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高祖遺風（兩章合一）
長安城內，歷時數月。
這場牽動朝野的鹽鐵大辯論，終於在酷暑難耐的六月末，顯露出偃旗息鼓的疲態。
空氣仿佛凝固著未散的硝煙與積攢了數月的燥熱。
劉據端坐在清涼殿的御座上，只覺得殿名徒有其表。
那份由內而外的煩悶，連殿角擺放的冰鑒散發的絲絲涼意也無法驅散。
出於天子的禮節，他才勉強從軍務中抽身，來主持這最後一場名義上的「鹽鐵會議」。
其實，這場曠日持久的論戰，早已面目全非。
一個月前，太子劉進就曾憂心忡忡地向父親稟報：
辯論早已脫離了最初「選拔賢才、探討國策」的軌道，演變成了意氣之爭、門戶之見。
當時劉據尚存一絲疑慮，如今親臨現場，親眼所見，簡直不忍直視。
殿內，曾經引經據典、高談闊論的文學賢良們，與實務派公卿重臣，早已撕下了溫文爾雅的面紗。
他們不再試圖說服對方，而是陷入了無休止的攻訐。
「桑大人此言，莫非是視天下黎庶為芻狗？
只顧府庫充盈，不顧民生凋敝！」
一位來自齊地的老儒生鬚髮皆張，聲音嘶啞。
「哼！爾等只知空談堯舜，可曾見過邊塞將士凍餓而死的慘狀？
若無鹽鐵之利，爾等的聖賢書，擋得住匈奴的彎刀嗎？」
桑弘羊身邊的一位年輕御史立刻反唇相譏，言語間充滿了鄙夷。
爭論的焦點早已模糊。
說著說著就開始高聲爭吵。
吵著吵著，陰陽怪氣便充斥殿宇。
最後更是徹底滑向了赤裸裸的人身攻擊。
「汝這般維護官營，莫非是桑大人許了你家鹽引的好處？」
儒生中有人冷笑譏諷。
「放肆！爾等腐儒，尸位素餐，不過是地方豪強推出來的喉舌，也配妄議國政？
祖上三代可有為國征戰、為民謀福之功勳？」
公卿這邊立刻有人拍案而起，反擊直指對方出身根基。
攻擊對方的思想已然不夠解恨，更要攻擊對方的人品、操守。
甚至恨不得刨開對方的祖墳來證明自己的「正確」。
整個清涼殿，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戾氣和口水味。
劉據端坐其上，面沉如水，始終保持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目光看似落在殿中爭執的眾人身上，實則焦點早已渙散。
數月來積攢的煩躁如同藤蔓般纏繞著他的心神。
作為看客，劉據只盼著這令人作嘔的喧囂早點結束，好讓他回到真正需要決斷的軍國大事中去。
這些從各地匯聚而來的儒生們，也非愚鈍之人。
幾個月的唇槍舌劍下來，皇帝那看似公允的表象下，實則對他們空談闊論感到深深地不耐。
那份對他們動輒搬出聖賢祖訓的敬而遠之，早已被他們敏銳地捕捉到了。
被冷落的失落感，在今日皇帝親臨的刺激下，迅速發酵。
轉化成了另一種孤注一擲的衝動。
既然在道理上無法徹底壓倒對手，也無法打動皇帝，不如直接拉皇帝下水！
一個機會出現了。
短暫的間隙，一位面容尚顯青澀的年輕儒生李蒙，猛地從席間站起。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清晰地穿透了殿內嘈雜的餘音：
「草民李蒙，斗膽請問陛下！」
他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敢問陛下，何為『仁』？何為『仁政』？」
此言一出，整個清涼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殿角冰鑒融水滴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所有爭吵、所有攻訐，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無論是儒生還是公卿，都愕然地看向李蒙，隨即又將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御座之上。
劉據也是一愣。
敲擊扶手的手指驀然停住。
他微微抬眸，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李蒙身上。
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僭越的直問，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劉據沒想到，這把火會毫無徵兆地直接燒到自己身上。
一絲被冒犯的不悅，混雜著對這年輕儒生魯莽勇氣的複雜情緒，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短暫的錯愕後，一股怒火在桑弘羊胸中騰起。
他霍然起身，鬚眉皆張，對著李蒙厲聲呵斥：
「大膽！鹽鐵會議，論辯國策，乃陛下恩典，許你等與朝臣共議！
此乃你我雙方之事，豈容你在此放肆，妄圖牽扯陛下聖躬？！
退下！」
桑弘羊的怒斥擲地有聲，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然而，這一次，儒生們仿佛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
他們集體無視了桑弘羊的呵斥，也完全無視了公卿們投來的或憤怒、或驚疑的目光。
