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雙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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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陽剛過,一封邊關急報已送入未央宮:張綿率領的使團已穿越邊關,正星夜兼程趕往長安。

  「比預定日程早了半月...」劉據指尖敲著奏報,眉峰微蹙。

  案頭燭火跳動,在他眸中映出深淺不定的光影。

  九月中旬的風已帶涼意,當張綿風塵僕僕踏入宮門時,官袍下擺還沾著塞外的黃沙。

  劉據特設宮宴為使團洗塵,絲竹聲里,張綿眼底的血絲卻比宴席上的酒更紅。

  三日後,未央宮宣室殿。

  張綿伏拜時,肩背繃得像拉滿的弓:「臣幸不辱命,然...」

  他喉頭滾動,「臣等是被匈奴人逐出王庭的。」

  「哦?」劉據手中茶盞一頓,碧綠茶湯盪起漣漪。

  「不止漢使,」張綿急聲補充,「西域諸國使團皆被驅離,連匈奴姻親之邦亦未能倖免。」

  劉據眸光驟銳:「狐鹿姑前腳遞和親書,後腳便驅逐萬國使節?匈奴人瘋了不成?」

  「陛下聖明!」張綿深吸一口氣,「臣抵達時,匈奴王庭已亂作一團——狐鹿姑單于,薨了!」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劉據身體前傾:「細說!」

  「狐鹿姑屍骨未寒,兩股勢力便如餓狼撲食。」

  張綿從袖中抽出一卷皮紙,墨跡間似還帶著草原的腥氣,「其一是大閼氏——單于生母,匈奴太后。老太太眼見左大都尉威望日盛...」

  他指尖重點敲在某個名字上,「此人是單于異母弟,雄才大略,深得各部擁戴。」

  劉據聞言,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權力場中,最忌諱的,就是身邊睡著比自己更得人心的猛虎。那左大都尉,死得不冤。」

  「正是!」張綿慨嘆,「大閼氏搶先動手,毒殺左大都尉於宴席之上。誰知——」

  他展開皮紙第二卷,「左大都尉之兄聞訊連夜奔逃,現已自立為王,控弦之士不下三萬!」

  燭光將皮紙上的部落地圖照得明暗交錯。

  張綿又抽出一張密信:「狐鹿姑臨終本傳位親弟右谷蠡王,可顓渠閼氏豈肯罷休?」

  見劉據挑眉,他解釋道:「顓渠非人名,乃單于正妻尊號,等同我漢家皇后。」

  「這位顓渠閼氏與漢奸衛律合謀,篡改遺詔!「張綿聲音陡然壓低,「他們連夜召集貴族歃血為盟,強推左谷蠡王繼位...」

  「好一招偷天換日!「劉據猛地拍案,「右谷蠡王豈能甘心?」

  「何止是他!」張綿展開最後一張羊皮,「左賢王——狐鹿姑親子,法理上的第一繼承人,如今正厲兵秣馬!」

  他指尖划過三道裂痕般的墨跡:「右谷蠡王據陰山,左賢王屯漠南,新單于坐鎮龍城。匈奴三分,內戰一觸即發!」

  殿內死寂,唯聞更漏滴答。

  劉據忽然問:「如此秘辛,匈奴人豈會讓你探知?」

  張綿鄭重一揖:「全賴陛下深謀遠慮!」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骨哨,「常惠將軍的'漠鷹'死士,已滲入匈奴王帳。」

  又展開染血的絹布:「這是潛伏在衛律帳中的暗線所獲遺詔摹本。」

  燭火映著絹布上猙獰的狼頭徽記,劉據指尖撫過篡改處的硃砂印:「所以驅逐使團...」

  「新單于要封鎖消息!」張綿眼放精光,「但為時已晚——」

  他指向羊皮地圖上三道箭頭:「右谷蠡王已聯合丁零人,左賢王正與烏桓密談。臣離境時,漠北草場白日飄血!」

  劉據霍然起身,玄衣廣袖在燭光中翻湧如夜潮:「好!這潭渾水,朕便讓它再濁三分!」

  他抓過硃筆在地圖疾書:「傳令雲中、朔方,開邊市,售糧鐵——專售右谷蠡王部!」

  筆鋒忽頓,墨汁在羊皮上泅開血斑。

  他盯著那灘越擴越大的紅,緩緩擱筆:「算了,還是看他們狗咬狗,我大漢作壁上觀為好。」

  隨後,他轉而對張綿說:「張綿,你數次出使匈奴,勞苦功高,明日朝會,朕會當眾擢升你為太中大夫兼行走內朝。」

  張綿旋即叩謝:「臣謝陛下隆恩!」


  秋意漸濃,長安城瀰漫著新谷的甜香。

  這日,張鵬幾乎是跑著進清涼殿的,官袍下擺沾著幾根金黃的麥稈,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氣,手裡還小心捧著一束飽滿得彎了腰的麥穗。

