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心病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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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連著下了三日,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長安城的上空,仿佛隨手一扯就能擰出雪水來。華府的檐角掛起半尺長的冰棱,像串倒懸的水晶,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折射出細碎而冷冽的光。庭院裡的老槐樹被積雪壓彎了枝椏,偶爾有幾隻麻雀落上去,抖落一片雪霧,旋即又撲稜稜地飛走,留下滿院的寂靜。

  正房內,藥味混著炭火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形成一種獨特而沉悶的味道。華黔雲躺在床上,錦被裹得嚴實,連脖頸處都掖得緊緊的,可臉色卻比被面的素白還要慘澹幾分。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得一縷縷黏在皮膚上,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他已經燒了兩天兩夜,時而清醒時而昏沉,清醒時總盯著帳頂繡著的纏枝蓮暗紋發怔,那紋路在他眼裡漸漸扭曲成王路帶血的青布袍;昏沉時,那句「繼續輔佐殿下」的話語便在耳邊反覆迴響,像根細針,扎得他心口發緊。

  「夫君,藥溫剛好,再喝兩口吧。」蘇綰端著黑陶藥碗,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另一隻手輕輕搭在被角,指尖悄悄探了探錦被下的溫度,眉頭不由得蹙得更緊——還是燙得厲害。自嫁入華府這三年,她還從未見他病得這樣重。往日裡,他總是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哪怕是受了傷,也只會咬著牙一聲不吭,哪像如今這般,連平日裡最硬氣的眉峰,都軟塌塌地蹙著,透著股惹人憐的脆弱。

  華黔雲閉著眼沒應聲,喉間發出低低的喘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他素來不愛藥的苦,此刻被病痛纏得沒了力氣,更是連睜眼的勁都欠奉。蘇綰見狀,舀了半勺深褐色的藥汁,先在自己唇邊輕輕抿了抿,確認溫度剛好不燙嘴,才端著碗湊近他,語帶哄勸:「就兩口,喝了好得快些。等你好了,我讓人去城東的福興樓買新鮮的螃蟹,給你做蟹粉小籠,現蒸的,皮薄餡足,湯汁鮮得能掉眉毛。」

  窗外的雪粒被風卷著,「簌簌」地打在糊著雲母紙的窗上,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輕輕叩擊。華黔雲的眼睫顫了顫,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淡淡的陰影,他勉力睜開眼,視線里一片模糊,只能隱約看到蘇綰的輪廓,唯有她鬢邊那支素銀簪子,在燭火下閃著柔和的光——那是他們成婚那年,他親手給她簪上的。記得當時她還紅著臉嗔怪,說這簪子太素淨了,配不上府里的排場,他卻握著她的手,笑著說:「素淨些好,配我的綰兒正好。」

  「咽下去了。」蘇綰見他喉結輕輕動了動,眼裡頓時漾起笑意,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獎賞,又趕緊舀了半勺藥汁,「再喝一口,聽話。」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股寒氣隨著門縫鑽了進來,讓燭火猛地跳了跳。蘇綰回頭,見一個身披紫貂斗篷的高大身影立在門口,斗篷的邊緣還沾著未化的雪粒,忙起身屈膝行禮:「陳將軍來了。」

  陳玄禮摘下斗篷上的雪帽,露出一張方正的臉,下頜線繃得筆直,眼神卻帶著暖意。他抖了抖斗篷上的積雪,目光落在床榻上,揚了揚眉,語氣裡帶著熟稔的關切:「華大哥這病,倒是來勢洶洶,連我這幾日在禁軍大營,都聽聞你病得起不來床了。」

  這聲「華大哥」,沒有上下級的疏離,沒有官場的客套,比任何寒暄都來得熨帖。華黔雲的眼睫又顫了顫,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算是應了他的話。

  「殿下讓我來瞧瞧你這病秧子,到底是真病還是想偷懶。」陳玄禮走到床邊,沒有掀動帳幔,只隔著一層半透明的紗簾望了眼裡面的人影,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順便,還讓我給你捎句話。」

  蘇綰識趣地端著藥碗退到窗邊的妝檯旁,拿起一塊乾淨的布巾,假裝擦拭藥碗,實則是想留些空間給他們說話。妝檯上放著一面菱花鏡,鏡中映出床榻上那個虛弱的身影,讓她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陳玄禮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雙魚符,那符牌被他常年摩挲得光滑溫潤。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有力:「殿下說,前幾日他巡察京兆府,特意繞了趟西市。你猜怎麼著?那市集裡熱鬧非凡,南來北往的商客絡繹不絕,貨攤從街頭排到巷尾,叫賣聲此起彼伏,能把人的耳朵吵聾。百姓們臉上都帶著笑,挑揀貨物時那股子精氣神,看著就讓人心裡敞亮。」

