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心愿凝結成冠
第372章 心愿凝結成冠
時間回到五天前。
姆都，蜥蜴人居落街區。
這片街區位於姆都南側，一眼望去房子都是用灰白色的石頭砌的，屋頂鋪著曬乾的蘆葦，門口掛著用繩結編成的普圖圖騰。
鐵砧老實地坐在一棟石屋前的木頭板凳上。
他身旁蹲著一頭龍。
小卡將翅膀收攏在身體兩側，尾巴盤在爪子前面。此刻它正低著頭，把整張臉埋進一隻比鐵砧腦袋還大的木碗裡，咕嚕咕嚕地喝著什麼。
一個蜥蜴老婦人從石屋裡掀開草簾走出來，手裡端著另一隻木碗，熱情地遞到鐵砧面前。
碗裡盛著一種灰綠色的濃湯，湯麵上浮著幾塊看起來像是肉乾的片狀物，散發著某種似香非香的奇特氣味。
「鐵砧大師，喝湯，暖暖身子。」老婦人笑著說，說話時露出兩排細細的尖牙，表情很是真誠。
鐵砧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
他認得裡面的肉，這是沼澤里某種兩棲類皮翼獸的肉，蜥蜴人傳統做法是切成薄片，連湯帶肉一起燉，據說很補身體。
但矮人的胃習慣了麥酒和烤肉，面對這種來歷不明的沼澤美食，他的求生本能讓他沒有輕易下嘴。
「多謝，多謝。」他連聲道謝，把碗捧在手裡。
旁邊的石牆後面，幾個小蜥蜴人好奇地探出腦袋，露出一雙雙豎瞳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卡。
小卡從木碗裡抬起頭，嘴上沾了一圈灰綠色的湯汁，伸出舌頭舔了一圈，打了個響鼻，明顯還有些意猶未盡。
小蜥蜴人們咯咯笑起來。
鐵砧看著手裡的碗，又偷瞄了一眼小卡面前那隻已經快見底的木碗，不動聲色將碗裡的湯倒給小卡。
然後他說出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是這樣的，我打算為陛下準備一份禮物。
一份需要全體國民一起籌備的禮物，所以想問一下您有沒有想送給陛下的。」
「聽說陛下當年從沼澤出來的時候，第一個接觸的就是你們蜥蜴人部落。」
蜥蜴老婦人在他對面的石頭上坐下來，用圍裙擦了擦手，然後用指尖抵著額頭，拇指貼著下巴，做了一個蜥蜴人的感恩手勢。
「普圖保佑瑟迦什那孩子，讓她在沼澤遇到陛下，感謝他們擊敗了腐化蜥蜴人，讓部落恢復了安寧。」
「同時感謝陛下能讓我們住在這裡，住在這片沒有飢餓的土地上。」
「只是給陛下送禮物的話，應該準備些什麼呢？」
「就平常一些的東西。」鐵砧撓頭，「您有沒有什麼想送給陛下的，都可以送。」
「這樣嗎————」
老婦人慢慢站起身，轉身走回石屋裡，翻找陶罐。
過了片刻，她掀開草簾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用乾草葉仔細包裹的小包。
她在鐵砧面前重新坐下來，小心翼翼地把草葉展開。裡面是幾片巴掌大小的肉乾，顏色深褐，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理，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油光。
一股獨特的煙燻香味從草葉包里散發出來，比剛才那碗湯的氣味溫和得多，帶著某種木質燃燒後的清香。
「聽說陛下很愛吃苔蘚怪。」老婦人把草葉包往鐵砧面前推了推，「這是部落里新熏的苔蘚怪肉乾，用沼澤南邊長的灌木枝熏的。」
「這種樹枝燒出來的煙特別乾淨，熏出來的肉乾不會發苦，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孩子們都搶著吃。」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聲音輕了一些，有些嘆氣。
「聽說陛下往日很忙，瑟迦什那孩子每次回部落都說，陛下不是在處理北邊的戰事，就是在籌備南邊的建設，連坐下來好好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我們部落沒什麼貴重的東西能送給陛下，只希望陛下能夠好好吃飯，別餓著了。」
「還請鐵砧大師幫忙把這些送去給陛下。」
鐵砧伸出手，鄭重地接住了草葉包。
「我一定帶到，我會告訴陛下，這是蜥蜴人部落親手熏的苔蘚怪肉乾，可香了。」
老婦人笑了，眼角鱗片間的皺紋堆成兩道彎。
鐵砧又聊了一會，問了幾句部落的近況，蜥蜴人小伙子們在軍團里的表現怎麼樣，瑟迦什和瑟彌婭兩姐妹最近有沒有回來看看。
老婦人一一回答著，語氣平淡，但每個回答里都夾著些許驕傲。