  「陛下!陛下!」他聲音洪亮,帶著久違的暢快,「功烈之鄉!大豐收!前所未有的大豐收啊!」

  劉據從堆積的奏疏中抬頭,看到張鵬手中那沉甸甸、幾乎要墜落的麥穗,眼睛瞬間亮了:「快!呈上來!」

  他接過那束麥穗,指尖感受著顆粒的堅硬與飽滿,沉甸甸的份量直墜心底。

  麥芒刺著手心,帶來一種真實的、蓬勃的喜悅,「好!好麥!」

  劉據臉上綻開真切的笑容,連日來的陰霾被這金色的喜悅驅散大半,「仔細說說!」

  張鵬眉飛色舞:「托陛下洪福,今年夏秋兩季,風調雨順,老天爺開眼!功烈之鄉的父老鄉親,田裡收成比往年足足多了三成!

  朝廷的惠民錢莊借貸及時,新式農具也派上了大用場。鄉親們拉著臣的手,都說今年不僅鐵定能吃飽肚子,倉里還能存下餘糧,過個肥年!

  有幾個老農,捧著新打下來的麥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描繪著鄉間的景象,聲音里充滿了感染力。

  劉據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麥粒,仿佛能聞到麥子的清香,看到農人臉上的笑紋。

  他長舒一口氣,連日操勞的疲憊似乎都減輕了許多,由衷地贊道:「好!張鵬,此事你辦得極好!功烈之鄉,乃朕新政之始,此乃吉兆!」

  欣喜之餘,劉據心中那根弦並未完全放鬆。

  他立刻傳召大司農桑弘羊。

  桑弘羊來得很快,這位掌管天下錢糧的重臣,步履沉穩,手中捧著一摞厚厚的簡牘。

  他深施一禮:「臣桑弘羊,參見陛下。」

  「桑卿免禮。」

  劉據示意他近前,目光落在他懷中的簡牘上,「功烈之鄉豐收,朕心甚慰。然一鄉之喜,難掩天下之憂。

  今歲秋收大局如何?各地糧倉,可曾填滿?賦稅徵收,是否順暢?百姓手中,除去口糧,尚有餘力否?」

  桑弘羊顯然早有準備,他不慌不忙地展開最上面一卷簡牘,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數據特有的力量感:「啟稟陛下,托陛下仁政,天公作美,今歲實乃我大漢立國以來罕有之豐年!各主要產糧郡縣,粟、麥、稻皆獲豐收,較之去歲,平均增收兩成有餘。」

  他手指點向簡牘上的記錄:「攸關京師三大倉——太倉、敖倉、甘泉倉,皆已重新填滿。新收之糧,臣已按陛下旨意,分儲於關中各要地倉廩,並嚴令加固倉廩,防火防潮防蟲蛀,確保顆粒歸倉。」

  他頓了頓,又展開另一卷,「至於賦稅,輕徭薄賦之策深得民心,各郡上報,今歲賦稅入庫已逾八成,進度遠超往年。百姓手中留糧充裕,市集糧價平穩,甚至有商賈抱怨新糧太多,舊糧難銷。」

  劉據聽著,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這是他表示專注和滿意的習慣動作。

  當聽到「糧價平穩」、「百姓餘糧充裕」時,他緊鎖的眉頭徹底舒展開,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

  「好!好一個豐年!」劉據朗聲笑道,連日來的沉重仿佛一掃而空,「桑卿調度有方,功不可沒!」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著宮苑中金黃的銀杏葉,胸中塊壘盡消:「匈奴內亂,自顧不暇;我大漢又得此全年豐收,倉廩充實,民心安定。真可謂是天佑大漢,雙喜臨門!」

  最重要的,他心中那盤謀劃已久的棋局,最關鍵的一顆棋子,終於可以穩穩落下。

  軍改!這個需要傾注舉國之力、最耗錢糧、也最忌外患干擾的宏圖,終於迎來了最佳的實施時機。

  充沛的糧秣,安穩的後方,還有比這更完美的起點嗎?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對桑弘羊,也像是對自己說道:「此乃天時地利人和俱備!桑卿,接下來,該看我們的了。」

  平靜的話語下,是即將掀起驚濤駭浪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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