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起擂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長安的雪剛霽,天津橋畔就支起了三丈高的擂台。紫檀木的台柱裹著明黃綢帶,正中央懸著那幅惹起風波的「佛母像」——太平公主身披天衣、手持九品蓮花的畫像,在料峭的寒風裡微微晃動。畫像前的三足鼎里,龍涎香燃得正旺,青煙盤旋而上,與橋邊攤販的胡餅香、冰糖葫蘆的甜香纏在一起,竟生出種市井與神佛交織的奇異氣象。

  「都來看吶!普濟禪師設擂啦!」個繫著青布圍裙的漢子敲著銅鑼,在人群里穿梭,「禪師可是神秀大師的高足!早年在玉泉寺苦修,練得一身『禪武合一』的功夫,今日特來護佛母尊嚴!哪位施主若能勝他半招,這畫像立時便撤!」

  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驚嘆。神秀禪師乃禪宗北宗領袖,當年曾受武則天禮遇,在玉泉寺開壇講法,弟子遍布天下。他的高足設擂,這分量可比尋常武僧重多了。

  華黔雲抱著華潮生,站在橋欄邊的老柳樹下。蘇綰的手揣在他袖籠里,指尖輕輕摩挲著孩子凍得發紅的耳垂:「神秀大師的禪法講究『漸悟』,武學也重根基,據說他親傳的『觀心拳』,每招都含著禪意,能以靜制動。」

  潮生在襁褓里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小拳頭指著擂台上的畫像,嘴裡發出「咿呀」的聲響。華黔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個身披朱紅袈裟的胖和尚正站在擂台中央,正是普濟禪師。他約莫四十上下,麵團似的臉上堆著笑,手裡捏著串核桃大的紫檀佛珠,佛珠轉動時發出沉悶的聲響,與他圓滾滾的身形極不相稱,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

  「阿彌陀佛。」普濟的聲音像撞鐘,震得人耳膜發麻,「貧僧普濟,乃玉泉寺神秀大師門下。今日設此擂台,非為爭強好勝,只為護佛母尊嚴。家師曾言:『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這佛母畫像便是我等信眾的『明鏡』,豈能容人說撤就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哪位施主若不信佛母化身,盡可上台賜教。只要能勝貧僧半招,畫像立時便撤;若是勝不了,還請誠心禮敬,莫再褻瀆。」

  話音未落,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已躍上擂台,手裡拎著柄鬼頭刀,刀身在殘陽里閃著寒光:「和尚休要拿神秀大師壓人!某家『劈山刀』劉三水,今日就來會會你這『觀心拳』!」

  普濟眼皮都沒抬,等鬼頭刀劈到面門時,突然側身,右手如鐵鉗般抓住對方手腕,左手在他肘彎輕輕一托。劉三水只覺一股大力湧來,手腕劇痛,鬼頭刀「哐當」落地,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摔下擂台,半天爬不起來。

  「阿彌陀佛,施主戾氣太重。」普濟雙手合十,佛珠轉得飛快,「家師常說『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施主這心,該好好拂拭了。」

  接連又有幾個江湖人上台挑戰,有使槍的鏢頭,有練硬功的武師,甚至還有個耍流星錘的藝人,都被普濟三兩下打發了。他的拳法看似緩慢,卻總能後發先至,掌風掃過之處,台板竟被震出細密的裂紋——這哪裡是慈悲為懷,分明是將禪意融入招式,每一拳都暗含「觀心」之妙,能預判對手的動向。

  「果然是神秀大師的路數。」華黔雲的指尖捏著片凍硬的柳葉,「『觀心拳』講究『以心觀敵,以靜制動』,他看似守勢,實則早已看破對手的破綻。」

  蘇綰的目光落在擂台西側的酒樓上,那裡坐著幾個穿青布衫的漢子,袖口繡著極小的蓮花紋——太平公主府的人。為首的陰鷙中年人正把玩著枚玉佩,玉佩上刻著半朵蓮花,與太平公主的私印圖案一般無二。

  日頭過午,普濟已連勝二十場。台下的信眾越發狂熱,有捧著供品跪在畫像前磕頭的,有往功德箱裡塞銅錢的,甚至有個老婦哭著喊:「神秀大師顯靈,佛母保佑禪師一直贏下去!」

  普濟站在擂台中央,袈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突然提高了聲音:「家師曾言『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今日貧僧連勝,非貧僧武藝高,實是佛母慈悲,借貧僧之身顯化,讓眾生得見佛法不虛!」

