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歸墟之外
第389章 歸墟之外
奧莉維婭伸出兩隻小爪，把龍珠抱在懷裡，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珠身。
珠身上流轉的淡金色光紋被她的鱗片擦過時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的觸碰。
「我能感覺到，它在呼喚我。」
她半闔著眼眸，小小的身軀貼在珠子上，平日裡那個慵懶優雅的銀龍小姐，在這一刻竟然多出了幾分萌感。
陳嶼：「回應它吧，等你再從裡面醒過來的時候，應該就是傳奇了。」
「傳奇嗎————」
「多謝陛下。」
她呢喃著，將整條龍魂都蜷了起來，把珠子裹在翅膀與尾巴之間。
她的鱗片上開始散發出與龍珠同樣溫潤的淡金色光芒，龍魂的輪廓逐漸變得模糊，融進了珠子裡。
龍珠的光芒這才逐漸收斂，最後連珠體本身的溫潤光澤都消失了，變成一顆灰撲撲的普通頑石，輕飄飄地落在陳嶼掌心裡。
但他的神識能感知到，這層普通外表下面正萌發著新的生命。
像是春天泥土下面的種子，表面上什麼都沒有，但根系已經在黑暗裡一寸一寸地伸展，只等積蓄夠了力量，就會頂開泥土鑽出第一片嫩芽。
話說回來————
他托著這顆跟路邊石子沒什麼區別的龍珠，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等奧莉維婭從裡面醒過來，重新凝聚出肉身的時候，她會是以真龍的姿態回歸，還是以巨龍的姿態？
其實他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弄清楚真龍與巨龍之間的關係。
在虛玄天，真龍是天生的法則掌控者，生來便與天地大道共鳴，能驅風雷、御四海，是萬妖之上的種族。
在澤亞瑞拉，巨龍同樣站在魔物食物鏈的頂端，天生自帶龍之傳承與魔法親和，從蛋殼裡孵化出來就比別的魔物多了傳承記憶。
兩者很像，但又不一樣。
真龍的力量體系以道法和內丹為核心，巨龍的戰鬥方式則更偏向天賦魔法與肉身碾壓。
這二者給他的感覺確實就像一個事物的兩面，一把鑰匙從中間分開的各一半。
真龍是道法之軀，巨龍是魔力之軀，看似截然相反，實則似乎共用著同一套最底層的古老模板。
當它們重新回歸一體，這柄古老的鑰匙可能能打開一些連他也預料不到的寶藏。
他把龍珠收回神識，安放在浮空城堡花亭的軟墊上，正好讓銀雀照看一下。
陳嶼轉向站在海面上一直安靜等候的烏鯨老者：「歸墟深處的那些震動是什麼，把你知道的細節都告訴我。」
「龍尊，請隨老身來。」烏鯨老者轉身潛入水中，重新化出那副百丈鯨身的原形，巨大的鯨尾在海面下緩緩擺動，推著一圈涌流朝歸墟深處游去。
陳嶼御劍跟在他上方，劍尖偶爾會擦過海面，在平靜的水面上劃出一道細長的銀線。
「所謂歸墟，說到底就是一個能吞沒萬物的盡頭。」老者的聲音從海面下傳上來，沉悶而悠遠，像從很深的峽谷里傳出的回音。
「這片海域的水，千百年來都往同一個方向流，那些水不知流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以前沒有修士進去探查過嗎？」陳嶼問。
「有倒是有，但最後都未能歸來。」
烏鯨老者的鯨尾在水下擺了一下，攪起的暗流把旁邊的幾塊浮冰推出去了老遠。
「不過，倒也不是沒有例外。」
他的聲音帶上懷舊的感慨：「老身年幼時，南海還是一派盛景，真龍輩出，甚至有位德高望重的龍王在珊瑚海深處建了龍宮，九條螭龍盤柱，千頃琉璃作瓦，海面上往來的商船修士每到月圓之夜都能聽到龍宮裡飄出的龍吟鍾樂。」
「那時候我還是龍宮後殿裡打雜的小妖，連人形都化不全，每天最盼著的事就是龜丞相巡查完四海的潮位之後，坐在珊瑚台階上，喝一壺從陸地帶回來的桂花酒，然後給我們這些小妖講外面的故事。」
「他老人家最常提起的，便是一位劍仙的名諱。」
陳嶼身形一頓。
他已隱隱猜到是誰，但沒有打斷。