小卡已經把木碗舔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湯汁都用舌頭卷乾淨了，正趴在石屋前面的空地上曬太陽。
幾個小蜥蜴人趁鐵砧不注意，悄悄從石頭後面溜出來，伸出小手摸小卡的尾巴尖。
小卡甩了一下尾巴，力道很輕，像貓逗毛線球一樣。小蜥蜴人們嘻嘻哈哈地散開，然後又湊過來。
鐵砧把草葉包小心地收進懷裡那把特製的皮袋裡，站起身向老婦人告辭。
「奶奶，湯我就不喝了，路上還得趕好幾趟，不過這肉乾我一定會親手送到陛下手裡，您放心。」
他翻身爬上小卡的後背，朝老婦人揮了揮手。
「小卡閣下，我們走吧。」
黑龍幼崽發出一聲清脆的嗷嗚，展開翅膀，從街道上助跑幾步，躍上了天空。
「給王的禮物？」
面對著鐵砧這位意外來客，這位住在姆都露水街道的史萊姆學者發出疑惑的咕嚕。
它想了想，蹦躂回木屋，小心翼翼地從一堆書籍中，抱著一塊灰暗的灰礫晶蹦躂了出來。
「姆呀————」綠色史萊姆把灰礫晶放在台階上，小眼睛盯著它看了好一會。
「這是我還在橡樹學院讀書時候的東西了。」
「那時候沼澤里還沒有這麼多街道，沒有這麼多房子，晚上的沼澤很暗，比現在暗得多。天一黑，我們就在學院樹屋裡堆疊在一起，提前睡了。」
它抬起一隻凝膠小手，碰了碰那塊灰礫晶。
——
「就算是在白天，沼澤的天空也沒多亮。學院剛建起來的時候，連教室里的光線都不夠，大家只能擠在一起看同一本書。」
「那時候的灰礫晶還很珍貴，但王還是把它掛在了學院的屋頂上，用來點亮教室。」
「王說，這樣的話，以後沼澤就不會再暗了。」
「後來我從決策團退休下來，夥伴們把這塊灰礫晶給了我，我把它收在木箱裡珍藏著，一直放到現在。」
它把灰礫晶吊燈推到鐵砧面前。
「我想把它重新送回給王。」
鐵砧伸出手接過。
「我會送到陛下手上的。」
鐵砧把灰礫晶小心地放進皮袋裡，和蜥蜴老婦人的草葉包放在一起。
「禮物嗎————」
前哨站小鎮外的篝火營地上，鐵砧對面坐著的冒險者小心將脖子上的橡木護符取下，鄭重地放進了鐵砧的掌心。
然後舉起木桶酒杯跟鐵砧的杯子碰了一下。
「我們活下來了，都從那些該死的哥布林手中活了下來，離開了那個地獄一樣的礦區。這杯敬您和凱恩老大，也敬我們偉大的陛下。」
鐵砧咧嘴笑了笑，他端著木桶酒杯灌了一大口麥酒，然後秀了一下自己的肱二頭肌。
「我才不怕什麼哥布林，當初要不是他們人多，我早就揍扁他們了。那群綠色的矮子，我一錘一個。」
男人笑起來，笑完之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後背靠在身後的木條箱上，望著篝火，火星正從火焰頂上升起來，一直升到看不見的夜色里。
「當初我還一度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被關在礦坑裡，每天都能聽到外面有人被哥布林拖走，那種日子————」
他搖了搖頭，沒說完這句話。
「但幸好有陛下，還有你，還有凱恩老大。陛下摸進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幻覺，礦坑裡怎麼會有史萊姆。」
他又喝了一口麥酒，目光從篝火上移開，落在鐵砧掌心裡那枚橡木護符上。
「這個護符是我小時候母親親手為我刻的。那時候家裡窮，買不起神殿裡祭司祝福過的護符，連鎮上最便宜的銅製聖徽都買不起。」
「她是個笨拙的女人，根本不會木匠活，她也不知道護符要有魔法才能生效」
。
「她只是覺得，刻一個護符，神就會保佑她的孩子。這個樸素的農村婦人只是在想自己的孩子能夠平平安安回家而已。」
「後來我進了礦區，被關押，監工，好在那些哥布林對木頭不感興趣，這塊木頭護符就在它們眼皮底下一直掛著，直到我們被拯救出來。」
「或許我能活著出來，有一部分是它的功勞。雖然它沒有任何魔法，但每次摸到它的時候，我就覺得好像有人在等著我回去。」
他鄭重道：「這是我最重要的東西。鐵砧，我希望它能像庇護我一樣，庇護那位仁慈的陛下。」
「儘管它可能並沒有什麼用————」
鐵砧把護符握在手心裡，然後鄭重其事地把護符收進皮袋裡。
「不，這禮物很珍貴。」
男人臉上閃過一絲笑意，端起木桶酒杯又灌了一口。
「對了，凱恩老大現在怎麼樣？」
鐵砧搖頭，「聽說在商盟那裡組建了船隊，弄了幾條大船，準備出海遊蕩呢。那傢伙在礦坑裡待了那麼多年，現在閒不住，總想到處跑跑。」
兩人在篝火旁坐了很久，喝了好幾輪麥酒，聊到夜色將篝火燒得矮下去，才各自散了。
「禮物！父親，是要給陛下送禮物！」
幽暗城聖堂廣場前，人來人往，有推著貨車的商販，有穿著學徒袍的史萊姆學者，有背著行囊從南方來的移民，還有在聖堂台階上誦經的教徒————