六十餘道視線，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期盼和孤注一擲的決絕，
牢牢地鎖定在劉據臉上，仿佛在無聲地催促：陛下，請您回答！
這無聲的壓力，如同實質般匯聚而來。
劉據感受到了。
他心中那絲不悅更甚。
但身為天子，他不能對一個看似「請教」聖人之道的年輕士子當場發作。
劉據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殿中一張張或緊張、或期待、或憤怒的臉孔，
最終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平淡：
「仁者，愛人。對天下蒼生好，便是仁。」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更直白的詞句，「至於仁政？
簡而言之，讓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能安居樂業，衣食無憂，過上好日子，便是仁政。」
他的回答極其樸素，甚至顯得有些「俗」，刻意避開了那些高深玄妙的儒家義理。
李蒙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立刻躬身行禮，聲音帶著激動：
「陛下聖明！陛下所言，實乃治國之根本，萬民之福祉！」
殿內氣氛似乎緩和了一瞬。
然而，李蒙接下來的話，卻如同在剛剛平靜的水面投入了一塊巨石，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挺直腰板，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控訴的悲憤，
手指猛地指向對面席上的公卿重臣：「然則陛下！
您這些公卿重臣們，口口聲聲為陛下分憂，為社稷操勞，
可他們的所作所為，可有一個是按照陛下您方才所言的『仁』與『仁政』來行事的嗎？！」
這一下，打擊面如同潑天大雨，將殿內所有位列三公九卿的重臣們，無一例外地囊括在內。
「放肆！」
「狂妄！」
「豎子安敢口出狂言？！」
......
短暫的死寂後，公卿席上瞬間炸開了鍋！
太尉石德，此刻被氣得渾身發抖，戟指李蒙，聲若洪鐘：
「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朝堂重地，豈容你在此信口雌黃，污衊大臣！」
桑弘羊更是怒極反笑。
他一步踏出席位，目光如冷電般射向李蒙，聲音帶著刻骨的諷刺：
「好！好一個『仁政』！爾等開口閉口皆是聖人之言！
那老夫倒要請教，爾等奉若圭臬的孔聖人，
他老人家當年周遊列國，推行仁政，可曾締造出如堯舜般的盛世了嗎？！
可曾止息了春秋戰國的干戈了嗎？！事實如何？嗯？！」
其他重臣，如御史大夫、廷尉、少府等，無不面色鐵青，眼中噴火。
被一群他們視為「腐儒」的人當庭指著鼻子罵「不行仁政」，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若非皇帝在場，廷杖怕是早已加身。
然而，儒生們似乎鐵了心要繞過這些「障礙」，目標直指皇帝。
他們再次集體無視了公卿們的滔天怒火。
另一位核心人物，來自中山郡的劉子雍，立刻接上李蒙的話頭。
他神情肅穆，對著劉據深深一揖，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低微和悲涼：
「陛下！我等草芥微軀，身份輕賤，自然不如殿上諸公高貴顯赫。
然而，治國安邦，豈能只論出身？
遙想當年，高皇帝初定天下，也曾輕視儒生，甚至......」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甚至解儒冠以溲溺！
可後來如何？
陸賈一句『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如黃鐘大呂，震聾發聵。
高皇帝幡然醒悟，方有文景之治的根基！
陛下明鑑啊！」
劉據聽著這老生常談，又搬出高祖的陳年舊事來「規勸」自己，
只覺得一股濃重的倦意夾雜著煩躁洶湧而來。
他微微後仰，靠在御座冰涼的靠背上，一個幾乎壓抑不住的哈欠湧上喉頭，
被他強行咽下，只是眼皮不受控制地沉重了幾分。
這些翻來覆去的「祖訓」，此刻聽來只覺聒噪無比。
九江郡的祝先生見狀，心中焦急更甚。
他搶前一步，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脅迫的急切：
「陛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此乃孝武皇帝深思熟慮後立下的煌煌國策！
是歷經考驗、安邦定國的治世大道！
陛下您身為人子，承繼大統，豈能...豈能如此怠慢先帝遺志？
怠慢這治國安邦的正途啊？！」
「怠慢」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劉據的心頭！
數月積壓的煩躁。
被強行牽扯的不悅。
對無休止空談的厭惡。
以及此刻被扣上「怠慢先帝遺志」這頂沉重帽子的憋屈......
