書,扔給了男孩。

  待幾個孩子重新回到籠子,胖男人將鐵籠鎖好,摟著麻臉女人,回到了土房之中。

  叫富貴的男孩趕緊將肉罐頭打開,頓時一陣肉香撲面而來,幾個孩子連咽了好幾下口水。

  男孩將肉取出來一分為二,一半給了叫來福和旺財的孩子,把另一半取出來,掰下一小塊塞進自己的嘴裡,剩下一大塊遞給了叫如意的女孩。

  女孩雙手接過肉,把那肉捧在手心裡,沖男孩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說了一聲:「哥哥真好」,也大口大口吃了起來,直到那一大塊肉,變成一小塊肉渣時,女孩的咀嚼才終於慢了下來,她將肉渣含在嘴裡,過了很久,依舊捨不得咽下去。

  吃過罐頭後,男孩將罐頭盒放在了籠子邊上,誰都沒有注意到,他將罐頭的盒蓋,悄悄攥在了手心裡。

  盒蓋,其實就是一個長方形的薄鋁片,對男孩來說,卻極為重要,至於盒蓋的用處,是男孩最大的秘密,迄今為止,他只和女孩分享過。

  自記事起,男孩就一直被關在這,如今已經有六年多了,他不記得自己是從哪被拐到這個地方的,也不知道這兩個人為什麼這樣對待他,在他的印象中,吃飽、睡暖是一種奢望,嬉戲玩耍更是遙不可及。

  和另外兩個男孩一樣,他每天被逼著做一些不想,卻必須去做的事情。

  「皮子」是錢包;「馬後」是後兜;「扒活」就是偷竊。沒錯,他是一個小偷,誰也想不到,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是一個精通各種偷盜本領的小偷。

  從他來到這的第一天,胖男人便逼著他,學各種偷盜之術,學的好能有一口吃的,學不好,飯吃不上,還要遭到一頓毒打。

  漸漸地,他被帶出去扒活,偷錢摸包、破窗開鎖早已是稀鬆平常。

  男孩對於「吃」的印象很模糊,除了那些綠皮土豆,他認為午餐肉罐頭,是這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他從來不敢去回想那種味道,那會讓他垂涎三尺,然後愈發的飢腸轆轆。

  六年的時間,唯一能讓他感到幸福的事,就是有擁有一盒肉罐頭,肉對他的重要性,不僅是在於它對味蕾的享受,更多的是和他的秘密有關,每次吃完,他都會偷偷的把盒蓋藏在自己的皮帶里。

  半晌,一旁叫旺財的孩子,舔了舔嘴角的肉渣,小聲說:

  「富貴,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為什麼如意只管你一個人叫哥哥啊!」

  男孩一怔,回憶起了女孩剛來時,被餓暈過去的場面,是他把僅有的綠皮土豆嚼碎了餵給了女孩,他自己餓了整整兩天。土豆救活了女孩,從此,女孩總是對土豆有著莫名的好感,也是那時起,女孩就一直叫他哥哥。

  他得意地笑了笑:「因為她是我妹妹!我是她哥哥啊!」

  旺財不知該如何評價男孩,對於在這個境地下還能笑出來的人,他自認是做不到的,自從來到這個鬼地方,他便被賦予了狗一樣的名字,每天面對的只有彷徨,無助和無限的絕望。

  「富貴,我和來福已經來了半年多了,你在這多久了?」


  「我在這應該有六年多了吧。」

  「那在你之前,這裡還有別的孩子嗎?」

  「其實你不是第一個叫旺財的孩子,我剛來的時候,這裡還有三個小孩,他們和我們有著同樣的名字,那時,他們習慣叫這裡『魔窟』,一開始,我並不明白其中的含義,直到後來……」

  「一個孩子再也受不了虐待,罵了他們幾句,被瘦女人把舌頭給割了,那天,他疼的死去活來,卻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一個孩子偷偷藏了一把鑰匙,想逃走,被瘦女人發現後,把他的四肢都給砍了下來,那天,他再也走不了路了,一直在爬,爬了很久很久……」

  「只有一個孩子是個例外,他在這裡呆了七年,可第七年的最後一天,他被帶走了,從那之後,就再沒回來,瘦女人只拿回了他的衣服,就是你現在穿的這件。」

  聽男孩說完,鐵籠里頓時陷入了死一樣的安靜,那種安靜,很難形容,就像黑夜不僅僅是因為「黑」才叫黑夜。

  「哥哥,我好冷,好餓,好想離開這。」

  女孩又往男孩的懷裡靠了靠,她的身體依舊止不住的顫抖著。

  男孩望著天邊那已經消失的一抹紅,颳了刮女孩的鼻子,寵溺地說:「哥哥答應你,一定帶你離開這。」

  「距離七年,我只剩四個月零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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