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餘燼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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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的偏殿裡,藥味濃得化不開。陳玄禮躺在榻上,後背的傷口纏著三層浸過烈酒的紗布,每片紗布都滲著黑紅的血,像朵開在皮肉上的毒花。蘇綰的軟鞭懸在炭盆上方,鞭梢纏著藥罐的提梁,罐里的藥湯咕嘟作響,飄出曼陀羅與艾草的苦澀氣——那是陳藏器老先生特意調製的解藥,能暫時壓制「牽機引」的毒性,卻要忍受剜心般的疼。

  「唔……」陳玄禮的喉結動了動,左臉的傷疤在藥效作用下泛著不正常的紅。他的手突然攥緊榻邊的錦被,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像是在夢裡與誰搏鬥,嘴裡還喃喃著:「老幫主……小心……」

  「他醒了!」華黔雲的繞指柔突然出鞘,又猛地收回,劍穗的紅繩纏上陳玄禮的手腕,像在傳遞力量。少年的眉骨有道新傷,是昨夜搜捕紅袖衛餘黨時被暗器劃傷的,此刻卻顧不上自己,眼睛死死盯著榻上的人。

  蘇綰連忙用銀勺舀起藥湯,吹涼了才送到他嘴邊:「慢點喝,這藥苦,但能保命。」藥汁滑過陳玄禮的咽喉時,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後背的傷口被扯得裂開,紗布瞬間被新的血浸透,嚇得蘇綰手裡的銀勺都掉了。

  「別動。」陳藏器老先生的拐杖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老郎中掀開紗布,看著傷口邊緣泛出的淡紅,突然捋著鬍鬚笑了:「毒散了些,這小子命硬,竟挺過來了。」他從藥箱裡掏出個瓷瓶,「這是最後一副解藥,喝下去若能熬過今夜,就算徹底沒事了。」

  陳玄禮的目光掃過屋裡的人,看見站在窗邊的李隆基,突然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華黔雲按住。少年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左臉的傷疤因說話而扯得生疼:「殿下……紅袖衛……肅清了嗎?」

  李隆基轉身時,晨光正透過窗欞照在他的蟒袍上,玉帶束著挺直的腰杆:「放心,正在清剿。」他走到榻邊,指尖輕輕碰了碰陳玄禮沒受傷的右肩,「你先養好傷,別的事不用管。」

  話音未落,葛福順的聲音就在殿外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太子殿下!大喜!韋後藏在洛陽城外的私兵被我們找到了!一共三千人,全繳械了!」

  陳玄禮的眼睛突然亮了。他想起昨夜昏迷前聽到的話,紅袖衛的刺客說韋後留了後路,原來就是這批私兵。少年掙扎著想再說些什麼,卻被蘇綰用軟鞭輕輕按住肩膀:「好好養傷,不然我就讓陳先生給你加十倍的藥量。」

  陳玄禮只好乖乖躺下,看著李隆基跟著葛福順走出偏殿,心裡卻像揣著團火——他知道,太子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太極殿的朝會上,李隆基的目光掃過階下的群臣,像在看一群待審的囚徒。案上擺著昨夜搜出的罪證:韋後與突厥的密信、竇從一私藏的鳳紋錦袍、崔日用給紅袖衛的兵符……每件東西都沾著血,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韋後亂政,弒君篡位,其黨羽竇從一、崔日用等人已伏誅。」李隆基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仍有宵小之輩,藏在暗處窺探神器,與紅袖衛餘黨勾結,妄圖顛覆我李唐江山!」

  群臣的頭埋得更低了。有人的手在袖中發抖,有人悄悄瞟向站在武將班列的葛福順,老將軍的手按在腰間的橫刀上,甲冑上的寒光刺得人眼暈——昨夜搜捕時,已有七名官員被查出與紅袖衛有牽連,首級此刻就掛在洛陽城的四門,示眾三日。

  「傳本宮令。」李隆基的橫刀突然拍在案上,震得案角的青銅鼎都在顫,「即日起,關閉洛陽城門,全城搜捕韋後餘黨,凡持有紅袖衛信物者、與韋氏宗親有往來者、私藏鳳紋器物者,一律按謀逆罪論處,格殺勿論!」

  「太子殿下三思!」吏部尚書突然出列,官袍的玉帶歪在腰間,「如此雷霆手段,恐會引起朝野動盪,傷及無辜啊!」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淬了冰:「無辜?中宗陛下被毒殺時,你在韋後宴上舉杯相慶;李重俊太子被追殺時,你親手封了東宮的門;綠林營弟兄被紅袖衛屠戮時,你說他們是草寇該死——這樣的『無辜』,留著何用?」

  話音未落,葛福順的飛騎營已沖了進來,橫刀架在吏部尚書的脖子上。老尚書的臉瞬間慘白,癱在地上連連磕頭:「饒命!臣知罪!臣知罪啊!」

  「拖下去,斬立決。」李隆基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首級掛在吏部衙門外,讓所有心懷不軌者看看,這就是通敵叛國的下場。」