烏鯨老者也不賣關子，「沒錯，老身所說的正是三元宗的那位雲崖劍仙。」
「據龜丞相所說，這位劍仙是唯一一位闖入歸墟深處又活著走出來的金丹道修，更是在這之後不久便合道飛升，破空而去。」
「那時龍宮裡的龍王都感嘆，說歸墟里究竟有什麼，怕是只有這位雲崖劍仙真正見過。他也從不對外宣揚，旁人只知道他進去了一趟，然後出來合道飛升，僅此而已。」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從鯨肺里呼出來，在海面上鼓出一長串白花花的泡沫。
「只是可惜，在這之後，不知怎的，虛玄天似乎陷入了衰敗。」
「先是北邊的幾座靈石大礦相繼枯竭，眾多宗門遷移了道場。龍宮也沒能撐住，九條螭龍死的死散的散，琉璃瓦碎成了海底的沙。」
「從那之後，真龍不出，讓幾隻蛇鰻烏賊稱霸了這片海。」
「就連陸地上的金丹修士都比老身年幼時少了大半。近一百年裡，整個虛玄天再也聽不到有修士飛升的消息了————」
他忽然回過神來，像剛從一場冗長的舊夢裡驚醒，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侷促：「抱歉，是老身念舊了，忘了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把話題拉回歸墟的現狀上。
「歸墟震動實際上是從幾個月前開始出現的，一開始很輕微，只有老身和另外幾頭在歸墟邊緣巡遊的深海妖物能察覺到，頻率也低，隔上好幾天才震一次。」
「後來逐漸變得密集起來，從幾天一次到一天幾次，震動的烈度也在持續上升。」
「老夫唯恐歸墟出事，一旦它不再吞噬海水，而是將積攢了幾百年的潮湧一口氣反吐出來，整片南海連同陸地沿岸都會被吞沒在百丈海嘯之下。」
「所以才出此下策，幫那惡蛇盜取遺珠，望它蛻龍之後以真龍之身為南海鎮住歸墟。
「」
「今日當著龍尊的面，老夫所做之事絕不敢求寬免，只求龍尊能親眼看看那歸墟深處的動靜，若是老夫多慮，天底下便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
「無妨，我看看便知。」陳嶼將劍光一展，金色虹光將烏鯨老者的鯨身一同裹入其中，往歸墟最深處遁去。
越往裡飛，周圍的光線就越暗。
歸墟邊緣還有灰白色的迷霧天光照著海面，往裡飛了百餘里之後，連迷霧都消失了，頭頂不再是天空，只剩下黑暗。
海面上的風暴越來越多，一道道閃電從黑暗的穹頂劈下來，粗細不一，有的細如手臂，有的粗得能將一整座山峰攔腰劈斷。
閃電的光芒短暫地照亮了四周的景象，漆黑的海水翻湧著沒有任何規律的巨浪，浪頭高得能拍進低垂的雲層里。
難怪南海的修士都說只有金丹才敢踏入歸墟。
別說這海中還潛藏著那些連烏鯨都不一定認得的古老妖物，光是這天災就足夠讓普通修士在抵達歸墟盡頭之前先被風暴撕成碎片。
凡人的船隻只要進入這片海域，浪頭還沒拍到甲板上，閃電就能先把桅杆劈成兩截了。
但就是在這麼嘈雜的環境中，陳嶼清清楚楚地聽到了烏鯨老者所說的那種震動。
像是有人在這片世界的根基上敲了一錘，震動通過空間本身傳遞過來。
萬丈浪潮席捲而來，直接從海面卷上雲層，把那些正在劈落的閃電都吞沒在了黑色的海水裡，連他這道劍虹也被重重地壓進了浪涌深處，四面八方灌入了冰冷的海水。
等震動徹底消失之後，整片歸墟之海才恢復了平靜。
剛才還在瘋狂翻湧的萬丈浪涌憑空消失了，海面平得看不到一點波瀾，連一圈漣漪都沒有，就像一整片海域被某種力量瞬間凝固成了一塊無邊無際的黑色鏡子。
頭頂的風暴和閃電也消失了，黑暗的穹頂上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得能清晰地聽到烏鯨老者鯨尾下方水流滑過鱗片的沙沙聲。
烏鯨老者看向前方的黑暗，「龍尊，前方就是歸墟了，您且看看是怎麼回事。」
陳嶼將神識全力展開，朝歸墟盡頭延伸過去，一路穿過那些沉浮在黑暗中的古老礁石。
黑暗的盡頭仍然看不到終點，神識進入到某個範圍之後便失去了距離感，像是被某種力量拉長擰彎了，感知到的所有方向都在同時指向同一個點，又同時指向所有方向。