所有的情緒如同被點燃的乾柴，轟然爆發！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聒噪和這隱含指責的脅迫。
劉據猛地從御座上站起。
動作之大，帶倒了案几上的一隻玉鎮紙，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他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寒冰般掃過祝先生那張急切而固執的臉。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天子威儀、什麼會議體統，只想立刻逃離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
「朕...朕有些不適，需如廁！」
劉據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藉口，只想立刻「尿遁」。
然而，就在他轉身欲走的剎那，
祝先生那句如同詛咒般的嘶喊，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了他的耳膜：
「陛下！您如此輕慢怠慢儒學正統，望之不似仁君！此乃危國亂邦之兆啊！！！」
「望之不似仁君」！
「危國亂邦之兆」！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劉據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身為天子，最忌諱的是什麼？
是臣下質疑其德行，質疑其統治的合法性！
「不似仁君」、「危國亂邦」——
這已不是簡單的諫言，這是赤裸裸的詛咒。
是誅心之論。
是對他劉據人格和統治根基最惡毒的攻擊！
數月積壓的所有怒火、所有憋屈、所有對這個群體空談誤國、挾聖賢以令天子的厭惡，
在這一刻，被這句惡毒的話語徹底點燃，化作了焚盡理智的滔天烈焰。
劉據猛地轉過身。
他臉上的最後一絲克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暴的憤怒。
雙眼赤紅，額頭青筋暴跳，指著祝先生，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變得異常尖利高亢，如同裂帛：
「來人！！！」
殿外侍立的宮廷侍衛早已被殿內的動靜驚動，聞聲立刻如虎狼般湧入殿中，甲冑鏗鏘作響。
「給朕將這個狂悖無禮、詛咒君上的腐儒按住！扒了他的外襯！」
劉據的聲音響徹殿宇，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之怒。
侍衛們沒有絲毫猶豫，如狼似虎般撲向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癱軟在地的祝先生。
在一片驚呼和混亂中，只聽得「嗤啦」幾聲布帛撕裂的聲響。
祝先生那身象徵著儒生身份的青色外襯長袍，被粗暴地撕扯下來，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
整個清涼殿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超出想像的暴烈舉動驚呆了。
公卿們瞠目結舌，儒生們魂飛魄散，連桑弘羊都忘了憤怒，眼中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愕。
劉據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中，大步走到被按在地上、瑟瑟發抖、僅著中衣的祝先生面前。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冰冷決絕。
他竟真的當著滿殿公卿、六十餘位儒生賢良的面，
撩起龍袍下擺，對著那件被扒下的青色儒生外襯，嘩啦啦地撒了一泡尿！
那刺耳的水流聲，在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羞辱。
尿液迅速浸透了那件象徵儒門身份的青色布袍，留下深色的、散發著騷氣的印記。
時間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大腦一片空白，
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荒誕、粗暴、卻又帶著某種原始衝擊力的一幕。
堂堂九五之尊，竟然在莊嚴的朝堂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
做出了如此......如此驚世駭俗、匪夷所思的舉動！
