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百廢待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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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0章 百廢待興

  陳嶼意念一動,杜隆坦手中的戰斧憑空漂浮起來,像一片輕飄飄的樹葉一樣升到半空中。

  杜隆坦感覺手中一空,便深吸一口氣,繃緊身體。

  來吧。

  他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但等了好幾秒,他都沒能等來戰斧劈開頭顱的疼痛。

  然後他聽到這位史萊姆皇帝開口了。

  「咦?什麼破斧子,輕飄飄的,都是統帥了,怎麼不用點好的。」

  杜隆坦愣住了。

  他睜開眼睛,剛好看到自己的戰斧被甩飛了出去,「咣當」一聲,那柄戰斧砸進了旁邊的泥水坑裡,濺起了黑色的泥漿。

  杜隆坦盯著水坑裡那柄老戰斧,大腦一時之間完全轉不過彎來。

  為什麼。

  為什麼不殺他。

  為什麼要用這種近乎輕蔑的方式對待一名戰敗的統師。

  但那個輕飄飄的語氣裡面又沒有任何輕蔑的意思,更像是什麼理所當然的抱怨。

  「我想知道為什麼?」杜隆坦沙啞開頭問道。

  陳嶼沒有給他繼續琢磨的時間。

  他轉過凝膠身體,蹦躂離開,只給杜隆坦留下一道紅色的披風背影,還有一段話。

  「當然是因為我們是兄弟。」

  「杜隆坦統帥,帶他們回家,回冰原去吧。如果需要幫助,可以隨時來沼澤找我。」

  杜隆坦還跪在地上,他看著那個逐漸被騎士們圍起來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呢喃著。

  「兄弟————」

  沒想到是這個看似玩笑話的稱呼救了他一命。

  他們與史萊姆王國認識的時間短得可憐,從大軍南下,到聯軍會師攻破王都,也就半年不到。

  就連獸人都沒怎麼當一回事。

  甚至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卡薩里剋死了,獸人王庭與史萊姆王國之間會再度兵戎相見。

  但這位史萊姆陛下還是放過了他。

  「統帥!」

  「統帥,您沒事吧?您快起來!」

  獸人欣喜地涌過來,薩滿,狼騎兵,狂戰士,獵手————他們把杜隆坦從地上扶起來,拍掉他膝蓋上的碎石和灰塵,把戰斧從泥水坑裡撿回來,用袖子擦掉斧柄上的泥漿。

  杜隆坦搖了搖頭,雖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還是鬆了口氣。

  所有人都在慶幸死裡逃生。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一個老薩滿握著杜隆坦的手腕,粗糙的指節按在他的脈搏上,嘴唇翕動著念著古老的禱詞,臉上滿是高興。

  杜隆坦回過神來,看著周圍的獸人一張張劫後餘生的臉,他握緊了剛從泥水裡撈起來的戰斧。

  聯軍打完了。

  他們輸了。

  輸了遠征,輸了戰利品,輸了南下唯一的機會。他們是失敗者,在這個凜冽的冬天,連戰敗回家的路都可能比預想中更加漫長。

  但至少還有命回去。

  杜隆坦站穩了身體,他的目光掃過面前的獸人們,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傳令。」

  他的聲音重新變回低沉有力的調子,穿透了周圍的喧囂聲。

  「撤出王都。」

  「是!」

  狼騎兵翻身跨上狼背,長矛騎兵開始整頓陣型,持盾的步兵和戰斧手各自歸隊,整支獸人大軍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撤里。

  老薩滿拄著骨杖走到杜隆坦身邊,詢問道:「統帥,我們要去哪。」

  去哪。

  杜隆坦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薩滿身上移開,穿過那些被炮火削平的城垛,落向遙遠的北方。

