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輕騎踏月
草原深處，甌脫王的大帳內。
空氣中瀰漫著馬奶酒的酸澀和皮革特有的膻味。
甌脫王正用鑲嵌著寶石的匕首切割著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
他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帳下肅立的幾位千騎長。
「大單于的怒火，你們都感受到了。」甌脫王的聲音低沉，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漢朝皇帝用最骯髒的言語玷污了聖潔的王庭，羞辱了尊貴的顓渠閼氏。
此仇，必須用漢人的血來洗刷！」
他猛地將匕首扎進面前的木案，刀柄兀自顫動：
「本王的精騎，便是復仇的利箭！兩萬控弦之士，明日日出，隨我南下！」
「崑崙神庇佑！甌脫王威武！」千騎長們齊聲低吼，眼中燃燒著掠奪與復仇的火焰。
甌脫王拔出匕首，緩緩擦拭著刀鋒上的油脂，目光投向懸掛的簡陋羊皮地圖：
「大單于有令，左起雲中，右至漁陽，廣闊邊塞，任我們擇機而戰，尋漢人的痛處狠狠咬下去！」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漁陽、上谷...」
他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挨著烏桓那些窮鬼，局勢亂糟糟的。
況且，這兩處地方，雖不是苦寒之地，但油水也薄得很，搶一趟還不夠塞牙縫的。」
甌脫王頓了頓，手指重重戳在雲中郡的位置，那裡畫著一個醒目的堡壘標記，「至於雲中？
哼！自從衛青那個老匹夫築了朔方城，漢人幾十年如一日地加固此地，城牆比草原上的山崖還硬。
誰愛去啃這塊硬骨頭誰去，本王的刀，不劈石頭！」
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壺衍鞮單于的怒火是命令，但甌脫王自有盤算。
他環視眾人，最終，目光落在地圖上的代郡標記，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代郡...去年秋天，咱們在那裡砸開了漢人的烏龜殼，搶了個盆滿缽滿。
漢人？哼，給他們一年時間又能怎樣？
一群只會種地的農夫，難道還能把破城修成天神堡壘不成？」
他想起半個月前潛伏在代郡附近的探子回報：
城頭依舊是那些老弱病殘在懶散巡弋，城牆修補的民夫慢吞吞地幹活，城防看起來比去年強不了多少。
這情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在了甌脫王心中那架名為「輕敵」的天平上。
「就它了！」甌脫王猛地一拍地圖，代郡的位置被他的手掌覆蓋，「傳令！
全軍目標——代郡！讓漢人再嘗嘗咱們匈奴彎刀的滋味！用代郡漢人的血，祭奠王庭的尊嚴！」
代郡，都尉府。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塵土、汗水和緊張的氣息。
趙充國身上的普通校尉皮甲已經沾滿灰塵。
他正俯身在一張詳細得多的北疆輿圖上，炭筆在上面留下細密的標記。
燭火跳躍，映著他溝壑縱橫、卻異常沉靜的臉龐。
兩份先後送達的密報，被他小心地展開又合上。
一份來自田仁，一份來自趙安國。
內容簡潔而關鍵：
田仁部已如鬼魅般抵達代郡西邊預定區域，徹底化整為零，融入茫茫山野；
趙安國部則像一柄出鞘一半的利刃，正以嚴密的搜索隊形，悄無聲息地向代郡東北方向壓迫過來。
「好。」趙充國只吐出一個字，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磐石般的安定力量。
他提起炭筆，在輿圖上代表田仁和趙安國的位置做了新的標記。
三人之間通過最精銳的斥候和加密的簡牘保持著緊密聯繫，不斷交換著沿途地形、水源分布、可疑痕跡等關鍵情報。
每一個標記，都關乎著數萬大軍的生死。
代郡西側，無名山谷。
田仁勒住戰馬，站在一處隱蔽的山坡上，眺望著遠處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田野。
他身後的山谷里，密密麻麻的新軍輕騎如同蟄伏的猛獸。
人馬皆靜，只有偶爾的戰馬輕嘶和甲葉摩擦的細微聲響。
他們比甌脫王的大軍更早抵達，養精蓄銳，以逸待勞。
但田仁並非枯等。
他喚來傳令兵，聲音果斷清晰：「傳令：全軍一分為三。
甲隊，前出三百里，呈扇形散開，分撥次輪換偵查，範圍覆蓋代郡周圍所有水源、隘口、高地，連兔子洞都給我翻一遍!
