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技近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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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8章 技近於道

  亞諾翻開筆記看了片刻,合上擱在磨盤上,拿起騎士劍落到地面。

  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活動四肢熱身,緩緩擺出了練劍的起手式。

  他記得老闆曾說過,在他成為正式騎士之後,似乎獲得了一個叫做「劍騎士之心」的被動能力口老闆當時用了一種很奇怪的說法來描述,說他所有的力量訓練從此都將獲得額外成效,同時還會增加對劍類技能的領悟力,施展任何劍類技能時威力與精準度都會受到某種無形的加持。

  那個時候他還不太理解這句話的完整含義,只是覺得拿起劍的時候身體確實比以前更輕快了一些以前怎麼練都掌握不好發力時機的劍招,忽然之間就通了。

  經過這大半年來的接連征戰,他確實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顆只對劍技跳動的心臟。

  每當他的手指握住劍柄時,身體便不自覺地開始發熱,肌肉會自行記住每一次劈砍的角度與力度,昨晚睡前在心裡反覆演練的劍招,次日到訓練場上就能一次性完成。

  同樣的劍類技能,他掌握的速度往往比加爾文快得多。

  他雙腿一沉,向前刺出一劍。

  【直刺】

  直刺,最簡單的騎士劍術起手式,沒有任何花哨的變向軌跡,只是將劍尖從腰間平推出去。

  但這一劍刺出,劍尖劃破空氣,激起的風壓掠過院子對面的矮石牆,牆面上的舊牆皮被這股看似不起眼的力道剝落了下來。

  他收劍,重新調整呼吸,雙手握柄,將騎士劍向右後側斜拉蓄力,然後橫向斬出。

  【劍鳴】

  劍身在空中拉出朦朧的重影,劍鳴聲緊隨其後,地面瞬時出現數道深淺不一的劍痕。

  這招是他當初從《劍經》中自己領悟,並在實戰中打磨成型的劍技。

  劍身在劇烈震顫中,斬出的瞬間能夠分化成數道朦朧的重影,相當於數次斬擊的疊加,威力比一般的技能大得多。

  但他很清楚,這些劍技看似威力驚人,實則大多是石像鬼血脈賦予他的恐怖力量屬性在起主導作用。

  他哪怕只是用鈍器隨手一揮也能砸出類似的破壞痕跡。

  他收劍站定,低頭看著自己握劍的手,指節粗壯,上面全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厚繭。

  他心中產生了一個疑問,那麼對於一名騎士而言,到底是力量更重要,還是技巧更重要?

  大多數騎士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力量。

  力量屬性直接決定技能的傷害,而且提升力量的途徑更直接,上限也肉眼可見。

  鍛鍊、實戰,每一步都能帶來確定的數值增長。

  而技巧的磨鍊既艱難又漫長,效果也往往不如力量來得顯著。

  在以前他也是這麼認為的。

  石像鬼血脈給他的力量屬性是實打實的,也確實一舉把他抬進了超凡職業者的門檻。

  但唯獨劍經是例外。

  他發現這本書看似也是以實用性為主,每個篇章都在講如何錘鍊身體,打磨具體的劍招技巧。

  但在這所有實用篇章之上,一直有道貫穿全篇的口訣統領著。

  每當他練劍練到身體發熱、呼吸開始跟不上動作的時候,這道口訣便會自行浮上腦海,像是刻在他的腦海里。

  「以拳握劍,以劍馭拳;千錘百鍊,化意為劍;劍非外物,身即刃鋒;無念無我,揮斬如息。」

  每次練劍,默念這道口訣時,他總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像是在逐漸褪色。

  風聲、遠處鎮子裡的喧鬧、偶爾從麥田上空掠過的鳥鳴————這些聲音被專注完全屏蔽在外,就像他和它們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隔閡。

