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毒發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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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剛碾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華黔雲腹中的絞痛便如驚雷般炸開。他死死攥住車壁的雕花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像蚯蚓般在手背暴起。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青灰色的衛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又被風迅速吹乾,在布面上留下淡淡的鹽霜。解毒丹的效力早已耗盡,那股陰寒的毒性像無數條冰蛇,順著血脈鑽進四肢百骸,連呼吸都帶著冰碴似的疼。

  「統領,您撐住!」趙九駕著馬車,聲音里的哭腔壓不住,鞭梢在空中劃出悽厲的響,「過了前面的牌坊就是華府了,蘇姑娘肯定備好了解藥!」

  華黔雲想開口說「沒用的」,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那毒太過霸道,從飲下到現在已過了三個時辰,早已像藤蔓般纏上肺腑。他閉上眼,腦海里閃過的不是蘇綰哭紅的眼,不是秘雲衛兄弟們的臉,而是李隆基銀甲上的反光——陛下回宮後是否安全?太平公主會不會趁著夜色調動禁軍?常元楷靴筒里的匕首,李慈帳下的死士,那些藏在暗處的獠牙,此刻是不是正對著紫宸殿的方向?

  馬車猛地停在華府門前,車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趙九剛掀開車簾,華黔雲便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栽了下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堅硬的地面撞得他喉頭一甜,一口黑血順著嘴角湧出,在地上濺開一朵猙獰的花。

  「黔雲!」蘇綰提著裙裾從府里奔出來,銀簪在慌亂中墜地,發出清脆的響。她撲跪在華黔雲身邊,指尖觸到他冰涼的皮膚時,渾身都發起抖來。他的臉色青黑如鐵,嘴唇泛著死灰般的紫紺,唯有那雙眼睛還半睜著,望著天邊沉落的夕陽,瞳孔里映著一點殘紅。

  「快請大夫!去請宮裡的御醫!」蘇綰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保持著鎮定,指揮著僕役將華黔雲抬進內室。她親手用溫水擦拭他嘴角的血跡,指尖撫過他下頜新冒出的胡茬——今早出門前,他還笑著說等春獵結束,要陪她去西市買新出的胭脂。

  府里的燈一盞盞亮起,像墜入黑夜的星辰。三名御醫提著藥箱,在秘雲衛的護送下匆匆趕來,藥箱的銅鎖碰撞著發出急促的響。最年長的李御醫剛把手指搭上華黔雲的腕脈,臉色便驟然煞白,捋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

  「怎麼樣?」蘇綰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里。

  李御醫緩緩搖頭,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此毒霸道異常,混在酒中無色無味,卻能封人經脈,蝕人五臟……是『牽機引』的變種,老夫無能為力。」

  「不可能!」蘇綰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帶著絕望的顫抖,「你們是御醫,宮裡的奇珍異草什麼沒有?就算是千年雪蓮,我也能去天山為他采來!」

  李御醫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在華黔雲的百會、膻中幾處大穴上扎了扎。銀針剛刺入半寸,針尾便迅速蒙上一層烏黑,像被墨汁浸過。「蘇姑娘請看,」他拔出銀針,針尖的黑鏽簌簌落下,「毒性已入骨三分,縱有靈丹妙藥,也回天乏術了。」他收拾藥箱時,藥杵碰撞瓷碗的聲音格外刺耳,「準備後事吧。」

  送走御醫時,月已上中天。蘇綰坐在床邊,看著華黔雲微弱的呼吸吹動額前的碎發,終於忍不住伏在床邊落淚。他的手還保持著握拳的姿勢,指縫裡卡著些青灰色的布屑——那是今早她為他縫補衛服時,不小心沾上去的線頭。

  「綰兒……」華黔雲忽然睜開眼,聲音微弱得像蚊蚋,氣若遊絲。

  蘇綰連忙湊上前,將耳朵貼在他唇邊:「我在,我在這兒。」

  「去……去請陳玄禮……」他的睫毛上凝著淚珠,不知是疼的,還是別的,「快……」

  蘇綰擦乾眼淚,抓起披風就往外跑。府門外的燈籠在風裡搖晃,照得她的影子忽明忽暗,像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葉子。

  陳玄禮趕到時,華府已被秘雲衛的人圍得水泄不通。他們個個佩刀而立,青灰色的衛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卷著紙錢的聲音在巷子裡盤旋——不知是誰,已經開始為統領準備上路的物件了。

  他推開內室的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華黔雲躺在榻上,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錦被下的身體卻在不住地顫抖,那是毒性發作時的痙攣。

  「華統領!」陳玄禮搶步上前,握住他冰涼的手。那隻曾拉得開三石弓、能在百步外射中飛鳥的手,此刻軟得像團棉花,只有指尖還在微微抽搐。

  華黔雲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清明,像將熄的燭火最後亮了一下:「陳將軍……陛下……回宮後……安否?」

  「陛下安好,已入寢了。」陳玄禮的聲音有些哽咽,他能感覺到掌心的手在迅速變冷,「你放心,龍武軍的人守在宮門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華黔雲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嘴角卻又溢出一口黑血:「太平公主……不會善罷甘休……她還有後手……溫超……溫超的木盒……」