——
一個小女孩站在人群里，大約八九歲的樣子，棕色的頭髮編成兩條小辮子垂在肩膀上。她一隻手拽著她父親的袖子，另一隻手高高舉起來，高興地朝鐵砧揮手。
聲音引起了不少過往市民的注意。
商人連忙摘下帽子，朝走來的鐵砧彎腰致歉。
「很抱歉，鐵砧先生。我們經常要跑商，還沒來得及送小艾莉進學院讀書，這孩子還沒學會安靜，平常在商隊裡野慣了————」
「可是人家很禮貌地向鐵砧先生行禮了！」小艾莉不服氣地揚起下巴，「而且是給陛下送禮物耶！爸爸你根本不懂，要是夥伴們知道我給陛下送了禮物，他們一定會羨慕我的。」
鐵砧大笑了起來。
「我看不如讓小艾莉來送禮物給陛下吧，她送的禮物陛下一定會喜歡的。」
商人遲疑了一下，「這會不會太草率了————鐵砧大師，我是說，既然是送給陛下的禮物，當然應該是一些名貴的寶石、秘銀、或者是附了魔的首飾。」
「我們商隊雖然算不上富裕，但如果提前準備的話，還是能湊出一些——
」
鐵砧搖頭，「再華麗的寶石也沒有陛下的凝膠透亮，送這些玩意有什麼用。」
「但我有預感，他一定會喜歡小艾莉送的禮物。」
「是吧。」小艾莉仰起臉看著鐵砧，然後又低下頭，把手伸進自己的裙子口袋裡翻找起來。
她翻出了一根用糖紙包裹著的糖果。
她盯著糖果看了幾秒，小臉蛋上掛著些許不舍。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故作大方地將糖果放進了鐵砧手裡。
「這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糖果，我本來想留著等到過生日那天再吃的，但是陛下每天那麼忙，一定比我還需要吃糖。陛下吃了糖就會開心的。」
商人張了張嘴，猶豫道：「雖然這糖果是從凜冬城的糖果屋帶回來的，確實不錯，但作為禮物會不會太————」
「這禮物好得很。」鐵砧倒是很滿意。
之後鐵砧騎著小卡又走遍了幽暗之地，凜冬城，風暴領————
禮物來自矮人工匠、史萊姆學徒、精靈、商盟水手、幽暗之地的礦工、復國軍的傷兵————甚至還有那些不會說通用語的魔物，它們用草莖編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螞蚱，鐵砧也收下了。
幾天後，鐵砧回到了黑曜石礦區，也帶著小艾琳這個幫手回來了，他們走進了礦區深處的鍛造室。
大廳的中央是一座鍛造台，旁邊流淌著一條從地下引過來的岩漿渠，橘紅色的岩漿在渠里緩緩涌動著，為他的鍛爐提供永不枯竭的熱量。
木架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他的所有工具，旁邊是淬火用的油槽和水槽，角落裡堆著不同成色的金屬錠。
他先走到鍛造台前，把皮袋裡面的禮物一件一件地取出來。
蜥蜴老婦人的苔蘚怪肉乾，灰礫晶吊燈，橡木護符，小艾莉的糖果，老矮人的鐵戒指，貝殼手鍊，草編螞蚱————他把它們圍著鍛造台邊緣擺成一圈，每放一件，就調整一下角度，讓它們安放得儘可能穩妥。
然後他取出那件最重要的東西。
太陽殘骸。
黃金碎片從他的掌心裡浮起來，在岩漿渠的烘烤下散發出溫潤的金色光芒。
鐵砧把太陽殘骸放在鐵砧上，然後把手伸向旁邊的小木桶，捧起一把水潑在自己臉上。
冷水順著鬍鬚往下淌，帶走了一路奔波的灰塵和疲憊。
他握住銅錘錘柄，感覺到符文的溫度順著掌心傳進血管里，像一根燒熱的鐵絲插進了冰水裡，滋的一聲從手臂一直燒到後腦勺。
他吸了一口氣，把錘子舉起來。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開爐儀式。
他想為他們的王鑄造一頂真正屬於他的王冠，這個念頭從他被從哥布林手中救出那天起就埋在心底了，如今只是到了該兌現的時候。
浮空堡壘的升空讓他欣喜，那是整個王國工匠們的榮耀，但對他來說，他最想去做的，始終是鍛造這一頂王冠。
矮人國王有山銅之冠，精靈王有星葉之冠，人類國王有黃金之冠。
史萊姆王國也需要一頂王冠，一頂誰看了都知道只屬於史萊姆的王冠。
超凡工匠擁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這是矮人一族從不外傳的秘密。
一個鐵匠可以打一輩子鐵，技藝精湛到能用鋼鐵復刻出樹葉的脈絡，但他永遠打不出一件有靈魂的器物。
只有超凡工匠才能把人們的心愿與意志鑄造進灼熱的金屬里，讓冰冷的鋼鐵擁有真正的溫度。
這也是他到處收集國民禮物的原因。
鐵砧的目光掃過鍛造台周圍那些禮物。
它們每一個都不名貴，每一個都不起眼，但它們裡面承載了每一個樸素的心愿與意志。