這簡直顛覆了他們對天子威儀的所有認知！
劉據系好衣袍，臉上那狂暴的怒意似乎隨著這一泡尿泄去了不少，但眼神依舊冰冷如刀。
他轉過身，面對著一殿呆若木雞的眾人，
聲音恢復了天子的沉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今日告訴你們所有人！」
他的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儒生，也掃過驚魂未定的公卿，
「朕不管你們是儒家，法家，黃老，還是別的什麼家！
朕的心中，只有一個『家』——大漢天下！
朕的眼中，只有兩個字——實用！」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擊在眾人心上：
「誰能富國強兵，
誰能安邦定民，
誰能替朕守住這萬里河山，讓百姓免受戰亂饑饉之苦，
誰就是朕要重用的棟樑！
至於那些只會引經據典、坐而論道、空談仁義而百無一用的腐儒...」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那些面如死灰的儒生身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冰冷：
「都給朕舍下身段，滾到田間地頭去！
去看看農夫如何揮汗如雨，看看織婦如何通宵達旦，看看邊關將士如何餐風飲露！
等你們真正知道了什麼是百姓疾苦，什麼是社稷艱難，
再來朕的面前，談你們的治國興邦！否則，」
他冷哼一聲，「休怪朕不留情面！」
說罷，劉據再不看任何人一眼，猛地一揮袍袖，
帶著一身未散的戾氣和決絕，在侍衛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片狼藉的清涼殿。
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許久，許久。
只有冰鑒融水滴落的滴答聲，和祝先生壓抑不住的、充滿屈辱的啜泣聲。
過了好半晌，才有人仿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長長地、顫抖著呼出一口氣。
突然，一陣洪亮、肆意、甚至帶著幾分暢快淋漓的大笑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眾人驚愕地循聲望去，只見太尉石德，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臣，
正撫掌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幾乎都要流出來。
「哈哈哈哈！像！實在是太像了！」
他一邊笑，一邊用力拍著大腿，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有趣的事情。
其餘人面面相覷，完全摸不著頭腦。
財務長張鵬驚魂未定，小心翼翼地問道：
「太...太尉大人，您...您這是？您在說什麼像啊？」
石德好不容易止住笑聲，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環視一圈，臉上帶著一種追憶往昔的奇異光彩，聲音洪亮地說道：
「你們啊！一個個都被嚇傻了嗎？難道沒看出來？
陛下今日這雷霆手段，這...這尿潑腐儒的氣魄！
像誰？啊？你們說像誰？！」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看著眾人依舊茫然的眼神，
才一字一頓地，帶著無比肯定的語氣揭曉答案：
「高皇帝！
陛下今日這做派，這骨子裡的混不吝和務實勁兒，
簡直與當年對著儒冠撒尿的太祖高皇帝，如出一轍！
這才是真正的血脈氣性啊！哈哈哈哈！」
「啊？！」
「嘶——」
「這...太尉大人這麼一說...」
「哎呀！可不就是嘛！」
石德的話如同醍醐灌頂。
公卿席上，桑弘羊、張鵬等人先是愕然，隨即恍然大悟。
那些關於開國皇帝劉邦種種不拘小節、甚至有些粗鄙卻無比務實高效的傳奇往事，瞬間湧上心頭。
方才還覺得驚世駭俗、有損威儀的舉動，
此刻在「高祖遺風」的光環下，竟顯得那麼順理成章，
甚至帶上了幾分開國雄主的豪邁與真性情。
「哈哈哈哈！太尉慧眼！慧眼啊！」
桑弘羊第一個反應過來，也跟著放聲大笑，之前的憋屈憤怒一掃而空。
「是極是極！陛下此舉，看似粗豪，實則大巧不工，直指要害！深得太祖精髓！」
張鵬等人也紛紛撫掌大笑，殿內充滿了公卿們劫後餘生般的暢快笑聲。
唯有那群儒生賢良，一個個面如死灰，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他們看著公卿們的大笑，看著地上那件被尿液浸透、散發著騷臭的青色儒衫，
再想想方才皇帝那冰冷鄙夷的話語......