  朝會的氣氛瞬間凝固。群臣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看著吏部尚書被拖出去時踢翻的香爐,灰燼在晨光里飄得像雪。李隆基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看見有人額頭冒汗,有人手在袖中絞著,突然提高聲音:「三日之內,凡主動自首者,可免死罪;若被查出,株連九族!」

  散朝後,洛陽城立刻掀起了搜捕風暴。飛騎營與羽林衛分成百隊,挨家挨戶搜查,紅袖衛的信物、韋後賞賜的器物、甚至與韋氏宗親說過話的證詞,都成了定罪的證據。陳玄禮的綠林營弟兄們也加入其中,他們熟悉洛陽的大街小巷,知道哪些宅院有暗門,哪些牆縫能藏東西,很快就從西市的酒肆地窖里搜出了崔日用的帳本,上面記著所有與紅袖衛有牽連的官員名單。


  太平公主站在紫微宮的角樓上,看著洛陽城的炊煙里混著煙火氣——那是羽林衛在焚燒查獲的鳳紋器物。她的金步搖在風裡晃出細碎的響,突然對身邊的侍女說:「把這份名單交給李隆基。」手裡的錦盒裡裝著韋後親擬的「新朝官員名單」,上面有三十多個名字,都是準備在她稱帝後重用的人。

  「公主不怕太子覺得您……」侍女的聲音壓得極低。

  「他不會。」太平公主的目光望向東宮的方向,那裡的藥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苦澀的暖意,「他需要這個,就像需要陳玄禮活著一樣。」

  東宮的偏殿裡,陳玄禮正喝著蘇綰餵的藥湯。藥汁苦得他皺緊眉頭,左臉的傷疤卻舒展了些,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他看著李隆基送來的名單,突然用沒受傷的右手拍了拍榻邊的長戟:「這個王元寶,是韋後的遠房表舅,在南市開了家綢緞莊,去年逼死過三個織錦的女工。」

  「還有這個李龜年,」華黔雲的繞指柔指著另一個名字,劍穗的紅繩纏著半片帳冊,「表面是樂師,其實是紅袖衛的信使,專門在宴會上傳遞密信。」

  李隆基坐在榻邊的椅子上,手裡的狼毫筆在名單上圈劃著名。他聽著兩人的話,突然覺得心裡很滿——這些藏在市井裡的罪惡,若不是有陳玄禮這樣的人,恐怕永遠不會被揭開。

  「葛將軍已帶人去抓了。」李隆基放下筆,目光落在陳玄禮的後背,「陳藏器先生說,你這傷至少要養三個月,這段時間,綠林營的事就交給華黔雲代管。」

  陳玄禮剛要反對,就被蘇綰用軟鞭輕輕抽了下胳膊:「聽話,不然我就讓陳先生給你用最苦的藥。」少女的眼底閃著淚光,卻故意板著臉,「你要是再亂動,以後就只能用左手握戟了。」

  陳玄禮只好作罷,看著華黔雲收起名單,突然想起什麼:「對了,紅袖衛的總領翠兒,她的雙匕上刻著『飛香』二字,那是韋後飛香殿的記號,說不定……」

  「已經查了。」李隆基的聲音帶著笑意,「飛香殿的二十七個宮女都審過了,有三個是紅袖衛的暗線,已經處理了。」他站起身,拍了拍陳玄禮的肩,「好好養傷,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洛陽城的繁花——那時,這裡再也沒有紅袖衛,沒有毒箭,只有太平。」

  陳玄禮的眼睛突然亮了。他想起燕離石生前總說,等天下太平了,要在洛陽城外種滿紫藤,讓綠林營的弟兄們都過上安穩日子。如今老幫主不在了,這個願望卻快要實現了。

  夜幕降臨時,洛陽城的四門都掛起了燈籠,照亮那些懸著的首級。搜捕的隊伍還在街巷裡穿行,卻已很少遇到抵抗,大多數人都選擇了自首,抱著鋪蓋卷站在衙門外,等著發落。

  東宮的偏殿裡,藥味漸漸淡了些。陳玄禮睡著了,左臉的傷疤在燭光里泛著柔和的紅。蘇綰坐在榻邊,軟鞭纏著他沒受傷的手,指尖輕輕撫過他掌心的繭子——那是常年握戟留下的印記,粗糙卻溫暖。

  華黔雲的繞指柔靠在榻邊,劍穗與蘇綰的軟鞭纏在一起,像株並蒂的紫藤。李隆基站在窗外,看著屋裡的情景,突然覺得心裡很靜。這場由韋後引發的血雨腥風,終於快要落下帷幕,而那些在風雨中守護的人,終將迎來屬於他們的安寧。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陳玄禮的臉上,左臉的傷疤在月色里泛著銀白的光,像枚刻在皮肉上的勳章。李隆基知道,這道疤會跟著少年一輩子,提醒著他曾經的犧牲,也見證著即將到來的太平和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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