  今年是冬年,這個時節北方的冰原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

  風雪會從無盡冰海的方向吹過來,把帳篷凍成白色的石頭,把河流凍成鐵灰色的路。

  但那裡沒有惡魔,沒有史萊姆。


  部落的孩子們會在雪地里追逐冰兔,女人們會在篝火邊縫製冬皮。

  那裡只有溫暖的家。

  杜隆坦抬起手,粗糙的食指穿過硝煙與晨霧,指向遙遠的北方。

  「回家。」

  「我們回家吧。」

  獸人軍團的旗幟被重新舉起來,霜狼嚎叫著轉身,他們往東撤出王都,準備乘坐獸人的艦船回家。

  至於那些在雪原上的部落獸人,也會隨同大軍返回王庭。

  妮莉從陳嶼旁邊的黑影下鑽了出來,她有些不解。

  「陛下,為什麼要放過那個傢伙。」

  「這可是剿滅那些獸人的好機會,萬一等他們回到冰原上緩過這口氣,明年又帶著更多的獸人南下,我們豈不是還得再跟他們打一仗?」

  她搓了搓手,「我看不如把他們全部俘虜了————」

  ——

  話沒說完,一柄石頭小劍憑空凝出來,敲在她腦袋上。

  「哎喲!」

  「陛下,你幹嘛打我?」

  妮莉捂著腦袋蹲下去。

  「笨呀。」陳嶼蹲回飛劍上,「你家陛下是什麼姆,連傳奇都能趕跑,獸人之後哪裡還敢南下。」

  旁邊的瑟迦什沒憋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她偷偷樂著。

  終於輪到別人被使者大人說笨了。

  當然,為了避免下一個被敲的是自己,她趕忙又捂住了嘴。

  妮莉瞪了瑟迦什一眼,正要開口說點什麼找回場子,加爾文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我跟不少獸人打過交道,很了解他們的血性。」

  這位魔物軍團長走在陳嶼的右側,騎士劍挎在腰間,頭盔夾在手臂下,步伐不緊不慢。

  「哪怕只是帶有一半獸人血脈的半獸人也都是些莽夫,一根筋,認死理。杜隆坦一死,這些獸人士兵不可能安分。」

  「這是個充滿了抗爭與搏鬥的種族,獸人寧願戰死,也不會願意被奴役。」

  「除非包吃包住。」陳嶼添了一句。

  只要杜隆坦一死,他就會成為獸人王庭的精神圖騰。

  一個被處死的英雄,比一個活著的統帥更能激發仇恨,史萊姆王國與獸人王庭之間就再也沒有緩和的餘地。

  即便他可以用蠻力征服冰原,但奴役到的也只有世代的仇恨。

  他不想史萊姆王國在北邊多一個永遠填不平的窟窿。

  對付獸人就不能來硬的。

  妮莉揉了揉腦袋上的包,看看加爾文,又看看陳嶼,眉頭擰成一團。

  「什麼意思?」

  她的文化課成績很糟糕,聽兩人的話聽得半懂不懂,只隱約感覺陛下似乎是故意放過杜隆坦的,但至於為什麼故意,跟包吃包住又有什麼關係,完全想不明白。

  陳嶼搖晃了一下凝膠。

  「這些獸人還會找上來的,很快你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今年是冬年,獸人王庭又征服南方失敗,損失慘重。

  他們從冰原帶出來的糧草撐不了多久,死在戰場上的戰士也不會憑空復活。

  這一整年都不會好過,甚至下一個冬年也未必能緩過來。

  獸人回到冰原上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過冬的糧食,而冬年的北方冰原貧瘠得連惡魔都嫌棄。

  獸人王庭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南方的史萊姆王國。

  旁邊的路易莎想明白了他的想法,欽佩地開口,「不愧是陛下。」

  妮莉看看路易莎,又看看陳嶼,她咬了咬嘴唇,決定不再問了,斗篷一甩,把自己半張臉遮起來,嘀咕道:「難道真的是我的文化課太差了嗎。」

  作為史上最偉大的刺客大師,妮莉大人當然不會懷疑是自己的智商問題。

  反正,大不了下次上課的時候不打瞌睡了。

  卡薩里克雖然敗跑了,卻留下了一堆爛攤子。

  光是眼前這座王都就被打得破破爛爛,就算是交給經驗最豐富的史萊姆工匠來修,沒個一年半載也住不了人。


  內牆被浮空堡壘轟成了碎石堆,西城區直接被那道劍光整個削平了幾十米。

  只有南城牆還能勉強落腳,但城牆下到處是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惡魔屍體和坍塌的廢墟。