  「好一個『佛法不虛』!」

  聲如裂帛的怒喝從人群外傳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陳玄禮穿著明光鎧,手持長戟,正從天津橋的石階上大步走來。他左臉的傷疤在殘陽里泛著紅,長戟的鐵尖在雪光中閃著冷芒,身後跟著八名披甲的羽林衛,氣勢凜然。

  「陳將軍要出手了!」人群里有人驚呼。陳玄禮是太子身邊最得力的幹將,當年唐隆政變時,正是他帶著三百羽林衛攻破玄武門,一手「霸王戟」在洛陽城罕逢敵手。

  普濟的臉色終於變了,攥緊佛珠:「將軍乃朝廷命官,為何要與貧僧一介僧人計較?」

  「你借神秀大師之名設擂,以武惑眾,已非僧人所為!」陳玄禮踏上擂台,長戟往台板上一頓,火星四濺,「今日某便來領教,看看是你這『觀心拳』硬,還是朝廷的法度硬!」


  「將軍這是要以武壓佛?」普濟後退半步,擺出防禦姿態,「貧僧若勝了,是不是就證明佛母化身所言非虛?」

  「你若勝了,某自會向太子殿下稟明。」陳玄禮長戟一抖,戟尖直指普濟心口,「但你若輸了,這畫像就得立馬撤下,你也得跟某回東宮說清楚——誰指使你在此妖言惑眾!」

  話音未落,長戟已如毒蛇出洞,直刺普濟咽喉!這一戟又快又狠,帶著破風之聲,正是他賴以成名的「霸王戟」絕技「破陣式」。

  普濟不敢怠慢,腳下踏出「玉泉步」,身形如行雲流水般避開槍尖,同時右手成拳,帶著股剛柔相濟的勁風搗向陳玄禮肋下——這拳看似緩慢,卻暗合「觀心」之意,預判了陳玄禮的變招。

  「鐺」的一聲脆響,長戟的鐵尖擦著普濟的袈裟划過,帶起一串火星。與此同時,普濟的拳頭已到陳玄禮肋前,拳風裡帶著股奇異的吸力,竟讓陳玄禮的動作遲滯了半分。

  陳玄禮左腳尖點右腳跟,身形陡然拔高半尺,長戟回撩,戟杆帶著呼嘯的風聲掃向普濟後腦。這招變招極快,是實戰中磨練出的殺招。

  普濟卻早有防備,頭也不回,反手一拳砸在戟杆上。只聽「嗡」的聲悶響,陳玄禮只覺一股綿密的內勁順著戟杆傳來,虎口發麻,長戟險些脫手。

  「好個『觀心拳』!」陳玄禮讚了聲,攻勢越發凌厲。長戟如狂風驟雨般罩向普濟周身,戟影重重,招招不離要害,正是「霸王戟」的「亂披風」式。

  普濟的「玉泉步」卻步法精妙,在戟影中穿梭自如,雙手時而成拳,時而化掌,每一招都暗含禪意,看似防守,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化解攻勢,偶爾反擊一拳,都逼得陳玄禮不得不回槍自保。

  兩人在三丈見方的擂台上纏鬥了五十餘招,台下的觀眾看得目瞪口呆,連喝彩都忘了。華黔雲抱著潮生,目光緊緊盯著普濟的步法——那「玉泉步」確實是神秀親傳,每一步都踩著特定的方位,與玉泉寺的「菩提陣」暗合,顯然是得了真傳。

  「陳將軍要吃虧。」蘇綰輕聲道,指尖拂去潮生鼻尖的雪粒,「普濟的『觀心拳』能預判他的招式,再這樣耗下去,將軍的力氣會先耗盡。」

  果然,陳玄禮的呼吸漸漸粗重,戟法雖依舊剛猛,卻少了幾分靈動。普濟的眼神卻越發清亮,突然一聲低喝,拳頭如雨點般砸向陳玄禮的破綻之處——這些破綻,都是他通過「觀心」預判出來的。

  陳玄禮急忙回戟格擋,卻終究慢了半步。普濟的右拳擦過長戟,印在他胸口!