光用神識探查，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沒有猶豫，意念一動，分化出了一道凝膠分身。
那分身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化作一道金色虹光，徑直飛入了那片被稱為歸墟的海水盡頭。
分身進入歸墟之後，陳嶼的第一感覺就是漆黑。
光線和聲音在這裡無法傳播，連神識的感知都像是被浸入了某種極其黏稠的介質中，每往前延伸一寸都要比在外面花費數十倍的心力。
然後是天旋地轉，上下顛倒，重力方向在他的感知里不斷翻轉，從上變成下，從下變成左，從左變成無處可逃。
即便他的神魂根底遠比尋常金丹修士凝實堅韌，也被這股混沌的空間亂流攪得陣陣噁心。
不知過去多久，分身就這麼被海水裹挾著，湧入了一處奇異的空間中。
湧入這片空間的剎那，他與分身的聯繫似乎因為距離過於遙遠，驟然變得微弱無比，直接斷開了。
他已經看不到了另一頭發生的事。
正當他以為自己的探查失敗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他在澤亞瑞拉的史萊姆身體與這具凝膠分身聯繫上了。
他睜開眼睛，映入視野的是一片廣袤到沒有任何參照物可以衡量距離的無邊銀海。
虛空中漂浮著無數半透明的銀色絲線，像是無數個沉睡者的夢境在被揉碎之後隨便撒在這片空間裡。
但沒等他看清楚自己到底掉進了什麼地方，一道陰影就橫跨整片視野壓了過來。
那陰影的體積大得離譜，他用盡全力仰起頭也完全望不到它的邊界，就好像試圖從海底看清整個海面的形狀。
那道陰影路過，只是撞了他一下，整個凝膠分身就被撞成了凝膠醬。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他聽到了那道陰影撞擊在某處屏障響起的沉悶巨響。
撞擊過後，他似乎還聽到了一聲模糊的哀嚎，像是從幾萬里的海水底下傳上來的鯨鳴，很低沉。
歸墟外，陳嶼猛地睜開眼睛。
他現在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烏鯨老者所擔心的洪水浩劫並不存在。
歸墟的震動不是由積壓的海水引起的，那道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從盡頭深處蔓延出來的可怕波動，與海水的吞吐完全無關。
壞消息是，浩劫本身是真的。
世界之外有生物在凱覦虛玄天，並且還不是普通的生物。
他的分身再弱，也是一具實打實的傳奇化身，放在南海足夠橫掃絕大多數海妖洞府，放在澤亞瑞拉，就算是對上傳奇職業者也能撐好久。
但那頭生物只是路過時無意間撞了他一下，化身就潰散了。
說明它不是金丹，也不是傳奇，卻比這些要恐怖得多。
他將分身最後傳回的感知整理了一下，通過神識直接傳給了烏鯨老者。
老者看完之後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
「龍尊，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
「目前來看，這妖物想要真正進入虛玄天並不容易，只是之後就不好說了。」
陳嶼眼睛望向歸墟盡頭那片連他都看不穿的黑暗，「最好儘快將此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告知詹郡十八島所有道場，讓他們派人轉告陸地正道各宗，嚴加看守歸墟入口，不允許任何妖物藉此生事。」
「這場浩劫需要所有人共同去應對。」
他轉過來看著烏鯨老者，「去吧，我會在此地看守，直到你回來。」
烏鯨老者聞言，朝陳嶼深深拜了一禮：「是，龍尊，老身這就去。」
鯨身重新化出，百丈長的巨鯨在平靜的黑色海面上破開一道長長的尾跡，往關山島的方向急速游去，片刻便消失在歸墟灰白色迷霧中。
陳嶼目送他離開，意識逐漸沉回了澤亞瑞拉。
