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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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剛過。

  長安城頭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

  匈奴使團的車馬便卷著北地的寒氣抵達了。

  他們的目標明確而急切:重啟被戰爭和封鎖掐斷多年的邊境互市。

  單于庭的日子,顯然不好過了。

  未央宮宣室殿內,暖爐生煙,氣氛卻透著刀鋒般的冷冽。

  劉據端坐御案之後,

  目光掃過下方匈奴正使呼衍閭那張因長途跋涉而略顯疲憊,卻難掩倨傲與貪婪的臉。

  「大單于心系黎庶,不忍邊民受困於物阜不通之苦。」

  呼衍閭的聲音洪亮,帶著草原特有的粗獷,

  「我匈奴願與大漢重修舊好。

  開放所有邊郡關口,互通有無,一切商貨,皆可自由流通!

  如此,方能顯我兩家誠意,永結盟好!」

  這胃口大得驚人!開放所有邊郡?自由流通一切?

  侍立在劉據身側的幾位重臣,如大鴻臚蘇武、典屬國常惠、大司農桑弘羊,心中同時一凜。

  蘇武眉頭微蹙,常惠眼神銳利,桑弘羊則習慣性地捻著鬍鬚,心中飛快地盤算著利害。

  劉據神色不變,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御案,發出篤篤的輕響,仿佛在衡量著對方話語的分量。

  片刻後,他沉穩開口:

  「漢匈和睦,通商互市,自是美事。

  然則,凡事皆需循序漸進,穩妥為先。」

  他目光轉向蘇武等人,「此事,便由大鴻臚蘇武、典屬國常惠、大司農桑弘羊,全權與貴使磋商。」

  談判地點設在鴻臚官署客館。

  甫一落座,雙方的目光便在空氣中無聲地碰撞,火花四濺。

  「開放所有邊郡,此乃我單于庭底線!」

  呼衍閭率先發難,語氣斬釘截鐵,試圖以氣勢壓人,

  「關市不開,商旅如何便利?貨物如何周轉?

  難道大漢只願做些小打小鬧的買賣?」

  蘇武歷經滄桑,沉穩如山。

  他緩緩捋須,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呼衍閭使君,此言差矣。

  通商互市,貴在互信互利。

  雲中、代郡,地處要衝,商路通達,足可承載兩國貿易之需。

  若貿然全開,魚龍混雜,反易生事端,不利長久。

  此二郡互市,最為穩妥。」

  常惠立刻接上,言辭犀利:

  「況且,昔日匈奴屢犯邊關,擄掠商旅之事猶在眼前。

  我朝為邊民安危計,豈能輕易敞開所有門戶?

  雲中、代郡,足矣!」

  「足矣?」呼衍閭身後一名副使烏維嗤笑一聲,

  「兩郡之地,杯水車薪!

  如何滿足我匈奴各部所需?

  大漢莫非是怕了?

  不敢與我公平交易?」

  「公平?」桑弘羊這位掌管國家財政錢糧的能臣,此刻終於開口。

  他聲音帶中透著一絲商賈般的精明,「公平交易,自然歡迎。

  但開放所有邊郡,形同門戶大開,何談安全?何談公平?

  我朝只允雲中、代郡互市,非懼,乃慎也!

  此乃我大漢底線!」

  接下來的幾日,鴻臚官署的廳堂成了沒有硝煙的戰場。

  雙方唇槍舌劍,寸土必爭。

  匈奴人軟硬兼施。

  時而以「單于震怒,重啟戰端」相威脅,時而又打出「草原牧民苦寒」的悲情牌。

  蘇武、常惠據理力爭,以史為鑑,以邊防安全為要,態度堅決如鐵。

  桑弘羊則在一旁,以精算般的冷靜分析著利弊,指出全開的不可行與潛在風險。

  呼衍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深知單于庭物資匱乏的窘迫,尤其是鐵器和鹽巴,幾乎到了斷炊的地步。


  長安的繁華與溫暖,更襯得草原的艱難。

  僵持數日後,他眼中閃過一絲不甘的妥協,拍案道:

  「好!雲中、代郡便雲中、代郡!但——」

  他話鋒一轉,眼神銳利如鷹隼,

  「既是互市,就當無拘無束!

  糧食、鹽巴、銅鐵、布帛、藥材......

  所有品類,皆不得設限!

  尤其是糧食、鹽巴、銅鐵,此乃民生根本,必須自由交易!

