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舊案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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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雲衛府的炭火燒得旺,卻驅不散堂內的寒氣。華黔雲坐在案前,指尖捻著張空白紙箋,紙上被炭火熏出個焦黑的小洞——這已是他燒穿的第三張紙。

  窗外的雪還在下,從卯時到巳時,秘雲衛派去亂葬崗的人換了三撥,回來時都裹著一身雪,臉色比雪還白。

  「統領,」最後一隊的隊長垂首立在堂中,靴底的泥雪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的印,「亂葬崗翻遍了,最近三日的屍首攏共七具,都是流浪漢或病死的囚犯,沒有驛館雜役的模樣。」

  華黔雲沒抬頭,指節在案上輕輕叩著。王路的屍首沒找到。高力士說杖斃了,扔去了亂葬崗,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再去查。」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炭火烤過的乾澀,「查京兆府的抬屍記錄,查城門口的棄屍車,就算是被野狗拖走,也得給我找到點骨頭渣子。」

  「是!」隊長領命,轉身時差點撞翻廊下的雪桶。

  堂內只剩華黔雲一人,炭盆里的銀炭噼啪爆開,火星濺在銅盆沿上,轉瞬熄滅。他想起王路卷宗里那句「托遠房親戚進驛館」,如今想來,哪是什麼遠房親戚,分明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來路。

  「統領……」

  趙九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點猶豫。自昨日從宮裡回來,這小子就時不時往內堂瞟,像是揣著話不敢說。

  「進來。」華黔雲抬眼,見趙九手裡攥著個藍布包,指節都捏白了,「查到什麼了?」

  趙九踉蹌著進來,把布包往案上一放,布角散開,露出裡面的幾張紙——是王路的戶籍底冊和驛館的入役記錄。

  「這是……」華黔雲拿起底冊,紙頁泛黃,墨跡卻新,顯然是後補的。

  「是假的。」趙九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閃著,「我去京兆府查戶籍,根本沒有王路這個人。後來……後來我託了個在東宮當差的老兄弟,他哆哆嗦嗦說了件事,我沒敢馬上報……」

  「說。」華黔雲把底冊拍在案上,紙頁發出脆響。

  趙九猛地抬頭,喉結滾了滾:「王路不是雜役。他原是東宮的長隨,跟了殿下快五年,本名不叫王路,叫王祿,福祿的祿。」

  華黔雲的眉峰驟然挑起。東宮長隨?這和他查到的「驛館雜役」判若兩人。

  「五年前,睿宗陛下還在位時,賜過殿下一塊和田玉璧,說是當年太宗親賜的舊物,讓殿下『持璧自省』。」趙九的聲音發顫,「有回殿下宴請屬官,王祿……王路端酒時沒拿穩,撞翻了案幾,那玉璧掉在地上,碎成了三塊。」

  炭盆里的火「轟」地旺了些,映得華黔雲的臉一半明一半暗。睿宗賜的玉璧,代表著皇家對李隆基的期許,打爛這等信物,按東宮的規矩,是要杖斃的。

  「當時高公公就在場,臉黑得像鍋底,當場就喝令拖下去。」趙九搓著手,語氣里滿是不解,「可那天奇了,高公公罵了半晌,最後沒打也沒殺,只說『留你條命,滾遠點』,第二天就把他打發去了驛館,還改了名字,對外只說是個遠房親戚托關係進來的雜役。」

  華黔雲捏緊了拳頭。高力士的性子,他清楚——護主如命,眼裡容不得沙子。打爛御賜玉璧這等事,別說長隨,就是近身侍衛也得扒層皮,怎會只輕飄飄打發去驛館?這裡面定有蹊蹺。

  「還有……」趙九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這幾日查王路的時候,底下人捎來些風聲,說……說高公公最近和薛崇簡走得挺近。」

  「薛崇簡?」華黔雲愣了愣。薛崇簡是太平公主的次子,素來和東宮不對付,高力士怎麼會和他往來?

  「不止。」趙九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前日太平公主去了薛府,在裡頭罵了半個時辰,聲音大得街坊都聽見了,罵的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吃裡扒外的東西』,聽著像是薛崇簡做了什麼讓她惱火的事。」

  炭火的熱氣撲在臉上,華黔雲卻覺得後背發寒。

  王路是東宮舊人,因玉璧案被高力士「法外開恩」貶去驛館;高力士近期與太平公主的兒子薛崇簡過從甚密;太平公主怒罵薛崇簡「吃裡扒外」……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張看不見的網,網住了王路的死,也網住了東宮與太平公主之間那點岌岌可危的平衡。

  「高力士為何留王路一命?」華黔雲喃喃自語,指尖在案上畫出個「玉璧」的形狀,「又為何在這個時候殺了他?他和薛崇簡走近,是為了什麼?太平公主罵的『吃裡扒外』,又是指薛崇簡投靠了誰?」

  趙九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他知道這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牽扯的不僅是個死了的雜役,更是東宮、太平公主,甚至可能是新帝與姑母之間那層沒捅破的窗戶紙。

  雪又大了些,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華黔雲拿起那張假戶籍,指尖捻著紙角,忽然沉了臉。王路在東宮待了五年,高力士對他的處置如此反常,絕非偶然。這背後藏著的,恐怕不只是玉璧碎了那麼簡單。

  「繼續查。」他把戶籍丟回布包,眼神沉得像深潭,「查王路在東宮當差時的事,查五年前那塊玉璧的下落,查高力士與薛崇簡見面的次數和地點……還有,」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雪,「就算挖地三尺,也得把王路的屍首給我找出來。」

  趙九重重點頭,抓起布包往外走,腳步比來時穩了些——有些事一旦說開,反倒沒了先前的畏縮。

  堂內只剩華黔雲一人,炭盆里的火漸漸弱下去,寒意從四面八方漫過來。他望著窗外漫天飛雪,忽然覺得王路的死,那具找不到的屍首,讓他有了一絲不好的判斷。而高力士那張總是掛著笑的臉背後,藏著的秘密,恐怕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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