那頭星界生物想要破開歸墟盡頭沒那麼容易。
虛玄天的空間與澤亞瑞拉完全不同。
在澤亞瑞拉，傳奇職業者就能用魔法撕開位面裂隙，惡魔可以從深淵跳到物質位面，異界生物也可以從星界摸進夢境。
但在虛玄天，哪怕金丹真人傾盡全力也最多只能把飛劍御得再快一些，要想打碎虛空幾乎不可能。
想要破碎虛空，只有飛升一條路走。
那頭生物撞了好幾個月都沒撞進來，至少說明虛玄天的規則對它仍然有效。
它要麼進不來，要麼至少還需要數年時間。
而且很顯然，那裡離澤亞瑞拉更近，是時候開始考慮帝國探索星界與外位面的事宜了。
陳嶼在帝國的一天相當悠閒，只是繞著帝國的邊疆飛了一遍，巡視各個地方最近的狀況。
港口的市政廳文員正在給第三批南方商船辦長期泊位手續，礦場的史萊姆工程師在用從姆都運來的新符文鑽頭測試深層礦脈的掘進速度，金穗平原上第一批凝膠大棚已經搭好了骨架————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運轉。
當然，他也順路收穫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傳聞。
路過他們的鄰居金輝谷地時，他在谷地城邦中聽到了一些消息。
這些城邦中最近竟然興起了一個叫做魔王教的教派。
據說這個魔王教派的信徒堅信世界終將歸於一位偉大魔王的統治，只有信奉魔王才能在即將到來的末日審判中保全性命。
他們會在夜晚聚集在城外的山谷里，點燃蠟燭，對著月亮跪拜，用低沉的嗓音齊聲念誦讚美魔王的禱詞。
陳嶼看過他們畫的魔王畫像。
他原以為上面畫的會是什麼猙獰的惡魔，沒想到卻是一團漆黑的存在。
圓潤的漆黑魔王？
這不就是他嗎？
陳嶼陷入沉思。
他好像也沒成立過這玩意吧。
這都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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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莉維婭伸出兩隻小爪，把龍珠抱在懷裡，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珠身。
珠身上流轉的淡金色光紋被她的鱗片擦過時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的觸碰。
「我能感覺到，它在呼喚我。」
她半闔著眼眸，小小的身軀貼在珠子上，平日裡那個慵懶優雅的銀龍小姐，在這一刻竟然多出了幾分萌感。
陳嶼：「回應它吧，等你再從裡面醒過來的時候，應該就是傳奇了。」
「傳奇嗎————」
「多謝陛下。」
她呢喃著，將整條龍魂都蜷了起來，把珠子裹在翅膀與尾巴之間。
她的鱗片上開始散發出與龍珠同樣溫潤的淡金色光芒，龍魂的輪廓逐漸變得模糊，融進了珠子裡。
龍珠的光芒這才逐漸收斂，最後連珠體本身的溫潤光澤都消失了，變成一顆灰撲撲的普通頑石，輕飄飄地落在陳嶼掌心裡。
但他的神識能感知到，這層普通外表下面正萌發著新的生命。
像是春天泥土下面的種子，表面上什麼都沒有，但根系已經在黑暗裡一寸一寸地伸展，只等積蓄夠了力量，就會頂開泥土鑽出第一片嫩芽。
話說回來————
他托著這顆跟路邊石子沒什麼區別的龍珠，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等奧莉維婭從裡面醒過來，重新凝聚出肉身的時候，她會是以真龍的姿態回歸，還是以巨龍的姿態？
其實他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弄清楚真龍與巨龍之間的關係。
在虛玄天，真龍是天生的法則掌控者，生來便與天地大道共鳴，能驅風雷、御四海，是萬妖之上的種族。
在澤亞瑞拉，巨龍同樣站在魔物食物鏈的頂端，天生自帶龍之傳承與魔法親和，從蛋殼裡孵化出來就比別的魔物多了傳承記憶。