  好在史萊姆大軍的人數夠多,快速清理一下,就地紮營還是可以的。

  軍團忙活了起來,來自商盟的魔偶搬運著碎石和斷木,復國軍的騎士們清掃街道上的屍體,史萊姆們負責分類回收。

  惡魔的屍體統一堆在東邊等待焚燒,可用的武器和盔甲裝進板車,死去的士兵則用裹屍布包好,等待送回各自的家園。

  只是要處理的事情遠遠不止這些。

  王都周圍還停留著大量的惡魔潰兵,還有一些燃燒軍團的殘部在城牆失守後就四散逃進了金穗平原。

  那裡是白馬王國最大的糧食產區,有大片大片的麥田和數不清的村莊農戶,惡魔對周圍農戶的威脅極大。

  對周圍村莊的清理至少需要半個月,還得防著流竄的小股惡魔鑽進山里藏起來。

  萬一它們找到足夠多的魔力苟住,過個一年半載再生出新的惡魔來,又是一場麻煩。

  除了清剿潰兵,還有一堆事等著。

  首先是派騎兵監督獸人撤離。

  雖然杜隆坦已經下了撤軍的命令,從王都到東部沿海地區乘船離開,但如果沒人盯著,獸人撤軍的路上會不會順手搶幾座人類村莊當補給站,誰也說不準。

  其次是統計整個白馬王國的損失,並收復白馬王國最後的北方領和東部沿海地區。

  總而言之,現在的白馬王國只能用千瘡百孔來形容。

  好聽點叫發展潛力高,難聽點就是一塊破地。

  但破地也有破地的好處,起碼再也沒有什麼貴族豪紳。

  路易莎帶著復國軍的書記官來帳篷找陳嶼匯報的時候,手裡捧著一疊厚得能當磚頭用的紙。

  「陛下。」

  「白馬王國境內的礦場登記都在這裡了。北境有兩座精金礦,三座鐵礦和一座秘銀礦,雖然礦坑被惡魔占領時遭到了破壞,但礦脈還在,矮人評估過,修復礦道需要兩個月————」

  「然後是金穗平原,這是王國最大的糧食產區。現在農田大部分荒蕪了,但只要驅趕走了惡魔,召回農戶,明年春天就能播種。」

  「還有東部沿海的鹽場和漁港,只要能恢復生產,食鹽的供應就不再受制於南方的貿易路線————」

  陳嶼蹲在矮桌上,小眼睛跟著路易莎的手指在紙上移動,聽著她的報告。

  白馬王國境內的礦場和肥沃的平原確實是極好的,沼澤王國的耕地面積不足一直是限制人口增長的最大瓶頸。

  樹精領地的魔法農田雖然高產,但數量有限,要養活不斷湧入的移民已經很勉強了。

  再加上要養活白馬王國這麼大一塊地方的流民,哪怕樹精領地有大量肥沃的田地做後盾,糧食供給也相當緊促。

  現在有了金穗平原和熔爐地帶,糧食供應的短板終於能補上了。

  但想恢復大面積的農業生產,還有好一段路要走。

  光是把灌溉水渠重新疏通,重建農田,搭建凝膠大棚,就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石料。

  凝膠大棚需要秘法符文提供恆溫,每搭一個都得燒掉一筆可觀的灰礫晶。

  粗略算下來,要花出去的金幣就是個天文數字。

  陳嶼內心在滴血。

  但糧食是一個王國的基石,這錢還真的省不得。

  路易莎大概是看出了陳嶼的心疼,她把紙翻到最後一頁,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不過陛下,也不是沒有好消息。」

  陳嶼的小眼睛抬起來。

  「戰爭打到現在,白馬王國的貴族死的死,逃的逃。那些貴族帶不走土地,也帶不走金庫,他們的莊園,領地,城鎮裡的商鋪,寶庫里的財產一所有登記在冊的財產,如果能全部統計並充公,這將是一筆極大的數字。」