巨大的屈辱感和深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們徹底淹沒。
他們引以為傲的聖賢之道，他們視為立身之本的儒冠儒服，
在天子的滔天怒火和一句「高祖遺風」的蓋棺定論下，顯得如此蒼白可笑，不堪一擊。
清涼殿內，公卿的暢快大笑與儒生的死寂屈辱，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這場曠日持久、轟轟烈烈的鹽鐵大辯論，
最終竟以這樣一種荒誕而暴烈的方式，畫上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句號。
這場牽動朝野的鹽鐵大辯論，終於在酷暑難耐的六月末，顯露出偃旗息鼓的疲態。
空氣仿佛凝固著未散的硝煙與積攢了數月的燥熱。
劉據端坐在清涼殿的御座上，只覺得殿名徒有其表。
那份由內而外的煩悶，連殿角擺放的冰鑒散發的絲絲涼意也無法驅散。
出於天子的禮節，他才勉強從軍務中抽身，來主持這最後一場名義上的「鹽鐵會議」。
其實，這場曠日持久的論戰，早已面目全非。
一個月前，太子劉進就曾憂心忡忡地向父親稟報：
辯論早已脫離了最初「選拔賢才、探討國策」的軌道，演變成了意氣之爭、門戶之見。
當時劉據尚存一絲疑慮，如今親臨現場，親眼所見，簡直不忍直視。
殿內，曾經引經據典、高談闊論的文學賢良們，與實務派公卿重臣，早已撕下了溫文爾雅的面紗。
他們不再試圖說服對方，而是陷入了無休止的攻訐。
「桑大人此言，莫非是視天下黎庶為芻狗？
只顧府庫充盈，不顧民生凋敝！」
一位來自齊地的老儒生鬚髮皆張，聲音嘶啞。
「哼！爾等只知空談堯舜，可曾見過邊塞將士凍餓而死的慘狀？
若無鹽鐵之利，爾等的聖賢書，擋得住匈奴的彎刀嗎？」
桑弘羊身邊的一位年輕御史立刻反唇相譏，言語間充滿了鄙夷。
爭論的焦點早已模糊。
說著說著就開始高聲爭吵。
吵著吵著，陰陽怪氣便充斥殿宇。
最後更是徹底滑向了赤裸裸的人身攻擊。
「汝這般維護官營，莫非是桑大人許了你家鹽引的好處？」
儒生中有人冷笑譏諷。
「放肆！爾等腐儒，尸位素餐，不過是地方豪強推出來的喉舌，也配妄議國政？
祖上三代可有為國征戰、為民謀福之功勳？」
公卿這邊立刻有人拍案而起，反擊直指對方出身根基。
攻擊對方的思想已然不夠解恨，更要攻擊對方的人品、操守。
甚至恨不得刨開對方的祖墳來證明自己的「正確」。
整個清涼殿，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戾氣和口水味。
劉據端坐其上，面沉如水，始終保持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目光看似落在殿中爭執的眾人身上，實則焦點早已渙散。
數月來積攢的煩躁如同藤蔓般纏繞著他的心神。
作為看客，劉據只盼著這令人作嘔的喧囂早點結束，好讓他回到真正需要決斷的軍國大事中去。
這些從各地匯聚而來的儒生們，也非愚鈍之人。
幾個月的唇槍舌劍下來，皇帝那看似公允的表象下，實則對他們空談闊論感到深深地不耐。
那份對他們動輒搬出聖賢祖訓的敬而遠之，早已被他們敏銳地捕捉到了。
被冷落的失落感，在今日皇帝親臨的刺激下，迅速發酵。
轉化成了另一種孤注一擲的衝動。
既然在道理上無法徹底壓倒對手，也無法打動皇帝，不如直接拉皇帝下水！
一個機會出現了。
短暫的間隙，一位面容尚顯青澀的年輕儒生李蒙，猛地從席間站起。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清晰地穿透了殿內嘈雜的餘音：
「草民李蒙，斗膽請問陛下！」
他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敢問陛下，何為『仁』？何為『仁政』？」
此言一出，整個清涼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殿角冰鑒融水滴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所有爭吵、所有攻訐，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無論是儒生還是公卿，都愕然地看向李蒙，隨即又將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御座之上。
劉據也是一愣。
敲擊扶手的手指驀然停住。
他微微抬眸，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李蒙身上。
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僭越的直問，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劉據沒想到，這把火會毫無徵兆地直接燒到自己身上。
一絲被冒犯的不悅，混雜著對這年輕儒生魯莽勇氣的複雜情緒，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短暫的錯愕後，一股怒火在桑弘羊胸中騰起。
他霍然起身，鬚眉皆張，對著李蒙厲聲呵斥：
「大膽！鹽鐵會議，論辯國策，乃陛下恩典，許你等與朝臣共議！
此乃你我雙方之事，豈容你在此放肆，妄圖牽扯陛下聖躬？！
退下！」