兩者很像，但又不一樣。
真龍的力量體系以道法和內丹為核心，巨龍的戰鬥方式則更偏向天賦魔法與肉身碾壓。
這二者給他的感覺確實就像一個事物的兩面，一把鑰匙從中間分開的各一半。
真龍是道法之軀，巨龍是魔力之軀，看似截然相反，實則似乎共用著同一套最底層的古老模板。
當它們重新回歸一體，這柄古老的鑰匙可能能打開一些連他也預料不到的寶藏。
他把龍珠收回神識，安放在浮空城堡花亭的軟墊上，正好讓銀雀照看一下。
陳嶼轉向站在海面上一直安靜等候的烏鯨老者：「歸墟深處的那些震動是什麼，把你知道的細節都告訴我。」
「龍尊，請隨老身來。」烏鯨老者轉身潛入水中，重新化出那副百丈鯨身的原形，巨大的鯨尾在海面下緩緩擺動，推著一圈涌流朝歸墟深處游去。
陳嶼御劍跟在他上方，劍尖偶爾會擦過海面，在平靜的水面上劃出一道細長的銀線。
「所謂歸墟，說到底就是一個能吞沒萬物的盡頭。」老者的聲音從海面下傳上來，沉悶而悠遠，像從很深的峽谷里傳出的回音。
「這片海域的水，千百年來都往同一個方向流，那些水不知流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以前沒有修士進去探查過嗎？」陳嶼問。
「有倒是有，但最後都未能歸來。」
烏鯨老者的鯨尾在水下擺了一下，攪起的暗流把旁邊的幾塊浮冰推出去了老遠。
「不過，倒也不是沒有例外。」
他的聲音帶上懷舊的感慨：「老身年幼時，南海還是一派盛景，真龍輩出，甚至有位德高望重的龍王在珊瑚海深處建了龍宮，九條螭龍盤柱，千頃琉璃作瓦，海面上往來的商船修士每到月圓之夜都能聽到龍宮裡飄出的龍吟鍾樂。」
「那時候我還是龍宮後殿裡打雜的小妖，連人形都化不全，每天最盼著的事就是龜丞相巡查完四海的潮位之後，坐在珊瑚台階上，喝一壺從陸地帶回來的桂花酒，然後給我們這些小妖講外面的故事。」
「他老人家最常提起的，便是一位劍仙的名諱。」
陳嶼身形一頓。
他已隱隱猜到是誰，但沒有打斷。
烏鯨老者也不賣關子，「沒錯，老身所說的正是三元宗的那位雲崖劍仙。」
「據龜丞相所說，這位劍仙是唯一一位闖入歸墟深處又活著走出來的金丹道修，更是在這之後不久便合道飛升，破空而去。」
「那時龍宮裡的龍王都感嘆，說歸墟里究竟有什麼，怕是只有這位雲崖劍仙真正見過。他也從不對外宣揚，旁人只知道他進去了一趟，然後出來合道飛升，僅此而已。」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從鯨肺里呼出來，在海面上鼓出一長串白花花的泡沫。
「只是可惜，在這之後，不知怎的，虛玄天似乎陷入了衰敗。」
「先是北邊的幾座靈石大礦相繼枯竭，眾多宗門遷移了道場。龍宮也沒能撐住，九條螭龍死的死散的散，琉璃瓦碎成了海底的沙。」
「從那之後，真龍不出，讓幾隻蛇鰻烏賊稱霸了這片海。」
「就連陸地上的金丹修士都比老身年幼時少了大半。近一百年裡，整個虛玄天再也聽不到有修士飛升的消息了————」
他忽然回過神來，像剛從一場冗長的舊夢裡驚醒，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侷促：「抱歉，是老身念舊了，忘了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把話題拉回歸墟的現狀上。
「歸墟震動實際上是從幾個月前開始出現的，一開始很輕微，只有老身和另外幾頭在歸墟邊緣巡遊的深海妖物能察覺到，頻率也低，隔上好幾天才震一次。」
「後來逐漸變得密集起來，從幾天一次到一天幾次，震動的烈度也在持續上升。」
「老夫唯恐歸墟出事，一旦它不再吞噬海水，而是將積攢了幾百年的潮湧一口氣反吐出來，整片南海連同陸地沿岸都會被吞沒在百丈海嘯之下。」
「所以才出此下策，幫那惡蛇盜取遺珠，望它蛻龍之後以真龍之身為南海鎮住歸墟。
「」
「今日當著龍尊的面，老夫所做之事絕不敢求寬免，只求龍尊能親眼看看那歸墟深處的動靜，若是老夫多慮，天底下便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
