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序幕(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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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座之上,劉據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笑容並非輕鬆,而是帶著一種洞穿迷霧、掌控全局的自信。

  「諸卿,」劉據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看來,勞師遠征,深入漠北,與匈奴主力決戰於其巢穴,確非眼下最佳之選。此策耗資巨大,風險難測。」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面露贊同的田千秋等人,話鋒陡然一轉:

  「然,對匈作戰,難道只有『遠征漠北』這一條路可走嗎?諸卿就從未考慮過...」

  劉據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如同鷹隼鎖定獵物:「將匈奴人,主動吸引過來,在我們選定的地方打?」

  「吸引過來打?!」

  「在...在我們選定的地方?」

  .......

  殿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愕低呼。

  這個思路,如同在漆黑的房間裡劃亮了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所有人思維的盲區。

  群臣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強烈的好奇:怎麼吸引?選哪裡打?這...這可能嗎?

  劉據顯然很滿意這個效果。

  他不再賣關子,手指在御案上輕輕一點,而後指向那懸掛在殿側的巨大輿圖上的北方邊陲:

  「以我大漢——邊郡為戰場!諸卿以為,此策如何?」

  短暫的死寂後,丞相田千秋眼中精光一閃,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撥雲見日,語速都加快了幾分:「陛下聖明!若以邊郡為預設戰場,其利有三!」

  他屈指細數:「其一,後勤轉運之壓力,遠小於深入不毛之地。

  糧秣、軍械、兵員皆可就近或由內地穩妥輸送,損耗大減。

  其二,自先帝起,至陛下勵精圖治,我朝於北疆邊郡,

  廣築城塞烽燧,深挖壕塹,囤積武備,更有二十萬餘邊軍枕戈待旦。

  地利、人和皆在我手,以此為憑,勝算大增!其三,」

  他看了一眼桑弘羊,「桑大人所言錢糧之困,亦可大大緩解。

  此乃以逸待勞,以我之長,攻敵之短之上策也!」

  「臣附議丞相之言!」霍光立刻跟上。

  他看向輿圖的目光也充滿了新的考量,「依託邊郡堅城要塞、預設陣地,

  我軍可充分發揮步、弩、車協同之利,而匈奴騎兵長途奔襲,人困馬乏,其衝擊力必大打折扣!

  此消彼長,勝機在我!」

  桑弘羊更是精神一振,飛快地在心中盤算起來,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喜色:

  「陛下!此策極善!若戰場在邊郡,無需維持數十萬戰馬整個冬季的『精糧戰備』。

  僅此一項,便可省下海量粟米麥豆!

  後勤線縮短,民夫徵發、糧秣轉運損耗驟降,能調集的人力物力反而更勝遠征!

  臣以為,可行!」

  財政的壓力似乎一下子輕了大半。

  主和派的幾位重臣,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引蛇出洞,邊郡殲敵」的思路,確實比貿然遠征更為穩妥可行。

  殿內氣氛為之一松,但一個新的、更關鍵的問題立刻浮現在所有人腦海。

  霍光按捺不住好奇,代表群臣問出了那個核心:「陛下深謀遠慮,臣等嘆服!

  然,匈奴狡詐如狐,行蹤飄忽不定,向來是他們選擇時機和地點南下劫掠。

  我朝該如何確保能將匈奴主力,在我們想要的時候,吸引到我們選定的邊郡戰場?」

  他特意加重了「確保」、「想要的時候」、「選定戰場」幾個詞。

  這絕非易事!

  匈奴不是提線木偶,豈能任你擺布?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再次聚焦在劉據身上。

  是啊,這計劃聽起來很美,但如何實現最關鍵的一環——讓匈奴人乖乖聽話地鑽進來?

  劉據臉上那抹掌控一切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殿中幾位特殊的臣子,「自蘇卿、常卿歷盡艱辛,歸返大漢,」


  劉據的聲音帶著對忠臣的敬意,「他們帶回的,不僅是忠貞氣節,更是對匈奴內部虛實的深刻洞察。

  諸卿對當今匈奴之局勢,想必或多或少,有所耳聞。」

  群臣紛紛點頭。

  匈奴內部有矛盾,這是公開的秘密,但具體到何種程度,如何利用,卻非人人清楚。

  劉據的目光變得深邃,拋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判斷:

  「朕敢斷言,當前的匈奴,其內部治理之混亂,部族離心之隱患,乃至權謀手段之拙劣,落後我大漢,何止百年!」

  「落後百年?!」

  群臣譁然!

  這個評價太過駭人聽聞!

  匈奴雖為蠻夷,又經歷孝武帝時期漢匈對決,但仍然控弦十萬,鐵騎橫掃草原,怎會落後百年?