桑弘羊的怒斥擲地有聲，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然而，這一次，儒生們仿佛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
他們集體無視了桑弘羊的呵斥，也完全無視了公卿們投來的或憤怒、或驚疑的目光。
六十餘道視線，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期盼和孤注一擲的決絕，
牢牢地鎖定在劉據臉上，仿佛在無聲地催促：陛下，請您回答！
這無聲的壓力，如同實質般匯聚而來。
劉據感受到了。
他心中那絲不悅更甚。
但身為天子，他不能對一個看似「請教」聖人之道的年輕士子當場發作。
劉據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殿中一張張或緊張、或期待、或憤怒的臉孔，
最終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平淡：
「仁者，愛人。對天下蒼生好，便是仁。」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更直白的詞句，「至於仁政？
簡而言之，讓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能安居樂業，衣食無憂，過上好日子，便是仁政。」
他的回答極其樸素，甚至顯得有些「俗」，刻意避開了那些高深玄妙的儒家義理。
李蒙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立刻躬身行禮，聲音帶著激動：
「陛下聖明！陛下所言，實乃治國之根本，萬民之福祉！」
殿內氣氛似乎緩和了一瞬。
然而，李蒙接下來的話，卻如同在剛剛平靜的水面投入了一塊巨石，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挺直腰板，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控訴的悲憤，
手指猛地指向對面席上的公卿重臣：「然則陛下！
您這些公卿重臣們，口口聲聲為陛下分憂，為社稷操勞，
可他們的所作所為，可有一個是按照陛下您方才所言的『仁』與『仁政』來行事的嗎？！」
這一下，打擊面如同潑天大雨，將殿內所有位列三公九卿的重臣們，無一例外地囊括在內。
「放肆！」
「狂妄！」
「豎子安敢口出狂言？！」
......
短暫的死寂後，公卿席上瞬間炸開了鍋！
太尉石德，此刻被氣得渾身發抖，戟指李蒙，聲若洪鐘：
「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朝堂重地，豈容你在此信口雌黃，污衊大臣！」
桑弘羊更是怒極反笑。
他一步踏出席位，目光如冷電般射向李蒙，聲音帶著刻骨的諷刺：
「好！好一個『仁政』！爾等開口閉口皆是聖人之言！
那老夫倒要請教，爾等奉若圭臬的孔聖人，
他老人家當年周遊列國，推行仁政，可曾締造出如堯舜般的盛世了嗎？！
可曾止息了春秋戰國的干戈了嗎？！事實如何？嗯？！」
其他重臣，如御史大夫、廷尉、少府等，無不面色鐵青，眼中噴火。
被一群他們視為「腐儒」的人當庭指著鼻子罵「不行仁政」，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若非皇帝在場，廷杖怕是早已加身。
然而，儒生們似乎鐵了心要繞過這些「障礙」，目標直指皇帝。
他們再次集體無視了公卿們的滔天怒火。
另一位核心人物，來自中山郡的劉子雍，立刻接上李蒙的話頭。
他神情肅穆，對著劉據深深一揖，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低微和悲涼：
「陛下！我等草芥微軀，身份輕賤，自然不如殿上諸公高貴顯赫。
然而，治國安邦，豈能只論出身？
遙想當年，高皇帝初定天下，也曾輕視儒生，甚至......」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甚至解儒冠以溲溺！
可後來如何？
陸賈一句『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如黃鐘大呂，震聾發聵。
高皇帝幡然醒悟，方有文景之治的根基！
陛下明鑑啊！」
劉據聽著這老生常談，又搬出高祖的陳年舊事來「規勸」自己，
只覺得一股濃重的倦意夾雜著煩躁洶湧而來。
他微微後仰，靠在御座冰涼的靠背上，一個幾乎壓抑不住的哈欠湧上喉頭，
被他強行咽下，只是眼皮不受控制地沉重了幾分。
這些翻來覆去的「祖訓」，此刻聽來只覺聒噪無比。
九江郡的祝先生見狀，心中焦急更甚。
他搶前一步，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脅迫的急切：
「陛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此乃孝武皇帝深思熟慮後立下的煌煌國策！
是歷經考驗、安邦定國的治世大道！
陛下您身為人子，承繼大統，豈能...豈能如此怠慢先帝遺志？
怠慢這治國安邦的正途啊？！」
「怠慢」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劉據的心頭！
數月積壓的煩躁。
被強行牽扯的不悅。
對無休止空談的厭惡。
以及此刻被扣上「怠慢先帝遺志」這頂沉重帽子的憋屈......