「無妨，我看看便知。」陳嶼將劍光一展，金色虹光將烏鯨老者的鯨身一同裹入其中，往歸墟最深處遁去。
越往裡飛，周圍的光線就越暗。
歸墟邊緣還有灰白色的迷霧天光照著海面，往裡飛了百餘里之後，連迷霧都消失了，頭頂不再是天空，只剩下黑暗。
海面上的風暴越來越多，一道道閃電從黑暗的穹頂劈下來，粗細不一，有的細如手臂，有的粗得能將一整座山峰攔腰劈斷。
閃電的光芒短暫地照亮了四周的景象，漆黑的海水翻湧著沒有任何規律的巨浪，浪頭高得能拍進低垂的雲層里。
難怪南海的修士都說只有金丹才敢踏入歸墟。
別說這海中還潛藏著那些連烏鯨都不一定認得的古老妖物，光是這天災就足夠讓普通修士在抵達歸墟盡頭之前先被風暴撕成碎片。
凡人的船隻只要進入這片海域，浪頭還沒拍到甲板上，閃電就能先把桅杆劈成兩截了。
但就是在這麼嘈雜的環境中，陳嶼清清楚楚地聽到了烏鯨老者所說的那種震動。
像是有人在這片世界的根基上敲了一錘，震動通過空間本身傳遞過來。
萬丈浪潮席捲而來，直接從海面卷上雲層，把那些正在劈落的閃電都吞沒在了黑色的海水裡，連他這道劍虹也被重重地壓進了浪涌深處，四面八方灌入了冰冷的海水。
等震動徹底消失之後，整片歸墟之海才恢復了平靜。
剛才還在瘋狂翻湧的萬丈浪涌憑空消失了，海面平得看不到一點波瀾，連一圈漣漪都沒有，就像一整片海域被某種力量瞬間凝固成了一塊無邊無際的黑色鏡子。
頭頂的風暴和閃電也消失了，黑暗的穹頂上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得能清晰地聽到烏鯨老者鯨尾下方水流滑過鱗片的沙沙聲。
烏鯨老者看向前方的黑暗，「龍尊，前方就是歸墟了，您且看看是怎麼回事。」
陳嶼將神識全力展開，朝歸墟盡頭延伸過去，一路穿過那些沉浮在黑暗中的古老礁石。
黑暗的盡頭仍然看不到終點，神識進入到某個範圍之後便失去了距離感，像是被某種力量拉長擰彎了，感知到的所有方向都在同時指向同一個點，又同時指向所有方向。
光用神識探查，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沒有猶豫，意念一動，分化出了一道凝膠分身。
那分身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化作一道金色虹光，徑直飛入了那片被稱為歸墟的海水盡頭。
分身進入歸墟之後，陳嶼的第一感覺就是漆黑。
光線和聲音在這裡無法傳播，連神識的感知都像是被浸入了某種極其黏稠的介質中，每往前延伸一寸都要比在外面花費數十倍的心力。
然後是天旋地轉，上下顛倒，重力方向在他的感知里不斷翻轉，從上變成下，從下變成左，從左變成無處可逃。
即便他的神魂根底遠比尋常金丹修士凝實堅韌，也被這股混沌的空間亂流攪得陣陣噁心。
不知過去多久，分身就這麼被海水裹挾著，湧入了一處奇異的空間中。
湧入這片空間的剎那，他與分身的聯繫似乎因為距離過於遙遠，驟然變得微弱無比，直接斷開了。
他已經看不到了另一頭發生的事。
正當他以為自己的探查失敗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他在澤亞瑞拉的史萊姆身體與這具凝膠分身聯繫上了。
他睜開眼睛，映入視野的是一片廣袤到沒有任何參照物可以衡量距離的無邊銀海。
虛空中漂浮著無數半透明的銀色絲線，像是無數個沉睡者的夢境在被揉碎之後隨便撒在這片空間裡。
但沒等他看清楚自己到底掉進了什麼地方，一道陰影就橫跨整片視野壓了過來。
那陰影的體積大得離譜，他用盡全力仰起頭也完全望不到它的邊界，就好像試圖從海底看清整個海面的形狀。
那道陰影路過，只是撞了他一下，整個凝膠分身就被撞成了凝膠醬。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他聽到了那道陰影撞擊在某處屏障響起的沉悶巨響。
撞擊過後，他似乎還聽到了一聲模糊的哀嚎，像是從幾萬里的海水底下傳上來的鯨鳴，很低沉。