  不少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覺得陛下是否有些誇大其詞?

  唯有階下三人,聞言後眼神驟然亮起,彼此交換了一個瞭然於胸的目光——

  太尉石德、大鴻臚蘇武、典屬國常惠。

  他們深知,陛下此言,絕非虛妄!

  石德適時地躬身出列。

  他那蒼老卻依舊洪亮的聲音,為迷茫的同僚們撥開迷霧:「陛下洞若觀火!諸位同僚,簡而言之——」

  他頓了一下,用了一個讓所有漢臣瞬間秒懂的比喻:

  「如今的匈奴單于庭,那顓渠閼氏攬權擅政。

  其威勢、其手段,與當年的呂后,何其相似!然——」

  石德話鋒一轉,帶著一絲譏誚:「如今的壺衍鞮單于,卻絕非甘心做傀儡的少帝!

  此子年輕氣盛,野心勃勃,豈肯久居人下,仰一婦人鼻息?」

  「原來如此!」殿內響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吸氣聲。

  呂后專權與少帝的衝突,這是刻在漢家君臣骨子裡的歷史記憶。

  石德這個比喻,瞬間讓複雜的匈奴權力鬥爭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生動。

  原來匈奴汗庭里,正在上演一場活脫脫的「草原版呂后專權」!

  劉據微微頷首,對石德的解釋表示讚許。

  接著,他進一步補充,如同抽絲剝繭,揭示更深層的病灶:

  「不止於此!根源更早!

  狐鹿姑單于(壺衍鞮之父)當年得位,本就不甚光明正大,留下諸多隱患。

  如今壺衍鞮靠著母族上位,根基淺薄,威望不足,難以服眾。

  左賢王之位虛懸,諸王如左谷蠡王、右賢王等各懷心思,部族首領更是陽奉陰違!

  看似平靜的草原之下,早已是暗流洶湧,裂痕遍布!」

  群臣聽得心潮澎湃。

  經此剖析,匈奴那看似強大的外殼下,內部的虛弱、分裂與危機,已是昭然若揭。

  丞相田千秋腦中靈光一閃,結合去年的代郡慘案,脫口而出:

  「陛下!莫非...匈奴反常地在去年秋八月悍然劫掠代郡,屠戮甚重,其深層緣由,

  並非單純為了劫掠,而是壺衍鞮單于或顓渠閼氏,為了轉移內部愈演愈烈的矛盾,

  凝聚人心,刻意製造的一場『對外勝利』?!」

  這個推斷,如同拼圖的最後一塊,將匈奴的瘋狂行為與其內部困境完美地聯繫了起來。

  「田相明鑑!」劉據擊節讚嘆,眼中鋒芒畢露,「正是如此!

  代郡之血,便是匈奴內部不穩、亟需對外宣洩壓力的明證。

  他們害怕內亂,故而要製造外患來掩蓋。」

  殿內群臣無不頷首。

  至此,對匈奴「引蛇出洞」的戰略基礎——利用其內部矛盾,已是洞若觀火。

  但具體如何操作?

  「陛下,」一位性急的將領忍不住追問,「道理臣等都明白了!

  可具體要怎麼做,才能把那些狡猾的匈奴人,引到我們指定的地方,在指定的時間打?」

  劉據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甚至帶著點惡作劇般的促狹。


  他輕飄飄地丟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這有何難?當然是用——和親來吸引!」

  「和.....和親?!」

  整個宣室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顆驚雷!瞬間炸開了鍋!

  「陛下?!」

  「這...這......」

  「和親?陛下不是最痛恨和親之策嗎?」

  「是啊!陛下曾言『以女子玉帛賄敵,實乃國恥』!今日怎會...」

  「這...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群臣徹底懵了!腦子完全轉不過彎來!

  無數道驚愕、不解、甚至帶著點「陛下您是不是氣糊塗了」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御座。

  就連田千秋、霍光、常惠這樣的核心重臣,也一時愕然,完全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看著階下那一張張寫滿問號、幾乎要宕機的臉,劉據竟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擺了擺手,仿佛在驅散眾人的困惑,用一種近乎調侃的語氣反問道:

  「誰告訴你們,和親——就必須是我漢室的金枝玉葉,下嫁匈奴單于?」

  「啊?」

  這一問,更是如同天外飛仙,把所有人都問傻了!

  不和親公主?那和什麼親?