乙隊，就地隱蔽待命，人不離鞍，刀不離手！丙隊，卸鞍休整，抓緊時間餵馬進食！
三隊輪替，十二時辰不間斷！我要知道甌脫王這頭老狼的每一根毛飄向哪裡！」
代郡東北，另一片荒蕪的丘陵地帶。
趙安國同樣沒有閒著。
他麾下的一萬輕騎，如同巨大的、無聲的梳篦，正按照幾乎相同的戰術，在廣袤的區域內進行「滾動式」搜索偵查。
每一支前出的偵查小隊，都像敏銳的觸角，將草原深處的風吹草動反饋回來。
衛央的一連，正在執行一次例行的水源地偵查任務。
連長衛央，帶著他的一百多名同袍，沿著情報圖上標註的一處重要水源地，小心翼翼地向外擴展搜索範圍。
馬蹄包裹著厚布，士卒們緊握韁繩，儘量壓低身體，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草原的黃昏，壯美卻充滿未知的危險。
及至暮色四合，星河初現，一連按照約定，回到了作為臨時集結點的那處隱蔽水源地。
士卒們紛紛下馬，讓疲憊的戰馬飲水，自己也抓緊時間啃幾口硬邦邦的乾糧。
衛央站在一塊岩石上，開始清點人數，低聲點卯：「鄭吉！」
「到！」
「樊虎！」
......
「宋二狗！」
......
點了幾遍，衛央的眉頭漸漸鎖緊。
宋二狗、樊虎，還有另外兩名士卒，沒有回應。
隊伍里開始出現細微的騷動。
「二狗他們呢？迷路了？」一個士卒小聲嘀咕。
「不可能！」旁邊一個戰友立刻反駁，聲音壓得更低，「新軍操典里辨別方向是基礎，他們幾個都是老兵油子了！」
「那...難道是撞上匈奴人的游騎了？」另一個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擔憂插話。
此言一出，一股無形的寒意瞬間掠過每個人的脊背。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戰馬偶爾的響鼻和遠處不知名蟲豸的鳴叫。
衛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灼，目光掃過一張張緊繃的臉。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慌什麼？同袍們！想想我們是怎麼過來的？
上林苑的毒日頭，冰河裡的刺骨寒，操練場上累吐血的滋味，哪一樣不比現在難熬？
咱們不都挺過來了嗎？」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要相信自己的弟兄！
宋二狗那小子機靈得像狐狸，樊虎那莽勁兒關鍵時刻也頂用！
他們一定是有發現，耽擱了！都給我打起精神，原地警戒待命！」
夜，越來越深。
璀璨的星河仿佛離得很近，灑下清冷的光輝，卻照不透人心頭的擔憂。
越來越多的士卒坐不住了，焦躁地踱步，或是伸長脖子望向黑暗的草原深處。
鄭吉更是煩躁地揪著地上的草莖。
突然，鄭吉猛地停下動作，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隨即整個人趴伏在地，耳朵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他。
片刻之後，鄭吉像彈簧一樣彈起，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
「連長！有動靜！西南方向，馬蹄聲！很亂！數量不多，速度不快！」
衛央瞳孔驟然收縮，沒有絲毫猶豫，右手猛地一揮，低沉而短促的命令如同刀鋒出鞘：
「敵情不明！全體上馬！戰鬥準備！」
「唰啦！」
一連士卒瞬間如同被驚醒的狼群，動作迅捷無聲。
解韁繩、翻身上馬、摘下騎弓、抽出環首刀或端起臂張弩，一氣呵成！
短短數息，剛才還略顯鬆懈的集結點，已經變成了一支殺氣內斂、蓄勢待發的戰鬥隊形。
戰馬似乎也感受到緊張的氣氛，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鄭吉所指的西南方向那片濃墨般的黑暗，心跳如鼓。
不多時，幾個跌跌撞撞的黑影終於衝破夜幕，闖入眾人緊張的視野。
