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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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剛過,春寒料峭。

  溫室殿內,炭火驅散著殿角的寒意。

  劉據端坐於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掩不住他銳利的目光。

  他緩緩掃視階下肅立的公卿重臣,沉聲道:

  「年節已過,諸事當舉。

  都說說吧,近來都積累了哪些要緊事,需廷議定奪?」

  殿內一片肅穆。

  太尉石德率先出列,躬身一禮,聲音洪亮中帶著凝重:

  「啟稟陛下,正月里,益州八百里加急傳來噩耗:

  西南夷姑繒部悍然反叛,襲殺我益州太守!

  地方震動,懇請朝廷速發援兵!」

  劉據神色平靜,微微頷首:

  「此事,朕亦已收到路明的密報,已然知曉。」

  儘管他提前在西南有所部署,但蠻夷之地,部落眾多,按下葫蘆浮起瓢,著實令人頭疼。

  不過眼下不是深究根由之時,當務之急是雷霆平叛,穩住局面,其餘容後再議。

  他目光如炬,掃過階下武將班列:

  「西南告急,朕意遣一員大將,領精兵前往,協助路明平定叛亂,安定地方。

  諸卿可有合適人選舉薦?」

  話音剛落,一個雄渾的聲音響起,只見征夷將軍趙充國大步出列,抱拳道:

  「陛下!臣趙充國願再赴西南,定掃除叛逆,揚我大漢天威!」

  劉據看著這位勇猛的老將,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卻緩緩搖頭道:

  「趙將軍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然,當前軍改正處於關鍵時期,京畿及四方重鎮,皆需你等宿將坐鎮協調,不容輕動。」

  他目光轉向其餘大臣,「其餘愛卿,可有賢才舉薦?」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群臣交頭接耳,權衡著人選利弊。

  不多時,左丞相驃騎將軍霍光沉穩地走出班列,躬身道:

  「陛下,臣推舉衛尉田廣明前往西南,協助路都尉平叛。」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不少人眼中都掠過一絲訝異。

  劉據也略感驚訝,目光在霍光沉靜的臉上停留片刻。

  誰都知道,田廣明與路明早年因爭功之事早有嫌隙,霍光此刻舉薦田廣明去協助路明?

  這安排...頗有些耐人尋味。

  但劉據心思電轉,環顧四周,眼下確實沒有比田廣明更合適、資歷也足夠統兵的人選了。

  他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沉聲向眾臣問道:

  「霍卿舉薦田廣明,諸卿以為如何?」

  階下公卿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低聲議論片刻,最終齊聲應道:

  「霍大人所薦甚妥,臣等附議!」

  無論是出於對霍光威望的認同,還是確實無人可選,此事就此有了定論。

  「准奏。」劉據點頭,道:

  「命衛尉田廣明為監軍,領精兵兩萬,即日啟程,赴益州協助路明平叛!

  務求速戰速決,安定西南!」

  石德見西南之事已定,再次出列奏報:

  「啟奏陛下,去歲朝廷已加強了酒泉、敦煌兩郡邊防,築塞增戍,頗有成效。

  然,張掖郡地處河西走廊要衝,連接東西,臣以為,當前亦應增兵固防,以策萬全。」

  此事關乎邊防,無需過多討論。

  劉據直接決斷:「准!張掖郡增戍卒三成,加固城防。此外,」

  他目光投向北方,「雲中、代郡、朔方等北疆重鎮,亦需加強防備,增派斥候,嚴防匈奴異動。」

  「臣領旨!」石德肅然應命。

  劉據環視一周,問道:「可還有其他要事相商?」

  階下,霍光目光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略作沉吟,再度出列,聲音平穩卻帶著分量:

  「啟稟陛下,自您踐祚以來,勵精圖治,廣施恩澤,推行新政,輕徭薄賦,如今已見初效,民心漸安。


  然,自古治國之道,『精兵』與『簡政』本為一體兩面。

  如今『精兵』之策已然施行,成效斐然。

  那麼,『簡政』一事,是否也該提上日程,緊隨其後,以求政令更通、冗費更減?」

  「哦?」劉據身體微微前傾,表現出濃厚的興趣,「霍卿此言,深合朕意。

  『簡政』具體所指何事?能否舉例詳說?」

  霍光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緩緩說道:

  「比如,自朝廷實行均輸平準之法以來,為調度物資、平抑物價,於各郡國及交通樞紐廣設均輸官,專司其事。

  此策初衷甚好。

  然,時日一久,臣觀其運作,發現均輸官之職責,與漕運衙門、地方倉儲轉運之職司,事權相淆。

  一處物資轉運,往往需經多衙門、多官吏之手,公文往來繁複,事效反受其累。

  長此以往,恐形成冗官冗員、推諉扯皮之態,不僅靡費公帑,更恐尾大不掉,反噬新政根基。」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驟然微妙起來!