  他稍作停頓,見紗簾後的人影呼吸似乎平穩了些,便繼續說道:「糧米鋪子裡更是紅火,新打的米麵堆得像小山似的,掌柜的樂呵呵地說,今年的收成好,進價低,所以賣得也便宜,米價比上個月穩中有降,尋常百姓家都能買得起精米了。還有那長安城外,咱們去年冬天趕著修的水利溝渠,前幾日已經通了水,站在渠邊能聽見『嘩嘩』的水流聲,周邊幾十里的農田都能及時澆灌,農人們站在田埂上,笑得嘴都合不攏,說今年春耕算是有了十足的保障。」

  說到這裡,陳玄禮的語氣里添了幾分笑意:「殿下說,這些變化,你華黔雲也出了不少力。他盼著你趕緊好起來,往後還有更多的事要一起做,這天下的好日子,還得靠咱們一點點打拼出來。」


  華黔雲的呼吸忽然變得平穩了些,眼角的紋路似乎也舒展了幾分。那些實打實的民生景象,像冬日裡透過窗欞灑進來的暖陽,一點點驅散了他心頭的陰霾。他知道,這是殿下在告訴他,他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徒勞,那些付出都化作了百姓臉上的笑容,當下的這些糾結和困境,不過是暫時的。

  「沒別的了?」華黔雲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濃重的鼻音,卻比剛才多了幾分氣力。

  「沒了。」陳玄禮笑了笑,聲音裡帶著爽朗,「殿下就說了這些,還特意囑咐,別的事,等你好了再議,眼下就一件事——把藥喝了,好好養精神,別讓他再惦記。」

  說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床沿的紅木欄杆,發出「篤篤」的輕響:「我在偏廳坐會兒,讓小廝給我沏壺茶就行。等大哥喝了藥,我好回去給殿下復命,省得他總念叨。」

  蘇綰送陳玄禮到門口,陳玄禮回頭看了眼帳內,壓低聲音對她道:「勞煩嫂子多照看。殿下說……華大哥心裡那點結,旁人說再多也沒用,或許嫂子的話比什麼藥都管用。」

  蘇綰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心裡明白陳玄禮的意思。她知道自家夫君的性子,看著硬朗,實則心裡藏著不少事,尤其是關乎殿下和天下的事,更是看得比什麼都重。

  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寒氣。蘇綰走回床邊,見華黔雲正望著帳頂的暗紋出神,眼神比剛才清明了許多,不再是那種混沌的迷茫。她端起藥碗,剛要說話,他卻自己撐著胳膊,想要坐起來,啞聲說道:「扶我一把,把藥都喝了。」

  蘇綰連忙放下藥碗,伸手扶住他的肩,小心翼翼地將一個軟枕墊在他背後,讓他能舒服地靠著。她又端起藥碗,遞到他唇邊。黑褐色的藥汁泛著苦氣,華黔雲卻沒有像剛才那樣抗拒,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才停下來喘了口氣。蘇綰趕緊從旁邊的碟子裡捏起一顆蜜餞,往他嘴裡塞了進去,清甜的滋味瞬間在舌尖漫開,壓下了那股濃重的藥苦。

  「殿下倒是……」他沒說完,只低低笑了聲,那笑聲裡帶著點釋然,也帶著點被說中心事的無奈。他何嘗不知道殿下的用意,那些話,句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殿下是疼你的,這些民生向好的光景,也是你們一同打拼出來的。」蘇綰替他擦了擦嘴角殘留的藥汁,語氣溫柔,「陳將軍也是,一口一個華大哥,瞧著就熱絡得很,可見你們兄弟情誼深厚。」

  華黔雲沒接話,只是靠在軟枕上,閉上了眼睛。炭火在牆角的炭盆里「噼啪」作響,偶爾爆出一點火星,映得帳幔上的花紋忽明忽暗。蘇綰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拿起旁邊的繡繃,上面是她剛繡了一半的荷包,針腳細密,花樣是華黔雲喜歡的蒼鷹。她手裡拈著針,卻沒心思繡,只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見他呼吸平穩,臉色似乎也好看了些,心裡便安定了許多。

  藥勁慢慢上來了,華黔雲覺得渾身暖融融的,像是泡在溫水裡,先前那些翻湧的亂麻般的思緒,像是被這暖意裹住,漸漸沉了下去。他能清晰地聽到蘇綰拈針時,絲線穿過布面的「沙沙」聲,那聲音輕輕巧巧的,帶著一種安穩的力量。

  他想著陳玄禮帶來的話,想著市集裡百姓的笑臉,想著田埂上農人滿足的神情,唇邊悄悄漾開點笑意。

  等病好了,是得好好打起精神來。這太平盛世,不是憑空來的,是殿下帶著他們一點點拼出來的,也得由他們穩穩噹噹地守下去。還有江南的梅花,或許真該如殿下所說,去瞧一瞧,看看那在寒冬里盛放的花,是不是也像這天下的百姓一樣,充滿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窗外的雪還在下,但似乎沒有那麼冷了。帳內的燭火安靜地燃燒著,映著一對相依的身影,和一份漸漸堅定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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