對於一名超凡工匠來說，這些樸素的願望，比任何秘銀和魔晶都珍貴，它們才是這世上最好的鍛造材料。
「小艾琳，準備好了嗎。」鐵砧沒有回頭。
「嗯。」小艾琳坐在石台上，認真地點了一下頭，「我也要為陛下送上禮物。」
鐵砧咧嘴笑起來。
「那我可不能輸給你。」
錘子敲了下去。
鐺！！
第一錘落在太陽殘骸上，迸發出了太陽耀眼的光芒。
像是被重新點燃的炭火，金色的光芒從碎片內部湧出來，把整間鍛造室染成了正午的顏色。
鐵砧的手臂被震得發麻，太陽殘骸在反抗他的敲擊。
但他沒有停。
第二錘，第三錘，第四錘。
一錘錘落下，像是在馴服一團火焰。
而每一次錘擊的震動，都會通過鐵砧傳向周圍的那些禮物。
在鐵砧的感知里，那些禮物正在發光。
那些心愿一條條細小的絲線，緩緩流淌進太陽殘骸里。
每一次光芒流入，太陽殘骸的反抗就減弱一分。
殘骸不再往外反彈灼熱的力量，而是開始隨著鐵砧的錘擊節奏微微脈動，像一顆心臟在逐漸適應新的身體。
它在被安撫。
被那些苔蘚怪肉乾的樸素關切，被灰礫晶里對往昔的懷念，被礦工護符里生澀的祝福，被小艾莉糖果里純粹的祝願安撫著————
太陽殘骸不再反抗，而是開始接納。
鐵砧的敲擊速度越來越慢，喘起了粗氣來。
王冠的雛形已經在鐵砧上出現了。
黃金碎片在高溫和心愿的滋潤下與昂貴的精金秘銀逐漸熔合，形成環的形狀。
鐵砧的呼吸越來越沉重，汗從額頭上淌下來。
小艾琳手裡捧著一塊乾淨的亞麻布，幫忙擦著汗。
逐漸地，鐵砧感覺眼前變得越發模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臂在發軟，錘子每一次舉起來都比上一次更沉。
但他還不能倒下，只差一點，就一點就能成功了。
鐵砧咬緊牙關把錘子舉過頭頂，但手臂在發抖，錘子落不下去。
他能感覺到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被這一錘的重量抽空了，他的腿在發軟，身體支撐不住往後傾斜，所有的努力就將功虧一簣。
但在這時，他感覺後背像是有無數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托住了他的身體。
他眼中閃過那一張張帶著期許的面孔，是那些心愿在幫助他，支撐著他重新站起來。
鐵砧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他將所有的體力、意志、驕傲、還有這一路背回來的所有心愿，全部壓進這一錘。
錘子落了下去。
咚！！！
銅錘撞擊在王冠雛形上，聲音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錘擊都不一樣。
聲音像是某種東西在誕生的瞬間發出的第一聲心跳，聲浪從鐵砧中央炸開，把鍛造台邊上的灰塵全部吹飛，把岩漿渠里的岩漿震得躍起來。
金光從鐵砧上噴薄而出。
像春天第一縷陽光穿過新葉落在泥土上的顏色，清新，溫暖。
鐵砧借著這股力氣往後退了一步，用錘柄拄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眼前還在發黑，但他咧開嘴豪邁地大笑了起來。
成了，真正的王冠。
他鑄造出了一頂真正的王冠。
緊接著小艾琳向王冠伸出了雙手。
附魔紋路瞬間在王冠上蔓延，然後隱沒。
王冠嗡鳴了一聲，所有的光芒向內收斂，從鐵砧上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中O
它美得讓鐵砧屏住了呼吸，小巧得剛好能戴在史萊姆頭上，但每一寸弧度都散發著王者的威嚴。
鐵砧欣喜若狂，想要伸手去夠王冠，然後他看到王冠往外面飛出去了。
鐵砧的笑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王冠！我剛鍛造的王冠！」
鐵砧頓時急了，趕忙追著跑了出來，但他矮小得像橡木酒桶的身材，讓他跑起來多少帶著點滑稽。
王冠沿著礦區的通道飛掠，仿佛認得路一般，在每一個岔路口毫不猶豫地選擇方向。
它飛過了矮人工匠的休息室，礦石分揀區，堆放灰礫晶的倉庫，飛到礦區的入口。
然後在門口落了下來，金光收斂，安靜地躺在滿是火山灰的地面上，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找到家人的旅人。
鐵砧氣喘吁吁地追到門口，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抬起頭，還沒來得及慶幸。
礦道入口處蹦躂出了一團綠色的身影。
陳嶼看了眼地上那頂金色的王冠，腦袋上冒出一連串問號。