歸墟外，陳嶼猛地睜開眼睛。
他現在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烏鯨老者所擔心的洪水浩劫並不存在。
歸墟的震動不是由積壓的海水引起的，那道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從盡頭深處蔓延出來的可怕波動，與海水的吞吐完全無關。
壞消息是，浩劫本身是真的。
世界之外有生物在凱覦虛玄天，並且還不是普通的生物。
他的分身再弱，也是一具實打實的傳奇化身，放在南海足夠橫掃絕大多數海妖洞府，放在澤亞瑞拉，就算是對上傳奇職業者也能撐好久。
但那頭生物只是路過時無意間撞了他一下，化身就潰散了。
說明它不是金丹，也不是傳奇，卻比這些要恐怖得多。
他將分身最後傳回的感知整理了一下，通過神識直接傳給了烏鯨老者。
老者看完之後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
「龍尊，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
「目前來看，這妖物想要真正進入虛玄天並不容易，只是之後就不好說了。」
陳嶼眼睛望向歸墟盡頭那片連他都看不穿的黑暗，「最好儘快將此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告知詹郡十八島所有道場，讓他們派人轉告陸地正道各宗，嚴加看守歸墟入口，不允許任何妖物藉此生事。」
「這場浩劫需要所有人共同去應對。」
他轉過來看著烏鯨老者，「去吧，我會在此地看守，直到你回來。」
烏鯨老者聞言，朝陳嶼深深拜了一禮：「是，龍尊，老身這就去。」
鯨身重新化出，百丈長的巨鯨在平靜的黑色海面上破開一道長長的尾跡，往關山島的方向急速游去，片刻便消失在歸墟灰白色迷霧中。
陳嶼目送他離開，意識逐漸沉回了澤亞瑞拉。
那頭星界生物想要破開歸墟盡頭沒那麼容易。
虛玄天的空間與澤亞瑞拉完全不同。
在澤亞瑞拉，傳奇職業者就能用魔法撕開位面裂隙，惡魔可以從深淵跳到物質位面，異界生物也可以從星界摸進夢境。
但在虛玄天，哪怕金丹真人傾盡全力也最多只能把飛劍御得再快一些，要想打碎虛空幾乎不可能。
想要破碎虛空，只有飛升一條路走。
那頭生物撞了好幾個月都沒撞進來，至少說明虛玄天的規則對它仍然有效。
它要麼進不來，要麼至少還需要數年時間。
而且很顯然，那裡離澤亞瑞拉更近，是時候開始考慮帝國探索星界與外位面的事宜了。
陳嶼在帝國的一天相當悠閒，只是繞著帝國的邊疆飛了一遍，巡視各個地方最近的狀況。
港口的市政廳文員正在給第三批南方商船辦長期泊位手續，礦場的史萊姆工程師在用從姆都運來的新符文鑽頭測試深層礦脈的掘進速度，金穗平原上第一批凝膠大棚已經搭好了骨架————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運轉。
當然，他也順路收穫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傳聞。
路過他們的鄰居金輝谷地時，他在谷地城邦中聽到了一些消息。
這些城邦中最近竟然興起了一個叫做魔王教的教派。
據說這個魔王教派的信徒堅信世界終將歸於一位偉大魔王的統治，只有信奉魔王才能在即將到來的末日審判中保全性命。
他們會在夜晚聚集在城外的山谷里，點燃蠟燭，對著月亮跪拜，用低沉的嗓音齊聲念誦讚美魔王的禱詞。
陳嶼看過他們畫的魔王畫像。
他原以為上面畫的會是什麼猙獰的惡魔，沒想到卻是一團漆黑的存在。
圓潤的漆黑魔王？
這不就是他嗎？
陳嶼陷入沉思。
他好像也沒成立過這玩意吧。
這都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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