  劉據的目光,帶著一絲玩味,精準地落在了常惠身上:「常卿。」

  「臣在。」常惠心中隱隱有了一個極其大膽的猜測,但依舊恭敬出列。

  「朕問你,你在匈奴多年,可曾見過那位權傾一時的顓渠閼氏?」劉據的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探究。

  常惠一愣,沒想到皇帝會問這個,但還是如實回答:「回陛下,臣見過數次。」

  「哦?」劉據身體微微前傾,仿佛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那依卿之見,這位顓渠閼氏姿色如何?」

  「姿...姿色?」

  常惠徹底懵了!

  這...這問題從何說起?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皇帝,只見劉據眼神清明,絕非玩笑或昏聵。

  他定了定神,硬著頭皮回答:

  「回陛下,顓渠閼氏確曾頗有姿容,然...如今已年近四旬,風韻...風韻自然不及當年......」

  「嗯...」劉據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仿佛在認真品評,然後意味深長地吐出八個字:

  「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啊!」

  「噗...」

  階下,不知是哪位定力稍差的大臣,沒忍住發出一聲極低的、壓抑的噴氣聲。

  緊接著,整個宣室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極度震驚的寂靜。

  無數道目光在皇帝和常惠之間來回掃視,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極其古怪的聯想。

  「陛...陛下這是何意?」

  「問匈奴閼氏的姿色?還說什麼徐娘半老...」

  「難道...難道陛下是想......」

  有人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個極其荒誕、極其褻瀆、但又似乎唯一能解釋皇帝行為的念頭,

  頓時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看向劉據的眼神都變了,充滿了震驚和「陛下您莫不是有特殊癖好?」的無聲吶喊。

  連太子劉進都驚得張大了嘴巴,一臉呆滯。

  劉據將眾人那精彩紛呈、充滿誤會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終於收起了那絲促狹的笑意,臉色一肅,恢復了天子的威嚴與冷峻。

  他知道,火候到了。

  「好了!」劉據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瞬間壓下了殿內所有雜音和胡思亂想。

  「朕方才之言,只為點明一點:匈奴內部,權欲薰心者,並非只有男人!顓渠閼氏,便是關鍵!」

  他不再繞彎子,清晰地下達了戰略指令:

  「傳朕旨意:自即日起,我朝對匈奴,正式採取『積極防禦』之國策。」

  「其一,非必要,不勞師遠征!

  依託長城防線,以邊郡為我軍預設之主戰場。


  依託堅城、武剛車陣、烽燧體系,層層設防,消耗來敵。」

  「其二,變被動為主動!

  改以往秋冬被動挨打之頹勢,行『春擾秋防』之策。

  每年春季,匈奴戰馬羸弱、牲畜繁衍之際,朕要爾等組織小股精銳騎兵、甚至聯合歸附之胡騎,

  組成快速襲擾部隊,深入草原數百里。

  不圖攻城略地,只求燒其草場,驚其牲畜,掠其弱小,疲其部眾。

  朕要讓匈奴人,春夏放牧不得片刻安寧!」

  「其三,秋季,彼時匈奴戰馬肥壯,必大舉南下!

  此時,便是我依託邊郡預設戰場,以逸待勞,重兵防守,聚而殲之之時。

  利用我們堅固的工事、精良的裝備、嚴密的協同,將他們的衝鋒優勢,消磨在鋼鐵壁壘之前!」

  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群臣心中那點關於「和親」的荒誕猜測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撥雲見日、豁然開朗的震撼。

  以及對皇帝這番環環相扣、既務實又極具攻擊性戰略的深深嘆服。

  田千秋、霍光、桑弘羊、丙吉等之前的主和派,再無絲毫疑慮。

  此策,避開了遠征的巨大消耗和風險,充分利用了己方防禦優勢和匈奴內部弱點,

  攻守兼備,張弛有度,實乃老成謀國、切中時弊的良策。

  常惠、蘇武、石德等知匈派,更是眼中精光爆射。

  他們看到了此策背後對匈奴社會生產力和內部凝聚力的毀滅性打擊潛力。

  武將們更是摩拳擦掌。

  無論是春季的主動襲擾,還是秋季的依託堅城防守反擊,都讓他們看到了建功立業的廣闊空間。

  「陛下聖明!臣等——」以丞相田千秋為首,三公九卿,在京諸將,連同太子劉進,齊刷刷地躬身下拜。

  他們發自肺腑的聲音匯聚成一股堅定而澎湃的洪流,響徹未央宮宣室殿:

  「謹遵聖諭!

  必竭心盡力,整軍經武,籌措糧秣,安撫邊陲,全力配合陛下對匈大計!

  揚我國威,靖邊安民!」

  這聲音,充滿了對新戰略的認同,對勝利的渴望,以及對皇帝的深深敬畏。

  一場以整個北疆邊郡為棋盤,以匈奴鐵騎為棋子的宏大戰略博弈,就此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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