王冠？
自己找上來了？
時間回到五天前。
姆都，蜥蜴人居落街區。
這片街區位於姆都南側，一眼望去房子都是用灰白色的石頭砌的，屋頂鋪著曬乾的蘆葦，門口掛著用繩結編成的普圖圖騰。
鐵砧老實地坐在一棟石屋前的木頭板凳上。
他身旁蹲著一頭龍。
小卡將翅膀收攏在身體兩側，尾巴盤在爪子前面。此刻它正低著頭，把整張臉埋進一隻比鐵砧腦袋還大的木碗裡，咕嚕咕嚕地喝著什麼。
一個蜥蜴老婦人從石屋裡掀開草簾走出來，手裡端著另一隻木碗，熱情地遞到鐵砧面前。
碗裡盛著一種灰綠色的濃湯，湯麵上浮著幾塊看起來像是肉乾的片狀物，散發著某種似香非香的奇特氣味。
「鐵砧大師，喝湯，暖暖身子。」老婦人笑著說，說話時露出兩排細細的尖牙，表情很是真誠。
鐵砧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
他認得裡面的肉，這是沼澤里某種兩棲類皮翼獸的肉，蜥蜴人傳統做法是切成薄片，連湯帶肉一起燉，據說很補身體。
但矮人的胃習慣了麥酒和烤肉，面對這種來歷不明的沼澤美食，他的求生本能讓他沒有輕易下嘴。
「多謝，多謝。」他連聲道謝，把碗捧在手裡。
旁邊的石牆後面，幾個小蜥蜴人好奇地探出腦袋，露出一雙雙豎瞳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卡。
小卡從木碗裡抬起頭，嘴上沾了一圈灰綠色的湯汁，伸出舌頭舔了一圈，打了個響鼻，明顯還有些意猶未盡。
小蜥蜴人們咯咯笑起來。
鐵砧看著手裡的碗，又偷瞄了一眼小卡面前那隻已經快見底的木碗，不動聲色將碗裡的湯倒給小卡。
然後他說出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是這樣的，我打算為陛下準備一份禮物。
一份需要全體國民一起籌備的禮物，所以想問一下您有沒有想送給陛下的。」
「聽說陛下當年從沼澤出來的時候，第一個接觸的就是你們蜥蜴人部落。」
蜥蜴老婦人在他對面的石頭上坐下來，用圍裙擦了擦手，然後用指尖抵著額頭，拇指貼著下巴，做了一個蜥蜴人的感恩手勢。
「普圖保佑瑟迦什那孩子，讓她在沼澤遇到陛下，感謝他們擊敗了腐化蜥蜴人，讓部落恢復了安寧。」
「同時感謝陛下能讓我們住在這裡，住在這片沒有飢餓的土地上。」
「只是給陛下送禮物的話，應該準備些什麼呢？」
「就平常一些的東西。」鐵砧撓頭，「您有沒有什麼想送給陛下的，都可以送。」
「這樣嗎————」
老婦人慢慢站起身，轉身走回石屋裡，翻找陶罐。
過了片刻，她掀開草簾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用乾草葉仔細包裹的小包。
她在鐵砧面前重新坐下來，小心翼翼地把草葉展開。裡面是幾片巴掌大小的肉乾，顏色深褐，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理，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油光。
一股獨特的煙燻香味從草葉包里散發出來，比剛才那碗湯的氣味溫和得多，帶著某種木質燃燒後的清香。
「聽說陛下很愛吃苔蘚怪。」老婦人把草葉包往鐵砧面前推了推，「這是部落里新熏的苔蘚怪肉乾，用沼澤南邊長的灌木枝熏的。」
「這種樹枝燒出來的煙特別乾淨，熏出來的肉乾不會發苦，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孩子們都搶著吃。」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聲音輕了一些，有些嘆氣。
「聽說陛下往日很忙，瑟迦什那孩子每次回部落都說，陛下不是在處理北邊的戰事，就是在籌備南邊的建設，連坐下來好好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我們部落沒什麼貴重的東西能送給陛下，只希望陛下能夠好好吃飯，別餓著了。」
「還請鐵砧大師幫忙把這些送去給陛下。」
鐵砧伸出手，鄭重地接住了草葉包。
「我一定帶到，我會告訴陛下，這是蜥蜴人部落親手熏的苔蘚怪肉乾，可香了。」
老婦人笑了，眼角鱗片間的皺紋堆成兩道彎。
鐵砧又聊了一會，問了幾句部落的近況，蜥蜴人小伙子們在軍團里的表現怎麼樣，瑟迦什和瑟彌婭兩姐妹最近有沒有回來看看。
老婦人一一回答著，語氣平淡，但每個回答里都夾著些許驕傲。
小卡已經把木碗舔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湯汁都用舌頭卷乾淨了，正趴在石屋前面的空地上曬太陽。