借著微弱的星光，衛央一眼認出，正是失蹤的宋二狗、樊虎四人！
他們伏在馬背上，顯得疲憊不堪，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鄭吉長舒一口氣，幾乎要跳起來：「我的祖宗唉！你們幾個跑哪去了？急死個人了！」
樊虎勒住馬，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臉上又是塵土又是汗漬，卻帶著發現獵物的興奮：
「報...報告連長！敵...敵情！」
「敵情」二字如同冷水滴入滾油，讓所有士卒瞬間繃緊了神經，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目光警惕地掃向他們身後的黑暗。
「別急！喘勻了氣再說！」衛央沉聲喝道，驅馬上前一步，銳利的目光掃過四人，確認他們身上沒有明顯傷痕，才稍稍放心。
宋二狗相對鎮定些，他抹了把臉上的汗，語速飛快地匯報：
「報告連長！
我們按計劃搜索，在西北方向，離這裡大概百多里外，發現了一處地圖上沒標註的新水源地。
水草還挺豐美。我們沿著水源探查，結果...」
他聲音壓低，「撞上了匈奴人的斥候小隊！大概五六騎！」
樊虎這時也緩過氣來，搶著補充，語氣帶著得意：
「二狗眼尖手快！嗖嗖幾箭，都沒讓他們喊出聲，全放倒了。乾淨利索！」
宋二狗點點頭，繼續道：「解決了斥候，我們本想立刻返回報告。但那時太陽快落山了。」
他看向樊虎，「是樊虎提議，說匈奴人斥候出現在新水源附近，肯定有貓膩，不如趁著夜色摸回去，說不定能撈到大魚！」
樊虎嘿嘿一笑，撓了撓頭：「連長，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哥幾個都覺著機會難得。」
「老天爺！」隊伍里有人忍不住低聲驚呼，「你們幾個膽子也太肥了！摸到匈奴人眼皮子底下去？」
衛央沒理會這感嘆，他更關心重點：「敵軍規模？看清了嗎？」
宋二狗神色一肅，肯定地說：「少說也有萬騎！密密麻麻的營帳，圍著那水源扎的營！戰馬多得數不清！」
樊虎補充了關鍵細節：「連長，這幫孫子，晚上跟瞎子聾子差不多！
戒備看著是嚴，營門口火把通明，巡邏隊也不少，可您猜怎麼著？
他們的巡邏範圍就縮在營地周圍屁大點地方，稍微遠點的暗哨都懶得出！
夜巡的騎兵也只在營地附近晃悠，根本不敢往黑地里走。
一看就是不善夜戰的主！」
鄭吉在一旁聽得兩眼放光，忍不住插嘴：
「萬騎？不善夜戰？嘿！可惜了！
要是咱們大軍主力在這兒，趁著這月黑風高，給他來個夜襲，保管殺他們個人仰馬翻，哭爹喊娘！」
衛央沒有立刻回應，他沉默著，目光在黑暗中閃爍，仿佛在權衡利弊。
宋二狗和樊虎帶回來的情報太重要了！
敵人主力的位置、規模、甚至其夜戰能力薄弱的致命弱點，都暴露無遺。
片刻之後，衛央猛地抬頭，眼中已有了決斷。
他果斷下令：「機會有的是！但不是現在！敵眾我寡，不能打草驚蛇！
宋二狗，樊虎，你們立了大功！現在，立刻歸隊！」
他環視整個連隊，聲音斬釘截鐵：「全體注意！目標——後撤！
以最快速度，將此重要敵情，原原本本，上報趙安國將軍！
記住，我們是將軍的眼睛！撤！」
沒有一絲拖沓，一連百餘名精銳輕騎，如同來時一樣，迅速而無聲地撥轉馬頭，
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朝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
將甌脫王那暴露在星光下的龐大營地，留在了身後沉沉的黑暗之中。
空氣中瀰漫著馬奶酒的酸澀和皮革特有的膻味。
甌脫王正用鑲嵌著寶石的匕首切割著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
他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帳下肅立的幾位千騎長。
