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梅香入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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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冬天,總是來得悄無聲息。

  華府後院的老梅樹又開了,雪白的花瓣在寒風裡微微顫動,香得能穿透半條街。蘇綰端著一盞熱茶站在樹下,手指凍得微紅,茶盞上氤氳的熱氣在她眼前化開一層薄霧。

  「阿娘,阿爹真的在樹里嗎?」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從屋裡跑出來,身上披著件舊棉襖,眼睛亮得像初春的湖水。

  蘇綰低頭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潮生,阿爹在天上看著我們,也在這樹里守著我們。你聽,風一吹,就是他在說話。」

  華潮生側耳傾聽,果然聽見風吹過花瓣的輕響,像極了小時候阿娘講過的故事裡,那個總穿著青灰色衛服的男人,低聲說著「別怕」。

  這些年,江南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汪湖水。蘇綰開了家小小的書坊,替人抄書、裝訂,偶爾也教幾個鄰家孩子識字。華潮生在縣裡的學館讀書,字寫得端正,箭也射得不錯——每年冬至,他都會在後院的空地上,用那把早已磨得發亮的虎頭弓射靶子,十箭有八九中。

  「阿娘,今日先生教了《出師表》。」華潮生一邊收拾弓箭,一邊說,「先生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是忠臣的最高境界。我想,阿爹就是這樣的人吧?」

  蘇綰的眼睛有些發酸,她點頭:「你阿爹不僅是忠臣,還是個好人。他總說,防人之心不可無,但害人之心不可有。」

  「我記得。」華潮生認真地點頭,「阿娘常說,阿爹的匕首上刻著『防人』二字,是提醒自己,也是提醒別人。」

  蘇綰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木匣,裡面放著那柄象牙柄匕首——當年她並沒有將它隨葬,而是留了下來,作為傳家之物。匕首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內側的「防人」二字依舊清晰。

  「等你再長几歲,這匕首就交給你。」蘇綰說,「不是讓你去害人,而是讓你記住,無論何時何地,都要保護好自己,保護好你想保護的人。」

  華潮生鄭重地接過木匣,像接過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他抬頭望著老梅樹,忽然輕聲道:「阿爹,我會成為像您一樣的人。」

  風從樹梢吹過,捲起幾片花瓣,落在蘇綰和華潮生的發上。蘇綰閉上眼,仿佛又聽見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在她耳邊低語:「綰兒,我回來了。」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長安,忠烈祠前,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兵正緩緩跪下。陳玄禮的背已經有些駝,甲冑換成了粗布衣裳,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他從懷裡取出一枝幹枯的梅花,輕輕放在華黔雲的石像前。

  「華統領,」他低聲道,「我來看你了。大唐還在,只是……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我沒能守住你用命換來的太平,是我無能。」

  石像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亮,仿佛在說:「不怪你,你已經盡力了。」

  陳玄禮站起身,抬頭望向天空。長安的冬天很冷,風裡帶著沙塵,吹得人眼睛發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雪夜,華黔雲披著斗篷走進秘雲衛的暗室,手裡捧著一盞熱茶,笑著說:「陳將軍,天寒,喝點熱的。」

  那笑容,像江南的梅花,在最寒冷的時候綻放,給人帶來一絲暖意。

  「華統領,」陳玄禮在心裡說,「等我走不動了,就來陪你。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守著這片江山,看它春去秋來,花開花謝。」

  風從祠前吹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梅香。陳玄禮愣了愣,笑著搖了搖頭——長安城裡,哪裡來的梅花呢?

  或許,是從江南吹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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