幾個小蜥蜴人趁鐵砧不注意，悄悄從石頭後面溜出來，伸出小手摸小卡的尾巴尖。
小卡甩了一下尾巴，力道很輕，像貓逗毛線球一樣。小蜥蜴人們嘻嘻哈哈地散開，然後又湊過來。
鐵砧把草葉包小心地收進懷裡那把特製的皮袋裡，站起身向老婦人告辭。
「奶奶，湯我就不喝了，路上還得趕好幾趟，不過這肉乾我一定會親手送到陛下手裡，您放心。」
他翻身爬上小卡的後背，朝老婦人揮了揮手。
「小卡閣下，我們走吧。」
黑龍幼崽發出一聲清脆的嗷嗚，展開翅膀，從街道上助跑幾步，躍上了天空。
「給王的禮物？」
面對著鐵砧這位意外來客，這位住在姆都露水街道的史萊姆學者發出疑惑的咕嚕。
它想了想，蹦躂回木屋，小心翼翼地從一堆書籍中，抱著一塊灰暗的灰礫晶蹦躂了出來。
「姆呀————」綠色史萊姆把灰礫晶放在台階上，小眼睛盯著它看了好一會。
「這是我還在橡樹學院讀書時候的東西了。」
「那時候沼澤里還沒有這麼多街道，沒有這麼多房子，晚上的沼澤很暗，比現在暗得多。天一黑，我們就在學院樹屋裡堆疊在一起，提前睡了。」
它抬起一隻凝膠小手，碰了碰那塊灰礫晶。
——
「就算是在白天，沼澤的天空也沒多亮。學院剛建起來的時候，連教室里的光線都不夠，大家只能擠在一起看同一本書。」
「那時候的灰礫晶還很珍貴，但王還是把它掛在了學院的屋頂上，用來點亮教室。」
「王說，這樣的話，以後沼澤就不會再暗了。」
「後來我從決策團退休下來，夥伴們把這塊灰礫晶給了我，我把它收在木箱裡珍藏著，一直放到現在。」
它把灰礫晶吊燈推到鐵砧面前。
「我想把它重新送回給王。」
鐵砧伸出手接過。
「我會送到陛下手上的。」
鐵砧把灰礫晶小心地放進皮袋裡，和蜥蜴老婦人的草葉包放在一起。
「禮物嗎————」
前哨站小鎮外的篝火營地上，鐵砧對面坐著的冒險者小心將脖子上的橡木護符取下，鄭重地放進了鐵砧的掌心。
然後舉起木桶酒杯跟鐵砧的杯子碰了一下。
「我們活下來了，都從那些該死的哥布林手中活了下來，離開了那個地獄一樣的礦區。這杯敬您和凱恩老大，也敬我們偉大的陛下。」
鐵砧咧嘴笑了笑，他端著木桶酒杯灌了一大口麥酒，然後秀了一下自己的肱二頭肌。
「我才不怕什麼哥布林，當初要不是他們人多，我早就揍扁他們了。那群綠色的矮子，我一錘一個。」
男人笑起來，笑完之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後背靠在身後的木條箱上，望著篝火，火星正從火焰頂上升起來，一直升到看不見的夜色里。
「當初我還一度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被關在礦坑裡，每天都能聽到外面有人被哥布林拖走，那種日子————」
他搖了搖頭，沒說完這句話。
「但幸好有陛下，還有你，還有凱恩老大。陛下摸進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幻覺，礦坑裡怎麼會有史萊姆。」
他又喝了一口麥酒，目光從篝火上移開，落在鐵砧掌心裡那枚橡木護符上。
「這個護符是我小時候母親親手為我刻的。那時候家裡窮，買不起神殿裡祭司祝福過的護符，連鎮上最便宜的銅製聖徽都買不起。」
「她是個笨拙的女人，根本不會木匠活，她也不知道護符要有魔法才能生效」
。
「她只是覺得，刻一個護符，神就會保佑她的孩子。這個樸素的農村婦人只是在想自己的孩子能夠平平安安回家而已。」
「後來我進了礦區，被關押，監工，好在那些哥布林對木頭不感興趣，這塊木頭護符就在它們眼皮底下一直掛著，直到我們被拯救出來。」
「或許我能活著出來，有一部分是它的功勞。雖然它沒有任何魔法，但每次摸到它的時候，我就覺得好像有人在等著我回去。」
他鄭重道：「這是我最重要的東西。鐵砧，我希望它能像庇護我一樣，庇護那位仁慈的陛下。」
「儘管它可能並沒有什麼用————」
鐵砧把護符握在手心裡，然後鄭重其事地把護符收進皮袋裡。
「不，這禮物很珍貴。」
男人臉上閃過一絲笑意，端起木桶酒杯又灌了一口。
「對了，凱恩老大現在怎麼樣？」
鐵砧搖頭，「聽說在商盟那裡組建了船隊，弄了幾條大船，準備出海遊蕩呢。那傢伙在礦坑裡待了那麼多年，現在閒不住，總想到處跑跑。」
兩人在篝火旁坐了很久，喝了好幾輪麥酒，聊到夜色將篝火燒得矮下去，才各自散了。
「禮物！父親，是要給陛下送禮物！」
幽暗城聖堂廣場前，人來人往，有推著貨車的商販，有穿著學徒袍的史萊姆學者，有背著行囊從南方來的移民，還有在聖堂台階上誦經的教徒————
——
一個小女孩站在人群里，大約八九歲的樣子，棕色的頭髮編成兩條小辮子垂在肩膀上。她一隻手拽著她父親的袖子，另一隻手高高舉起來，高興地朝鐵砧揮手。