  他的身體與手中的劍仿佛要一同脫離這個世界,他只是在揮劍,揮劍,再揮劍,每一劍都試圖破開那層冥冥之中的隔閡。

  亞諾懷疑,在劍經的四境之後可能還有一層更高的境界。

  書的原主人在字裡行間隱約提到過它的存在,但原主人也只觸碰到了門檻,沒能跨過去。

  而現在,他遇到了同樣的問題。

  亞諾緩緩吐出一口白霧,重新調整身體,雙腳在雪地上碾了碾,再次將劍尖抬起。


  這一次他沒有使用任何技能,只是單純地揮劍。

  斜劈向下、反撩向上、直刺、回身斬、弓步下掃————動作都是最基本的劍術訓練動作,是每個戍邊軍團的騎士都會反覆練習的東西。

  但同時他在內心默念起了劍經的口訣。

  「以拳握劍,以劍馭拳;千錘百鍊,化意為劍;劍非外物,身即刃鋒;無念無我,揮斬如息——

  」

  逐漸地,他感覺自己的精神與靈魂都在向手中這柄騎士劍的內部沉進去。

  劍柄上的纏布觸感,劍身破風時的反震,腳踏雪地的實感全部消失了。

  風聲、遙遠的狗吠、院牆外路過的馬車輪聲————所有屬於外界的聲音被一層一層地剝離,他再一次進入了那種奇異的專注狀態。

  他腦子裡沒有一絲雜念,只是揮劍,揮劍,再揮劍。

  直至身體熱到發紅髮燙,汗珠從額頭滾落,滴在腳下的雪地上砸出融坑,然後迅速被新的雪覆蓋。

  他乾脆把上衣脫了扔在石磨上,赤裸的上身蒸騰著白氣,揮動著手中的騎士劍。

  圍牆被劍風切出了一道口子,後院的枯草叢被劍風掃倒了一大片,以他為圓心,雪地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劍痕。

  蘿拉帶著妮莉替她找的保姆中途來過一次。

  她手裡捧著一個蓋著棉布的餐籃,靜靜看了他很久,然後彎腰把餐籃放在石磨旁邊,轉身扶著保姆的手臂默默回了屋。

  亞諾沒有發覺蘿拉來過,他同樣沒有察覺到的是,隨著練習的進行,他的動作正在發生變化。

  劍招逐漸擺脫了刻意的控制,變得舒展而自然,仿佛每一式每一划都是身體自動完成的。

  他平時很少使用的反手劍格擋銜接轉身下劈,現在本能地揮了出來。

  那些他在戰場上只使用過寥寥數次,甚至從未在實戰中使用過的劍招,也在這種近乎無意識的揮劍中流暢地湧出。

  他以前揮劍靠的是反覆訓練帶來的肌肉記憶,現在揮劍靠的是本能。

  太陽逐漸西移,黃昏降臨。

  後院的雪地被染成一層層的冷灰,遠處山脈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

  雪花開始飄落,起初只是幾片零星的雪花,然後越下越大,落在他的頭頂、睫毛和赤裸的肩頭上,被體溫融化。

  他最後一次揮出劍,身體終於從忘我的狀態中緩緩退了出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劍,又抬頭看了看已經掛滿雪的後院圍牆,露出了遺憾的神色。

  很可惜,他終究沒能破開那層隔膜。

  這似乎與練習的次數並沒有直接關係。

  今天下午他已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劍,也許比過去大半個月加起來都多。

  但那層隔膜仍然不為所動。

  似乎差的是靈光一閃。

  或許《劍經》的原主人在寫下這道口訣時,也曾無數次像他這樣在某個無人的角落裡揮劍到力竭,也曾站在與他同樣的終點前,面對同樣的問題,卻終究沒能跨過這道門檻。

  所以才把口訣留給後人,希望後世修習他劍術的人,能在他倒下的位置再往前多走一步。

  但可惜的是,他也解不開這道題。

  可能是他太愚蠢了,也可能是還缺了什麼。

  難道要修習老闆所說的那些道法才有可能打破這層隔膜嗎?

  但他記得老闆說過,他沒有一種叫做「丹田」的東西,根本無法使用道法。

  據他所知,能掌握道法的只有那群在姆都學院專門進修秘法理論的史萊姆法師。

  如果問題真的出在丹田上,那他確實永遠無法突破這道隔膜。

  亞諾微微嘆了口氣,把騎士劍收回劍鞘,在暮色和雪中站了片刻,拿起一旁的餐籃回去,洗了個冷水澡,換了一身乾淨的棉麻襯衣和長褲,才回到主屋吃晚飯。

  往後半個月,他每天都是這樣。

  清晨起床練劍,正午蘿拉來送飯,黃昏收劍,洗澡,吃晚飯。

  他在餐桌上也會陪蘿拉聊些鎮子上的瑣事,但蘿拉看得出來,他總是心不在焉的。

  偶爾會看著她出神,等她呼喚時才回過神來,歉疚地笑一笑,然後繼續沉默。


  這天晚餐時間,他的叉子戳在烤土豆上半天沒動,眼睛盯著窗外黑漆漆的麥田發呆。

  蘿拉放下自己手中的湯匙,伸手握住他的手,輕聲問道:「你似乎有煩惱,遇到了難以解決的問題嗎?」

  亞諾回過神來,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確實遇到了問題。」

  他沒有因為蘿拉不懂劍技就敷衍了事,而是像講故事一樣,把自己從得到劍經以來的經歷、以及始終無法突破的困境,一點一點地講給她聽。

  他講得很慢,偶爾會停下來想措辭,儘量用她能聽懂的比喻。

  蘿拉聽完以後,用那雙仍舊明亮溫柔的眼睛看著他,說道:「我也不懂什麼劍技,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既然這本書是陛下給你的,或許陛下知道怎麼解決呢。」