所有的情緒如同被點燃的乾柴，轟然爆發！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聒噪和這隱含指責的脅迫。
劉據猛地從御座上站起。
動作之大，帶倒了案几上的一隻玉鎮紙，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他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寒冰般掃過祝先生那張急切而固執的臉。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天子威儀、什麼會議體統，只想立刻逃離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
「朕...朕有些不適，需如廁！」
劉據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藉口，只想立刻「尿遁」。
然而，就在他轉身欲走的剎那，
祝先生那句如同詛咒般的嘶喊，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了他的耳膜：
「陛下！您如此輕慢怠慢儒學正統，望之不似仁君！此乃危國亂邦之兆啊！！！」
「望之不似仁君」！
「危國亂邦之兆」！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劉據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身為天子，最忌諱的是什麼？
是臣下質疑其德行，質疑其統治的合法性！
「不似仁君」、「危國亂邦」——
這已不是簡單的諫言，這是赤裸裸的詛咒。
是誅心之論。
是對他劉據人格和統治根基最惡毒的攻擊！
數月積壓的所有怒火、所有憋屈、所有對這個群體空談誤國、挾聖賢以令天子的厭惡，
在這一刻，被這句惡毒的話語徹底點燃，化作了焚盡理智的滔天烈焰。
劉據猛地轉過身。
他臉上的最後一絲克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暴的憤怒。
雙眼赤紅，額頭青筋暴跳，指著祝先生，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變得異常尖利高亢，如同裂帛：
「來人！！！」
殿外侍立的宮廷侍衛早已被殿內的動靜驚動，聞聲立刻如虎狼般湧入殿中，甲冑鏗鏘作響。
「給朕將這個狂悖無禮、詛咒君上的腐儒按住！扒了他的外襯！」
劉據的聲音響徹殿宇，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之怒。
侍衛們沒有絲毫猶豫，如狼似虎般撲向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癱軟在地的祝先生。
在一片驚呼和混亂中，只聽得「嗤啦」幾聲布帛撕裂的聲響。
祝先生那身象徵著儒生身份的青色外襯長袍，被粗暴地撕扯下來，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
整個清涼殿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超出想像的暴烈舉動驚呆了。
公卿們瞠目結舌，儒生們魂飛魄散，連桑弘羊都忘了憤怒，眼中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愕。
劉據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中，大步走到被按在地上、瑟瑟發抖、僅著中衣的祝先生面前。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冰冷決絕。
他竟真的當著滿殿公卿、六十餘位儒生賢良的面，
撩起龍袍下擺，對著那件被扒下的青色儒生外襯，嘩啦啦地撒了一泡尿！
那刺耳的水流聲，在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羞辱。
尿液迅速浸透了那件象徵儒門身份的青色布袍，留下深色的、散發著騷氣的印記。
時間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大腦一片空白，
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荒誕、粗暴、卻又帶著某種原始衝擊力的一幕。
堂堂九五之尊，竟然在莊嚴的朝堂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
做出了如此......如此驚世駭俗、匪夷所思的舉動！
這簡直顛覆了他們對天子威儀的所有認知！
劉據系好衣袍，臉上那狂暴的怒意似乎隨著這一泡尿泄去了不少，但眼神依舊冰冷如刀。
他轉過身，面對著一殿呆若木雞的眾人，
聲音恢復了天子的沉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今日告訴你們所有人！」