「大單于的怒火，你們都感受到了。」甌脫王的聲音低沉，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漢朝皇帝用最骯髒的言語玷污了聖潔的王庭，羞辱了尊貴的顓渠閼氏。
此仇，必須用漢人的血來洗刷！」
他猛地將匕首扎進面前的木案，刀柄兀自顫動：
「本王的精騎，便是復仇的利箭！兩萬控弦之士，明日日出，隨我南下！」
「崑崙神庇佑！甌脫王威武！」千騎長們齊聲低吼，眼中燃燒著掠奪與復仇的火焰。
甌脫王拔出匕首，緩緩擦拭著刀鋒上的油脂，目光投向懸掛的簡陋羊皮地圖：
「大單于有令，左起雲中，右至漁陽，廣闊邊塞，任我們擇機而戰，尋漢人的痛處狠狠咬下去！」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漁陽、上谷...」
他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挨著烏桓那些窮鬼，局勢亂糟糟的。
況且，這兩處地方，雖不是苦寒之地，但油水也薄得很，搶一趟還不夠塞牙縫的。」
甌脫王頓了頓，手指重重戳在雲中郡的位置，那裡畫著一個醒目的堡壘標記，「至於雲中？
哼！自從衛青那個老匹夫築了朔方城，漢人幾十年如一日地加固此地，城牆比草原上的山崖還硬。
誰愛去啃這塊硬骨頭誰去，本王的刀，不劈石頭！」
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壺衍鞮單于的怒火是命令，但甌脫王自有盤算。
他環視眾人，最終，目光落在地圖上的代郡標記，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代郡...去年秋天，咱們在那裡砸開了漢人的烏龜殼，搶了個盆滿缽滿。
漢人？哼，給他們一年時間又能怎樣？
一群只會種地的農夫，難道還能把破城修成天神堡壘不成？」
他想起半個月前潛伏在代郡附近的探子回報：
城頭依舊是那些老弱病殘在懶散巡弋，城牆修補的民夫慢吞吞地幹活，城防看起來比去年強不了多少。
這情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在了甌脫王心中那架名為「輕敵」的天平上。
「就它了！」甌脫王猛地一拍地圖，代郡的位置被他的手掌覆蓋，「傳令！
全軍目標——代郡！讓漢人再嘗嘗咱們匈奴彎刀的滋味！用代郡漢人的血，祭奠王庭的尊嚴！」
代郡，都尉府。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塵土、汗水和緊張的氣息。
趙充國身上的普通校尉皮甲已經沾滿灰塵。
他正俯身在一張詳細得多的北疆輿圖上，炭筆在上面留下細密的標記。
燭火跳躍，映著他溝壑縱橫、卻異常沉靜的臉龐。
兩份先後送達的密報，被他小心地展開又合上。
一份來自田仁，一份來自趙安國。
內容簡潔而關鍵：
田仁部已如鬼魅般抵達代郡西邊預定區域，徹底化整為零，融入茫茫山野；
趙安國部則像一柄出鞘一半的利刃，正以嚴密的搜索隊形，悄無聲息地向代郡東北方向壓迫過來。
「好。」趙充國只吐出一個字，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磐石般的安定力量。
他提起炭筆，在輿圖上代表田仁和趙安國的位置做了新的標記。
三人之間通過最精銳的斥候和加密的簡牘保持著緊密聯繫，不斷交換著沿途地形、水源分布、可疑痕跡等關鍵情報。
每一個標記，都關乎著數萬大軍的生死。
代郡西側，無名山谷。
田仁勒住戰馬，站在一處隱蔽的山坡上，眺望著遠處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田野。
他身後的山谷里，密密麻麻的新軍輕騎如同蟄伏的猛獸。
人馬皆靜，只有偶爾的戰馬輕嘶和甲葉摩擦的細微聲響。
他們比甌脫王的大軍更早抵達，養精蓄銳，以逸待勞。
但田仁並非枯等。
他喚來傳令兵，聲音果斷清晰：「傳令：全軍一分為三。
甲隊，前出三百里，呈扇形散開，分撥次輪換偵查，範圍覆蓋代郡周圍所有水源、隘口、高地，連兔子洞都給我翻一遍!