  「你為什麼不去問問他?」

  亞諾張了張嘴,下意識想找個藉口,想說陛下很忙,這點小事不值得驚動他,再說自己已經很久沒去王宮之類的。

  但他把這些話全咽了回去。

  「現在嗎?」他問。

  「為什麼不呢?」她微微一笑,「我想陛下應該也挺想見你的,你都這麼久沒去看他了。」

  亞諾感到心口像是被溫水衝過,那些說不出口的羞愧、彆扭,還有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面子,在這一刻忽然顯得特別可笑。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面子了?

  連去見自己的君主都需要讓妻子替自己找理由。

  他確實應該回去見見老闆了,就是單純地回去看看,告訴老闆他最近過得還不錯,蘿拉又懷孕了,後院能看到一整片麥田。

  「好。」他攥緊了蘿拉的手,「我後天收拾東西,回去一趟,正好讓姑媽過來照顧你幾天。」

  「妮莉小姐中午就聯繫過我了。」蘿拉眨了眨眼睛,「她說有事情要找你,只是你那時候還在後院練劍,沒注意到。」

  「姑媽找我?」亞諾有些疑惑。

  「嗯,說不定今晚就到了呢。」

  「不用今晚,我現在就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屋裡的陰影角落傳出來。

  妮莉大搖大擺地從牆角的暗處走出,她站在餐桌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他們今晚的菜色奶油燉菜、烤香腸、幾片切得厚厚的黃油麵包,還有一小碟蘿拉自己醃的酸黃瓜。

  她摸了摸肚子,發出了一聲讚嘆:「什麼嘛,還挺豐盛的。」

  蘿拉扶著椅背緩緩起身,微笑道:「妮莉小姐你要吃嗎?我讓保姆也為你準備一份。」

  「那太好了,吃完再說正事,果然還是蘿拉最好了!」妮莉喜笑顏開,半點推辭的意思都沒有,拉開椅子就在餐桌對面坐了下來。

  等保姆端上她的那份晚餐後,她抄起叉子便開始狼吞虎咽,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

  「餓死我了,一整天都沒吃飯,早上從姆都出發,一直在趕路,連杯水都沒來得及喝。」

  亞諾對她的這種自來熟早已見怪不怪,給她倒了杯牛奶,便問道:「究竟是什麼事這麼著急,難道是有敵人?」

  妮莉端起杯子灌了半杯,順了順喉嚨後,正色道:「沒那麼誇張,不過嘛,這次的事確實跟你我都有關係。」

  「你還記得我以前說過的吧,咱們貝爾蒙特家族的祖先,最早是從海外一路流浪過來的。」

  亞諾點頭。

  這事妮莉確實提過,在他決定正式繼承石裔的貝爾蒙特姓氏那天,她坐在戈爾老宅的壁爐旁邊絮絮叨叨地給他講了一整個下午的家族史。

  「他們現在找上門來了。」妮莉攤了攤手,「群島那邊有個叫石心家族的石裔族群,派了個使者漂洋過海來求救。」

  「具體發生了什麼還沒問清楚,陛下讓我們倆去探探風口,看看這個石心家族到底跟咱們是什麼關係,以及他們到底攤上了什麼麻煩。」

  說實話,亞諾對所謂的祖先起源並沒有太大興趣。

  他從小在白馬王國長大,對石裔身份的認同是認識了妮莉他們之後才逐漸有的。

  他對那個從未去過的海外故鄉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情,相比什麼珊瑚石頭,他更在意的始終是身邊活生生的人。

  不過————他轉念一想,既然老闆親自點了他的名,那跑一趟也心安理得。

  然後去姆都復命,順帶也能把困擾自己許久的問題當面請教老闆。

  「那就回去吧。」他把杯子裡的牛奶喝乾淨,站起身來,看了一眼窗外還在飄著的細雪。

  「你今晚睡客房,明早我們一起動身。」

  「————可以,明天我讓艾拉過來照顧蘿拉一段時間。」妮莉又往嘴裡塞了口香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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