  「噗——」陳玄禮只覺一股陰柔卻極具穿透力的內勁湧來,震得氣血翻湧,踉蹌後退三步,嘴角溢出鮮血。

  普濟站在原地,雙手合十:「將軍,承讓了。」

  台下死一般的寂靜。誰也沒想到,連陳玄禮都會敗在神秀高徒手下。過了半晌,太平公主府的人突然帶頭歡呼,信眾們也跟著喊:「佛母顯靈!神秀大師保佑!」

  陳玄禮捂著胸口,看著普濟的眼神里滿是不甘,卻終究是個磊落漢子,對台下的羽林衛道:「擂台上,某輸了。」

  普濟的聲音傳遍天津橋:「將軍言重了。非是貧僧武藝高,實是佛母慈悲,家師禪法護佑。這畫像……」

  「掛著吧。」陳玄禮打斷他,長戟在地上頓出悶響,「但某勸你,莫要辜負神秀大師的教誨,將『觀心』修成了『惑心』。」

  說完,他帶著羽林衛轉身離去,背影在殘陽里拉得很長,鐵甲上的血跡觸目驚心。

  華黔雲看著擂台上越發狂熱的人群,突然對蘇綰道:「這普濟的內勁不對。」

  「怎麼不對?」

  「神秀大師的『觀心拳』雖剛柔並濟,卻自帶清正之氣,他這拳里……藏著股陰柔的詭勁,像極了紅袖衛的『纏絲手』。」華黔雲頓了頓,目光掃過酒樓上的陰鷙中年人,「怕是有人借了神秀大師的名頭,在這擂台上做文章。」

  蘇綰的聲音帶著寒意:「你是說,他根本不是神秀高徒?」

  「不好說。」華黔雲抱著潮生轉身往家走,「但他這『觀心拳』,確實得了些神秀禪法的皮毛,否則也騙不過這麼多江湖人。只是這內里的功夫,早已不是佛門正派路數。」

  路過罔極寺的側門時,正看見慧日禪師送個身披紫袍的官員出來。官員手裡拿著串佛珠,珠串的材質與普濟的紫檀佛珠一般無二。兩人站在臘梅樹下低聲說著什麼,官員的手指向天津橋的方向,慧日禪師連連點頭,眼裡閃著異樣的光。

  「是吏部侍郎張大人。」蘇綰認出了那官員,「他是太平公主的心腹,上個月剛給罔極寺捐了千兩白銀。」


  「看來這普濟勝了擂台,受益的不只是畫像。」華黔雲望著洛陽城的方向,暮色已籠罩下來,宮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太平公主借神秀大師的名頭造勢,既穩固了『佛母化身』的說法,又向陛下展示了她的人脈——連神秀高徒都為她所用,這分量可不輕。」

  回到家時,黑魚已在院裡等候,手裡捧著個油紙包:「頭兒,陳將軍讓人送來的,說是從普濟的禪房搜出的。」

  華黔雲打開油紙包,裡面是本手抄的《觀心論》,字跡模仿神秀禪師的筆體,卻在最後幾頁的空白處,用極小的字寫著「回春堂藥材」「湖州驛館」等字樣——都是江南韋後舊部的聯絡暗語。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突然發現內頁夾著片曬乾的蓮花瓣,花瓣邊緣泛著暗褐色,分明是用某種秘藥浸泡過的。

  「這普濟的來歷比我們想得更深。」華黔雲將油紙包收進暗格,「神秀大師的弟子裡,可曾有過用蓮花秘藥的?」

  蘇綰搖頭:「玉泉寺戒律森嚴,僧人不許沾染巫蠱之術。這蓮花瓣……倒像是太平公主豢養的『蓮花衛』常用的標記。」

  窗外的寒風卷著雪粒打在窗紙上,發出「噼啪」的聲響。華黔雲走到窗前,看著天津橋方向依舊亮著的燈火——那是擂台的燈籠,在風雪裡頑強地燃著,像只窺視著洛陽城的眼睛。他知道,普濟的勝利不是結束,而是開始。太平公主借這場擂台,不僅穩固了「佛母化身」的說法,更向所有人展示了她的實力——連太子身邊最得力的陳玄禮,都能被她的人打敗。

  而那幅「佛母像」,只要還掛在天津橋畔一天,就像根刺,扎在李隆基的心頭,也扎在所有忠於李唐的人眼裡。

  夜深時,天津橋的擂台依舊燈火通明。普濟禪師坐在畫像前的蒲團上,閉目誦經,袈裟上的血跡已凝固成暗紅。酒樓上的陰鷙中年人悄悄來到後台,遞給他個錦盒:「公主賞的,療傷的聖藥。」

  普濟接過錦盒,嘴角露出抹冷笑:「告訴公主,畫像會一直掛著,直到她想讓它下來為止。」

  陰鷙中年人點頭離去,身影消失在風雪裡。普濟打開錦盒,裡面是顆鴿蛋大的珍珠,卻在珍珠底下壓著張字條,上面只有五個字:「三十日為期。」

  普濟將字條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臉上的笑容越發詭異。窗外的風雪更大了,將誦經聲和遠處的更鼓聲,都吞沒在無邊的黑暗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