  陳嶼小眼睛一亮。

  「統計,現在就統計。」

  路易莎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裡,復國軍的士兵在廢墟里忙得腳不沾地。


  ——

  商盟的魔偶幫了很大的忙,這些由商盟法師打造的構裝體力量很大,可以搬動最重的石樑和倒塌的廊柱。它們不知疲倦地在廢墟里搜索著貴族逃走後留下的金幣、銀器、珠寶和地契。

  史萊姆們也沒有閒著。

  史萊姆騎士團分成了一支支小隊,在廢墟里蹦躂穿梭著,幫復國軍清理那些還沒完全坍塌的房屋。

  一隻拳頭大的藍色史萊姆從一間燒了一半的裁縫鋪里滾出來,身後拖著一條比它身體還長的絲綢布,啪嘰啪嘰地向回收點蹦去。

  「姆,這個還能用!」

  「這個也能用!」

  「姆姆,好多東西!」

  矮人工匠們在營地里搭起了臨時冶煉爐,把回收來的鐵器熔成鐵錠,準備用來重建。

  森林賢者們在廢墟上施展修復術,綠色的魔法光芒所到之處,碎石自行飛回牆壁的缺口。

  除了清理王都廢墟,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那就是處理亞克斯的惡魔軍團和恐懼軍團。

  在陳嶼的指令下,史萊姆軍團押送著這兩支惡魔軍團離開了王都,沿著被戰火摧殘過的南境大道向外離開。

  他們要去的是最近的深淵裂隙。

  亞克斯告訴他們,這座裂隙就隱藏在某座山崖下面。

  裂隙不算大,大約只有兩人高,原本是燃燒軍團的秘密中轉站,現在已經無人看管了,估計冒出了不少惡魔。

  陳嶼履行了自己的承諾,他將亞克斯的靈魂歸還給了他,至於阿撒茲勒兩兄弟的靈魂他還捏在手裡。

  把他們放逐回深淵,也算是他在深淵那邊安插了棋子,以後就算想攻入深淵,也能有現成的帶路黨。

  至於亞克斯獲得自由後會不會亂來,那還得問過阿撒茲勒兩兄弟。

  他只答應過放他靈魂自由,可沒說過身體可以自由。

  而相較於這些麻煩的瑣事,陳嶼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夜幕籠罩著營地,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王宮廢墟前的帳篷上。

  陳嶼蹲在自己的帳篷里,帳篷外面是史萊姆騎士團的崗哨,幾隻騎著甲蟲的史萊姆在帳篷入口前巡邏,小眼睛警惕地掃著周圍的陰影。

  甜菜從帳篷的縫隙里飛進來了。

  它的翅膀震動發出細微的嗡鳴,在帳篷里盤旋了半圈,然後落在陳嶼面前。

  「蜂后生產了多少恐懼毒蜂。」陳嶼問。

  甜菜伸出前肢,輕輕搓著陳嶼的凝膠,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恭敬。

  「王,二十頭蜂后通過快速繁育,已經生成了上千隻恐懼毒蜂。」

  陳嶼很滿意。

  毒刺蜂的繁育速度一向很快,但恐懼毒蜂比普通毒刺蜂的繁育周期要長得多。

  而且目前毒刺蜂的生產仍然受限於糧食供應。

  毒刺蜂的主食是苔蘚怪,這玩意的出肉率並不算太高,比糧食還難生產。而苔蘚怪的養殖又要占用沼澤地和使用飼料,糧食供應本就緊促,再多了就真的養不起了。

  一千隻恐懼毒蜂夠用了。

  這些恐懼毒蜂擁有恐懼光環,能自發地釋放微弱的光環,當一千隻同時散開的時候,籠罩的範圍會比他在王都放出的範圍還要大,能夠幫助他在面臨戰鬥時快速積攢恐懼力量,轉化成魔力。

  當然,這些恐懼毒蜂也有局限。

  通過凝膠網絡為他提供的恐懼相比於凝膠分身提供的效果更差,而且會有延遲,距離越遠,延遲就越明顯。

  用來維持魔力意志的正常吸收是夠用了,但要想靠它們來複製王都那一戰的效果,還得配合其他手段。

  不過至少能解放出他的幾隻凝膠分身,讓那些分身從腐蝕群山里蹲守的日子中解脫出來,回到正常的工作中去。

  陳嶼朝甜菜點了點頭。

  甜菜收回前肢,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翅膀振動,從帳篷縫隙里飛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陳嶼蹲在帳篷里,小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他有預感,卡薩里克遲早會回來的。

  等那位北方的新皇帝真正徹底磨合了靈魂王冠,以真正的傳奇姿態歸來的時候,一切都不會像這次一樣還有渾水摸魚的餘地。

  而且不會太久。

  除了恐懼的供應外,他還得多準備幾張底牌。

  陳嶼眨了眨小眼睛,開始盤算起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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