  「我知道。」陳玄禮點頭,從懷裡掏出張紙條,「趙九已經帶人抄了那處窯廠,搜出十二支毒箭,溫超也被拿下了,正在秘雲衛大牢里審著。」

  「不……」華黔雲搖了搖頭,氣息愈發微弱,每說一個字都像要耗盡全身力氣,「防得住……明槍……防不住……暗箭……」他忽然用力抓住陳玄禮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的肉里,「你要……護好陛下……寸步不離……哪怕……哪怕是宗室勛貴……哪怕是……枕邊人……」

  陳玄禮眼眶發熱,重重點頭:「我以性命擔保!只要有我陳玄禮在,就絕不讓人傷陛下分毫!」

  華黔雲的目光飄向窗外,仿佛透過重重屋宇,看到了宮牆內的燈火。他忽然低低地嘆了口氣,那口氣悠長而沉重,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陛下……已是孤家寡人……朝堂之上……都是算計……他性子剛……容易……被蒙蔽……」

  「你什麼意思?」陳玄禮心頭一緊。

  「太平公主倒了……還有……其他人……」華黔雲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風中殘燭,「宰相……尚書……那些笑著……給陛下磕頭的人……心裡都有自己的算盤……」他咳了兩聲,更多的黑血湧出來,染紅了枕巾,「若有一日……陛下……行差踏錯……你要……提醒他……別忘了……潞州的麥田……別忘了……渭水邊的百姓……」

  潞州的麥田?陳玄禮忽然想起多年前,他還只是個禁軍小校時,曾跟著當時還是臨淄王的李隆基去潞州巡查。那時的陛下穿著粗布衣衫,蹲在麥田裡跟老農說話,手裡還攥著半根沒吃完的麥稈。陽光灑在他年輕的臉上,笑得比麥穗還燦爛。

  「我記住了。」陳玄禮握緊他的手,指縫裡滲出血來也渾然不覺,「你說的,我都記住了。我會提醒陛下,永遠別忘了初心,別忘了黎民。」

  華黔雲的眼睛漸漸失去神采,握著陳玄禮的手緩緩鬆開,最後落在榻邊的匕首上——那柄李隆基賞賜的匕首,象牙柄上的寶石在燭火下閃著微光,刀柄內側的「防人」二字,像兩道刻在骨頭上的傷疤。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匕首,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眼睛緩緩閉上,胸口的起伏徹底停了下來。

  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蘇綰壓抑的哭聲在空氣中迴蕩,像只受傷的孤雁。陳玄禮站在榻前,望著華黔雲平靜的臉,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重得像座山。他想起當年在秘雲衛共事的日子,這個總是沉默寡言的年輕人,總能在最危險的時候擋在前面;想起他為了查案,能在雪地里蹲守三天三夜;想起他每次提到蘇綰時,眼裡藏不住的溫柔。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華黔雲的臉上,給他青黑的膚色鍍上了一層銀霜,竟顯得有了幾分生氣。陳玄禮彎腰拾起那柄匕首,握在手中,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象牙柄上的寶石硌著掌心,像華黔雲那雙永遠警惕的眼睛。

  他知道,華黔雲用性命換來的警示,他不能辜負。

  陳玄禮轉身走出內室,對守在門外的趙九道:「秘雲衛暫由你統領,繼續盯著太平公主一黨,常元楷、李慈、崔湜……一個都不能放過。」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天亮後,把溫超的供詞呈給陛下,還有……把華統領的事,也一併奏報。」

  趙九含淚點頭,單膝跪地:「是!」

  陳玄禮走出華府,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他抬頭望向宮牆的方向,那裡的燈火依舊明亮,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他仿佛能看到李隆基獨自站在紫宸殿的丹陛上,望著空曠的朝堂,像尊沒有溫度的石像。

  他握緊手中的匕首,刀柄內側的「防人」二字硌著掌心,生疼。華黔雲的話在耳邊迴響,像警鐘般敲打著他的心房:「別忘了潞州的麥田,別忘了渭水邊的百姓……」

  這場無聲的較量,還遠遠沒有結束。而他,必須帶著華黔雲的囑託,撐到最後一刻。

  夜色漸深,長安城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陳玄禮翻身上馬,馬蹄踏過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像在為逝去的忠魂送行,又像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敲響了前奏。巷子裡的紙錢還在飛,打著旋兒落在馬前,像無數隻白色的蝴蝶,飛向遙遠的天際。

  內室里,蘇綰將華黔雲的手放回錦被裡,輕輕撫平他皺著的眉頭。她從妝匣里取出支玉簪,那是去年生辰時他送的,說等天下太平了,就陪她回江南老家,看漫山遍野的梅花。

  「我等你。」她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等你回來,咱們一起去看梅花。」

  窗外的月光靜靜流淌,照在她蒼白的臉上,也照在榻上那個永遠不會再醒來的人身上。風穿過窗欞,帶來遠處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長安的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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