他的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儒生，也掃過驚魂未定的公卿，
「朕不管你們是儒家，法家，黃老，還是別的什麼家！
朕的心中，只有一個『家』——大漢天下！
朕的眼中，只有兩個字——實用！」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擊在眾人心上：
「誰能富國強兵，
誰能安邦定民，
誰能替朕守住這萬里河山，讓百姓免受戰亂饑饉之苦，
誰就是朕要重用的棟樑！
至於那些只會引經據典、坐而論道、空談仁義而百無一用的腐儒...」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那些面如死灰的儒生身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冰冷：
「都給朕舍下身段，滾到田間地頭去！
去看看農夫如何揮汗如雨，看看織婦如何通宵達旦，看看邊關將士如何餐風飲露！
等你們真正知道了什麼是百姓疾苦，什麼是社稷艱難，
再來朕的面前，談你們的治國興邦！否則，」
他冷哼一聲，「休怪朕不留情面！」
說罷，劉據再不看任何人一眼，猛地一揮袍袖，
帶著一身未散的戾氣和決絕，在侍衛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片狼藉的清涼殿。
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許久，許久。
只有冰鑒融水滴落的滴答聲，和祝先生壓抑不住的、充滿屈辱的啜泣聲。
過了好半晌，才有人仿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長長地、顫抖著呼出一口氣。
突然，一陣洪亮、肆意、甚至帶著幾分暢快淋漓的大笑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眾人驚愕地循聲望去，只見太尉石德，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臣，
正撫掌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幾乎都要流出來。
「哈哈哈哈！像！實在是太像了！」
他一邊笑，一邊用力拍著大腿，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有趣的事情。
其餘人面面相覷，完全摸不著頭腦。
財務長張鵬驚魂未定，小心翼翼地問道：
「太...太尉大人，您...您這是？您在說什麼像啊？」
石德好不容易止住笑聲，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環視一圈，臉上帶著一種追憶往昔的奇異光彩，聲音洪亮地說道：
「你們啊！一個個都被嚇傻了嗎？難道沒看出來？
陛下今日這雷霆手段，這...這尿潑腐儒的氣魄！
像誰？啊？你們說像誰？！」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看著眾人依舊茫然的眼神，
才一字一頓地，帶著無比肯定的語氣揭曉答案：
「高皇帝！
陛下今日這做派，這骨子裡的混不吝和務實勁兒，
簡直與當年對著儒冠撒尿的太祖高皇帝，如出一轍！
這才是真正的血脈氣性啊！哈哈哈哈！」
「啊？！」
「嘶——」
「這...太尉大人這麼一說...」
「哎呀！可不就是嘛！」
石德的話如同醍醐灌頂。
公卿席上，桑弘羊、張鵬等人先是愕然，隨即恍然大悟。
那些關於開國皇帝劉邦種種不拘小節、甚至有些粗鄙卻無比務實高效的傳奇往事，瞬間湧上心頭。
方才還覺得驚世駭俗、有損威儀的舉動，
此刻在「高祖遺風」的光環下，竟顯得那麼順理成章，
甚至帶上了幾分開國雄主的豪邁與真性情。
「哈哈哈哈！太尉慧眼！慧眼啊！」
桑弘羊第一個反應過來，也跟著放聲大笑，之前的憋屈憤怒一掃而空。
「是極是極！陛下此舉，看似粗豪，實則大巧不工，直指要害！深得太祖精髓！」
張鵬等人也紛紛撫掌大笑，殿內充滿了公卿們劫後餘生般的暢快笑聲。
唯有那群儒生賢良，一個個面如死灰，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他們看著公卿們的大笑，看著地上那件被尿液浸透、散發著騷臭的青色儒衫，
再想想方才皇帝那冰冷鄙夷的話語......
巨大的屈辱感和深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們徹底淹沒。
他們引以為傲的聖賢之道，他們視為立身之本的儒冠儒服，
在天子的滔天怒火和一句「高祖遺風」的蓋棺定論下，顯得如此蒼白可笑，不堪一擊。
清涼殿內，公卿的暢快大笑與儒生的死寂屈辱，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這場曠日持久、轟轟烈烈的鹽鐵大辯論，
最終竟以這樣一種荒誕而暴烈的方式，畫上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