  上官桀雙目瞬間放光,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在桑弘羊和霍光之間來回逡巡,仿佛嗅到了什麼。

  而大司農桑弘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如同罩上了一層寒霜。

  他雖未抬頭,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抽動的面頰,顯示出他內心的劇烈波動。

  他眼角的餘光不住地刺向霍光,帶著審視與寒意。

  至于田千秋等幾位老臣,則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神在在、置身事外的模樣。

  劉據將階下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瞭然。

  霍光這一刀,看似砍向冗官,實則直指桑弘羊經營多年的財政體系核心!

  牽一髮而動全身,更涉及龐大的利益集團。

  他斟酌再三,權衡著朝堂平衡與改革推進的節奏,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霍卿所慮,確有道理,『簡政』亦是強國之本。

  然,均輸平準乃國之重策,牽涉甚廣,其利弊得失,尚需詳察。

  此事...暫且擱置,容朕思之,日後再議。」

  他隨即宣布:

  「今日廷議,就到此為止,諸卿且散去,各司其職。

  霍光留下。」

  「臣等告退!」眾臣躬身行禮,心思各異地退出溫室殿。

  殿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殿外,上官桀緊走幾步追上正要離開的桑弘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煽動:

  「桑大人!留步!您看霍光今日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這『簡政』的刀,怎麼突然就砍到均輸平準頭上來了?」

  桑弘羊停下腳步,冷冷地瞥了上官桀一眼,語氣淡漠:

  「霍大人為國建言,自有其考量,老夫如何知曉?」

  上官桀卻仿佛沒聽出桑弘羊話里的疏離,自顧自地「打抱不平」道:

  「桑大人,這均輸平準等策,可是您嘔心瀝血、為先帝理財安邦的柱石之策!

  也是您深受先帝器重的根本!

  如今霍光這般提議,不是明擺著要動您的根基嗎?

  這...這也太不厚道了吧!」

  桑弘羊仔細打量著上官桀那張看似關切的臉,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平靜:

  「上官大人此言差矣。

  老夫與霍大人,皆食漢祿,忠於陛下,為朝廷分憂。

  新政推行,陛下自有聖裁。

  我等臣子,做好分內之事即可,何須妄加揣測,徒惹是非?」

  說罷,他不再理會臉色陰晴不定的上官桀,拂袖轉身,大步離去。

  只留下上官桀在原地,眼神陰鷙地盯著他的背影。

  殿內,只剩下劉據與霍光二人,氣氛沉凝。

  劉據走下御階,來到霍光面前,沉聲道:

  「方才殿上,『簡政』一事,你提得很對,切中時弊。

  朕並非不贊同。」


  霍光垂首:「陛下聖明燭照。」

  劉據話鋒一轉,目光深邃:「但,還不是時候。

  桑弘羊執掌財計多年,樹大根深,其策雖有利有弊,然倉促撼動,恐生亂象。

  改革需步步為營,待時機成熟,朕自有安排。

  你,明白嗎?」

  「臣...明白。」霍光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

  劉據見他默然,並未在此事上深究。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家常而隨意,仿佛只是君臣閒談:

  「霍光啊,近來家中可還安好?

  聽聞你續弦之後,府中諸事繁雜?」

  霍光謹慎回道:「勞陛下掛念,家中一切尚好。」

  劉據踱了兩步,狀似無意地感慨道:

  「都說娶妻娶賢,續弦續弦,這『續』字,講究的就是個穩妥。

  若續之不賢,家宅難寧,恐生禍殃,甚至會累及自身啊。」

  他的話語平淡,卻像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霍光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深深躬身,語氣堅定,也暗含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陛下金玉良言,臣銘記於心。

  然,內子雖出身微末,卻自臣微寒之時便入府,盡心侍奉臣之先室(亡妻),撫育幼子,操持家務,多年如一日,未曾有失。

  臣雖蒙陛下恩典,位列公卿,然糟糠之妻不可棄,此乃人倫之本。

  昔日司馬相如若非卓文君《白頭吟》警醒,幾成負心之人。

  臣不才,亦不敢忘本。

  內子於霍家,功不可沒,臣斷無相負之理。」

  他這番話,既是表明對妻子的態度,也隱隱回敬了某些可能存在的流言蜚語。

  霍光更巧妙地借《鳳求凰》,暗示自己並非忘恩負義之人。

  劉據靜靜地聽著,霍光話語中的決絕與坦蕩,讓他心中瞭然。

  他看著霍光低垂卻挺直的脊樑,知道此事點到即止即可。

  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嗯,卿能如此,甚好!去吧。」

  「臣告退。」霍光再次深深一禮,緩緩退出了溫室殿。

  留下劉據一人,望著殿門方向,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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