聲音引起了不少過往市民的注意。
商人連忙摘下帽子，朝走來的鐵砧彎腰致歉。
「很抱歉，鐵砧先生。我們經常要跑商，還沒來得及送小艾莉進學院讀書，這孩子還沒學會安靜，平常在商隊裡野慣了————」
「可是人家很禮貌地向鐵砧先生行禮了！」小艾莉不服氣地揚起下巴，「而且是給陛下送禮物耶！爸爸你根本不懂，要是夥伴們知道我給陛下送了禮物，他們一定會羨慕我的。」
鐵砧大笑了起來。
「我看不如讓小艾莉來送禮物給陛下吧，她送的禮物陛下一定會喜歡的。」
商人遲疑了一下，「這會不會太草率了————鐵砧大師，我是說，既然是送給陛下的禮物，當然應該是一些名貴的寶石、秘銀、或者是附了魔的首飾。」
「我們商隊雖然算不上富裕，但如果提前準備的話，還是能湊出一些——
」
鐵砧搖頭，「再華麗的寶石也沒有陛下的凝膠透亮，送這些玩意有什麼用。」
「但我有預感，他一定會喜歡小艾莉送的禮物。」
「是吧。」小艾莉仰起臉看著鐵砧，然後又低下頭，把手伸進自己的裙子口袋裡翻找起來。
她翻出了一根用糖紙包裹著的糖果。
她盯著糖果看了幾秒，小臉蛋上掛著些許不舍。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故作大方地將糖果放進了鐵砧手裡。
「這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糖果，我本來想留著等到過生日那天再吃的，但是陛下每天那麼忙，一定比我還需要吃糖。陛下吃了糖就會開心的。」
商人張了張嘴，猶豫道：「雖然這糖果是從凜冬城的糖果屋帶回來的，確實不錯，但作為禮物會不會太————」
「這禮物好得很。」鐵砧倒是很滿意。
之後鐵砧騎著小卡又走遍了幽暗之地，凜冬城，風暴領————
禮物來自矮人工匠、史萊姆學徒、精靈、商盟水手、幽暗之地的礦工、復國軍的傷兵————甚至還有那些不會說通用語的魔物，它們用草莖編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螞蚱，鐵砧也收下了。
幾天後，鐵砧回到了黑曜石礦區，也帶著小艾琳這個幫手回來了，他們走進了礦區深處的鍛造室。
大廳的中央是一座鍛造台，旁邊流淌著一條從地下引過來的岩漿渠，橘紅色的岩漿在渠里緩緩涌動著，為他的鍛爐提供永不枯竭的熱量。
木架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他的所有工具，旁邊是淬火用的油槽和水槽，角落裡堆著不同成色的金屬錠。
他先走到鍛造台前，把皮袋裡面的禮物一件一件地取出來。
蜥蜴老婦人的苔蘚怪肉乾，灰礫晶吊燈，橡木護符，小艾莉的糖果，老矮人的鐵戒指，貝殼手鍊，草編螞蚱————他把它們圍著鍛造台邊緣擺成一圈，每放一件，就調整一下角度，讓它們安放得儘可能穩妥。
然後他取出那件最重要的東西。
太陽殘骸。
黃金碎片從他的掌心裡浮起來，在岩漿渠的烘烤下散發出溫潤的金色光芒。
鐵砧把太陽殘骸放在鐵砧上，然後把手伸向旁邊的小木桶，捧起一把水潑在自己臉上。
冷水順著鬍鬚往下淌，帶走了一路奔波的灰塵和疲憊。
他握住銅錘錘柄，感覺到符文的溫度順著掌心傳進血管里，像一根燒熱的鐵絲插進了冰水裡，滋的一聲從手臂一直燒到後腦勺。
他吸了一口氣，把錘子舉起來。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開爐儀式。
他想為他們的王鑄造一頂真正屬於他的王冠，這個念頭從他被從哥布林手中救出那天起就埋在心底了，如今只是到了該兌現的時候。
浮空堡壘的升空讓他欣喜，那是整個王國工匠們的榮耀，但對他來說，他最想去做的，始終是鍛造這一頂王冠。
矮人國王有山銅之冠，精靈王有星葉之冠，人類國王有黃金之冠。
史萊姆王國也需要一頂王冠，一頂誰看了都知道只屬於史萊姆的王冠。
超凡工匠擁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這是矮人一族從不外傳的秘密。
一個鐵匠可以打一輩子鐵，技藝精湛到能用鋼鐵復刻出樹葉的脈絡，但他永遠打不出一件有靈魂的器物。
只有超凡工匠才能把人們的心愿與意志鑄造進灼熱的金屬里，讓冰冷的鋼鐵擁有真正的溫度。
這也是他到處收集國民禮物的原因。
鐵砧的目光掃過鍛造台周圍那些禮物。
它們每一個都不名貴，每一個都不起眼，但它們裡面承載了每一個樸素的心愿與意志。
對於一名超凡工匠來說，這些樸素的願望，比任何秘銀和魔晶都珍貴，它們才是這世上最好的鍛造材料。
「小艾琳，準備好了嗎。」鐵砧沒有回頭。