乙隊，就地隱蔽待命，人不離鞍，刀不離手！丙隊，卸鞍休整，抓緊時間餵馬進食！
三隊輪替，十二時辰不間斷！我要知道甌脫王這頭老狼的每一根毛飄向哪裡！」
代郡東北，另一片荒蕪的丘陵地帶。
趙安國同樣沒有閒著。
他麾下的一萬輕騎，如同巨大的、無聲的梳篦，正按照幾乎相同的戰術，在廣袤的區域內進行「滾動式」搜索偵查。
每一支前出的偵查小隊，都像敏銳的觸角，將草原深處的風吹草動反饋回來。
衛央的一連，正在執行一次例行的水源地偵查任務。
連長衛央，帶著他的一百多名同袍，沿著情報圖上標註的一處重要水源地，小心翼翼地向外擴展搜索範圍。
馬蹄包裹著厚布，士卒們緊握韁繩，儘量壓低身體，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草原的黃昏，壯美卻充滿未知的危險。
及至暮色四合，星河初現，一連按照約定，回到了作為臨時集結點的那處隱蔽水源地。
士卒們紛紛下馬，讓疲憊的戰馬飲水，自己也抓緊時間啃幾口硬邦邦的乾糧。
衛央站在一塊岩石上，開始清點人數，低聲點卯：「鄭吉！」
「到！」
「樊虎！」
......
「宋二狗！」
......
點了幾遍，衛央的眉頭漸漸鎖緊。
宋二狗、樊虎，還有另外兩名士卒，沒有回應。
隊伍里開始出現細微的騷動。
「二狗他們呢？迷路了？」一個士卒小聲嘀咕。
「不可能！」旁邊一個戰友立刻反駁，聲音壓得更低，「新軍操典里辨別方向是基礎，他們幾個都是老兵油子了！」
「那...難道是撞上匈奴人的游騎了？」另一個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擔憂插話。
此言一出，一股無形的寒意瞬間掠過每個人的脊背。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戰馬偶爾的響鼻和遠處不知名蟲豸的鳴叫。
衛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灼，目光掃過一張張緊繃的臉。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慌什麼？同袍們！想想我們是怎麼過來的？
上林苑的毒日頭，冰河裡的刺骨寒，操練場上累吐血的滋味，哪一樣不比現在難熬？
咱們不都挺過來了嗎？」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要相信自己的弟兄！
宋二狗那小子機靈得像狐狸，樊虎那莽勁兒關鍵時刻也頂用！
他們一定是有發現，耽擱了！都給我打起精神，原地警戒待命！」
夜，越來越深。
璀璨的星河仿佛離得很近，灑下清冷的光輝，卻照不透人心頭的擔憂。
越來越多的士卒坐不住了，焦躁地踱步，或是伸長脖子望向黑暗的草原深處。
鄭吉更是煩躁地揪著地上的草莖。
突然，鄭吉猛地停下動作，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隨即整個人趴伏在地，耳朵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他。
片刻之後，鄭吉像彈簧一樣彈起，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
「連長！有動靜！西南方向，馬蹄聲！很亂！數量不多，速度不快！」
衛央瞳孔驟然收縮，沒有絲毫猶豫，右手猛地一揮，低沉而短促的命令如同刀鋒出鞘：
「敵情不明！全體上馬！戰鬥準備！」
「唰啦！」
一連士卒瞬間如同被驚醒的狼群，動作迅捷無聲。
解韁繩、翻身上馬、摘下騎弓、抽出環首刀或端起臂張弩，一氣呵成！
短短數息，剛才還略顯鬆懈的集結點，已經變成了一支殺氣內斂、蓄勢待發的戰鬥隊形。