  若連貨物都要限制,這互市還有何誠意可言?!」

  這一擊,直指要害。

  糧食、鹽鐵,皆是戰略物資!

  蘇武三人心中一凜。

  開放品類無限制,尤其是允許銅鐵流出,無異於資敵!

  這絕非他們能擅自應允的。

  「此事關係重大,非我等可決斷。」蘇武神色凝重,「需奏請天子定奪。」

  當日,三人便匆匆入宮面聖。

  宣室殿內,劉據仔細聽完匯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帶上的蟠龍紋。

  「匈奴人,果然盯著糧食和鐵器呢。」

  劉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眼中並無太多意外,

  「看來,漠北的日子,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艱難。」

  「陛下,若允其無限制購買,恐後患無窮啊!

  尤其是銅鐵,流入匈奴,必被鍛為刀兵!」

  常惠憂心忡忡。

  蘇武也沉聲道:「臣等亦覺不妥,此乃動搖國本之議。」

  劉據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思索的桑弘羊,忽然問道:

  「桑卿,若朕允了他們,你可有把握,讓這『無限制』變成我大漢的『利器』?」

  桑弘羊眼中精光一閃,從容出列,躬身道:

  「陛下思慮深遠。

  匈奴所求,無非是糧、鹽、鐵。

  然則,這買賣怎麼做,價格幾何,由誰掌控,豈能由他們說了算?」

  他頓了頓,胸有成竹地繼續:

  「臣請陛下允准此事。

  開放品類無妨,但交易細則、定價之權,必牢牢握於我手。

  我朝可在互市設『市易司』,統一管理。

  糧食,可限量;鹽巴,可摻細沙(提高『損耗』,變相漲價);

  至於銅鐵......」

  桑弘羊露出一絲商人般的狡黠笑容,

  「陛下,我大漢冶鐵冠絕天下,然草原苦寒,燃料稀缺,技術粗陋。

  他們買去生鐵錠,要鍛造成堪用的兵器甲冑,所耗人力物力幾何?

  我只需將鐵錠價格定得『恰到好處』,再輔以『運輸損耗』『倉儲費用』等名目,

  便能讓他們每一斤鐵,都付出數倍於其價值的牛羊馬匹。

  這買鐵的錢,最終還得靠賣給我皮毛牲畜來換。

  一來一去,他們看似得了鐵,實則元氣大傷,財富盡入我少府囊中。

  此乃『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亦可稱為『輕重鎖鏈』!

  此事,《管子》亦有記載。」

  劉據聽罷,撫掌大笑:

  「妙!妙極!蘇卿,常卿,可聽明白了?

  你們啊,可別小瞧了桑愛卿這『商賈之道』的本事!

  他要宰起人來,可比戰場上的刀劍還狠!

  不僅要他們買,還要他們買得心痛,買得流血!

  讓他們用最肥美的牛羊,最健壯的戰馬,來換我們『精心』準備的糧鹽鐵!

  這互市,看似開門迎客,實則是勒在他們脖子上的另一根絞索!」

  蘇武與常惠對視一眼,恍然大悟,臉上憂慮盡去,取而代之的是敬佩與一絲寒意。

  他們齊齊躬身,心悅誠服:

  「陛下聖明!桑公大才!臣等茅塞頓開!」


  「好!」劉據一錘定音,「便依此計行事。

  回復匈奴使團,品類可放開,但具體交易規則,需由我朝市易司詳定。

  讓他們等著看細則吧。」

  二月底,經過最後一些細節上的「友好磋商」,互市協議終於敲定。

  漢匈約定三月起於雲中、代郡開市。

  離京那日,呼衍閭騎在高大的匈奴馬上,回望巍峨的長安城,臉上難掩志得意滿之色。

  糧、鹽、鐵,這些命根子終於能買到了!

  雖然只開了兩郡,但品類放開,已是重大勝利。

  他仿佛已經看到滿載而歸的商隊和單于讚許的目光。

  他並不知道,未央宮高台之上,劉據正憑欄遠眺,目送著匈奴使團遠去的煙塵。

  皇帝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對身旁侍立的劉進低語道:

  「看到了嗎?

  飢餓的狼,總是最先盯著最肥美的肉,卻忘了獵人早已在肉里,埋好了帶鉤的索套。

  桑弘羊的算盤一響,匈奴人的牛羊,就要成群地改姓『漢』了。

  讓他們先高興幾天吧,好戲,還在後頭呢。」

  春風拂過宮闕,帶著一絲料峭的寒意,也帶著掌控全局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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