「嗯。」小艾琳坐在石台上，認真地點了一下頭，「我也要為陛下送上禮物。」
鐵砧咧嘴笑起來。
「那我可不能輸給你。」
錘子敲了下去。
鐺！！
第一錘落在太陽殘骸上，迸發出了太陽耀眼的光芒。
像是被重新點燃的炭火，金色的光芒從碎片內部湧出來，把整間鍛造室染成了正午的顏色。
鐵砧的手臂被震得發麻，太陽殘骸在反抗他的敲擊。
但他沒有停。
第二錘，第三錘，第四錘。
一錘錘落下，像是在馴服一團火焰。
而每一次錘擊的震動，都會通過鐵砧傳向周圍的那些禮物。
在鐵砧的感知里，那些禮物正在發光。
那些心愿一條條細小的絲線，緩緩流淌進太陽殘骸里。
每一次光芒流入，太陽殘骸的反抗就減弱一分。
殘骸不再往外反彈灼熱的力量，而是開始隨著鐵砧的錘擊節奏微微脈動，像一顆心臟在逐漸適應新的身體。
它在被安撫。
被那些苔蘚怪肉乾的樸素關切，被灰礫晶里對往昔的懷念，被礦工護符里生澀的祝福，被小艾莉糖果里純粹的祝願安撫著————
太陽殘骸不再反抗，而是開始接納。
鐵砧的敲擊速度越來越慢，喘起了粗氣來。
王冠的雛形已經在鐵砧上出現了。
黃金碎片在高溫和心愿的滋潤下與昂貴的精金秘銀逐漸熔合，形成環的形狀。
鐵砧的呼吸越來越沉重，汗從額頭上淌下來。
小艾琳手裡捧著一塊乾淨的亞麻布，幫忙擦著汗。
逐漸地，鐵砧感覺眼前變得越發模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臂在發軟，錘子每一次舉起來都比上一次更沉。
但他還不能倒下，只差一點，就一點就能成功了。
鐵砧咬緊牙關把錘子舉過頭頂，但手臂在發抖，錘子落不下去。
他能感覺到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被這一錘的重量抽空了，他的腿在發軟，身體支撐不住往後傾斜，所有的努力就將功虧一簣。
但在這時，他感覺後背像是有無數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托住了他的身體。
他眼中閃過那一張張帶著期許的面孔，是那些心愿在幫助他，支撐著他重新站起來。
鐵砧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他將所有的體力、意志、驕傲、還有這一路背回來的所有心愿，全部壓進這一錘。
錘子落了下去。
咚！！！
銅錘撞擊在王冠雛形上，聲音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錘擊都不一樣。
聲音像是某種東西在誕生的瞬間發出的第一聲心跳，聲浪從鐵砧中央炸開，把鍛造台邊上的灰塵全部吹飛，把岩漿渠里的岩漿震得躍起來。
金光從鐵砧上噴薄而出。
像春天第一縷陽光穿過新葉落在泥土上的顏色，清新，溫暖。
鐵砧借著這股力氣往後退了一步，用錘柄拄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眼前還在發黑，但他咧開嘴豪邁地大笑了起來。
成了，真正的王冠。
他鑄造出了一頂真正的王冠。
緊接著小艾琳向王冠伸出了雙手。
附魔紋路瞬間在王冠上蔓延，然後隱沒。
王冠嗡鳴了一聲，所有的光芒向內收斂，從鐵砧上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中O
它美得讓鐵砧屏住了呼吸，小巧得剛好能戴在史萊姆頭上，但每一寸弧度都散發著王者的威嚴。
鐵砧欣喜若狂，想要伸手去夠王冠，然後他看到王冠往外面飛出去了。
鐵砧的笑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王冠！我剛鍛造的王冠！」
鐵砧頓時急了，趕忙追著跑了出來，但他矮小得像橡木酒桶的身材，讓他跑起來多少帶著點滑稽。
王冠沿著礦區的通道飛掠，仿佛認得路一般，在每一個岔路口毫不猶豫地選擇方向。
它飛過了矮人工匠的休息室，礦石分揀區，堆放灰礫晶的倉庫，飛到礦區的入口。
然後在門口落了下來，金光收斂，安靜地躺在滿是火山灰的地面上，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找到家人的旅人。
鐵砧氣喘吁吁地追到門口，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抬起頭，還沒來得及慶幸。
礦道入口處蹦躂出了一團綠色的身影。
陳嶼看了眼地上那頂金色的王冠，腦袋上冒出一連串問號。
王冠？
自己找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