戰馬似乎也感受到緊張的氣氛，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鄭吉所指的西南方向那片濃墨般的黑暗，心跳如鼓。
不多時，幾個跌跌撞撞的黑影終於衝破夜幕，闖入眾人緊張的視野。
借著微弱的星光，衛央一眼認出，正是失蹤的宋二狗、樊虎四人！
他們伏在馬背上，顯得疲憊不堪，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鄭吉長舒一口氣，幾乎要跳起來：「我的祖宗唉！你們幾個跑哪去了？急死個人了！」
樊虎勒住馬，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臉上又是塵土又是汗漬，卻帶著發現獵物的興奮：
「報...報告連長！敵...敵情！」
「敵情」二字如同冷水滴入滾油，讓所有士卒瞬間繃緊了神經，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目光警惕地掃向他們身後的黑暗。
「別急！喘勻了氣再說！」衛央沉聲喝道，驅馬上前一步，銳利的目光掃過四人，確認他們身上沒有明顯傷痕，才稍稍放心。
宋二狗相對鎮定些，他抹了把臉上的汗，語速飛快地匯報：
「報告連長！
我們按計劃搜索，在西北方向，離這裡大概百多里外，發現了一處地圖上沒標註的新水源地。
水草還挺豐美。我們沿著水源探查，結果...」
他聲音壓低，「撞上了匈奴人的斥候小隊！大概五六騎！」
樊虎這時也緩過氣來，搶著補充，語氣帶著得意：
「二狗眼尖手快！嗖嗖幾箭，都沒讓他們喊出聲，全放倒了。乾淨利索！」
宋二狗點點頭，繼續道：「解決了斥候，我們本想立刻返回報告。但那時太陽快落山了。」
他看向樊虎，「是樊虎提議，說匈奴人斥候出現在新水源附近，肯定有貓膩，不如趁著夜色摸回去，說不定能撈到大魚！」
樊虎嘿嘿一笑，撓了撓頭：「連長，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哥幾個都覺著機會難得。」
「老天爺！」隊伍里有人忍不住低聲驚呼，「你們幾個膽子也太肥了！摸到匈奴人眼皮子底下去？」
衛央沒理會這感嘆，他更關心重點：「敵軍規模？看清了嗎？」
宋二狗神色一肅，肯定地說：「少說也有萬騎！密密麻麻的營帳，圍著那水源扎的營！戰馬多得數不清！」
樊虎補充了關鍵細節：「連長，這幫孫子，晚上跟瞎子聾子差不多！
戒備看著是嚴，營門口火把通明，巡邏隊也不少，可您猜怎麼著？
他們的巡邏範圍就縮在營地周圍屁大點地方，稍微遠點的暗哨都懶得出！
夜巡的騎兵也只在營地附近晃悠，根本不敢往黑地里走。
一看就是不善夜戰的主！」
鄭吉在一旁聽得兩眼放光，忍不住插嘴：
「萬騎？不善夜戰？嘿！可惜了！
要是咱們大軍主力在這兒，趁著這月黑風高，給他來個夜襲，保管殺他們個人仰馬翻，哭爹喊娘！」
衛央沒有立刻回應，他沉默著，目光在黑暗中閃爍，仿佛在權衡利弊。
宋二狗和樊虎帶回來的情報太重要了！
敵人主力的位置、規模、甚至其夜戰能力薄弱的致命弱點，都暴露無遺。
片刻之後，衛央猛地抬頭，眼中已有了決斷。
他果斷下令：「機會有的是！但不是現在！敵眾我寡，不能打草驚蛇！
宋二狗，樊虎，你們立了大功！現在，立刻歸隊！」
他環視整個連隊，聲音斬釘截鐵：「全體注意！目標——後撤！
以最快速度，將此重要敵情，原原本本，上報趙安國將軍！
記住，我們是將軍的眼睛！撤！」
沒有一絲拖沓，一連百餘名精銳輕騎，如同來時一樣，迅速而無聲地撥轉馬頭，
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朝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
將甌脫王那暴露在星光下的龐大營地，留在了身後沉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