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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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臨舟回到琴房,卻沒有立刻開始練習。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雲層縫隙里漏下幾縷淺金色的陽光,將窗台殘留的雨滴照得晶瑩剔透。

  他打開琴蓋,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方才走廊里的對話,像一段未完成的樂句,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她的眼神,她的語氣,她微微泛紅的耳廓。

  所有細節都清晰得驚人。

  他試圖將這些畫面從腦中揮去,專注於指法的練習。然而,琴聲第一次失去了往日那種撫慰人心的魔力。

  琴聲依舊流暢,技巧無可指摘,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某個地方的注意力已經悄然渙散。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天都過得和往常並無不同:練琴、上課、查閱樂譜、與導師討論比賽的細節。

  他依然是最早到琴房、最晚離開的那一個,指尖在琴鍵上留下的時間甚至比以往更長。

  可有些東西終究是不一樣了。

  他會在一段練習的間隙,無意識地望向窗外。

  梧桐新葉一天比一天濃密,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偶爾有穿著淺色風衣的身影經過,他會多看一眼,然後又收回視線,繼續專注於眼前的樂譜。

  唐老師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在某次指導課後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最近狀態不錯?聽起來比前陣子穩了不少。」

  江臨舟只是淡淡點頭:「還好。」

  他沒有說謊。他的琴聲里的確多了某種以前沒有的沉靜,一種不再急於證明什麼的從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種穩背後,藏著怎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期待。

  期待什麼?他問自己。一次普通的碰面?一場即將到來的、註定短暫的告別?

  他沒有深究。

  那天下午

  琴房的門被叩響,聲音不大

  江臨舟抬頭,說:「請進。」

  陳雨薇走進來,懷裡抱著譜子。她的神色一向平靜,語氣里聽不出多餘的起伏:

  「唐老師剛說的奏鳴曲處理,想對一下。」

  她坐下,攤開譜,指尖點在幾處標註上。江臨舟看一眼,手腕一沉,示範了幾聲。音色不柔,卻乾淨。

  「這樣。」他說。

  她學著做,眉心輕蹙,不置可否。

  「還是太硬。」她低聲道。

  「那就收一半。」江臨舟答。

  他們來回試了幾遍,空氣乾燥,節拍器跳得冷冷。

  最後,她收起譜子:「下次大課再說。」

  結束時,陳雨薇合上譜子,站起身。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下次比賽,」她的聲音很平,「我一定會贏你。」

  江臨舟的目光從琴鍵上抬起,看向她故作嚴肅卻略顯單薄的背影,忽然扯了下嘴角。

  「多大人了,」他聲音裡帶著點罕見的、近乎揶揄的調子,「還這麼二。」

  陳雨薇猛地轉過身,臉上那點強撐的冷峻瞬間垮掉,眼睛微微瞪大,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接話。

  一抹極淡的血色迅速爬上她的耳尖。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最終卻只是不太自然地別開臉,低聲嘟囔了一句:

  「要你管。」

  這一連串的反應,褪去了平日裡那份過分早熟持重的偽裝,透出幾分久違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生動,甚至有一絲小時候兩人跟著同一位啟蒙老師學琴時,那種互相較勁又莫名熟悉的彆扭勁兒。

  江臨舟點頭。門關上,安靜又落回原位。

  周四下午,他收到林筱發來的信息,簡潔地寫明了周末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他回了兩個字:「收到。」

  這幾天李銳也注意到了他的變化。

  有一次下課後,李銳拎著兩瓶水丟給他:「最近老是神遊啊。火鍋局去不去?周五晚上,大家都去。」

  江臨舟搖頭:「我有安排。」

  李銳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只在走廊口笑著罵了句:「死板。

  江臨舟不是第一次聽到李銳這麼評價他。


  同宿舍的夜裡,李銳窩在椅子上打遊戲,頭也不回地問過他:

  「舟哥,你除了宿舍、琴房、教室、還能去哪不?不悶?

  那時江臨舟正低頭翻閱著一本書,紙頁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他目光一行行掠過,直到合上那一頁,才抬起頭開口。

  「社交對構建一個人的完整性有作用。」他聲音平穩,像在說一個客觀事實,「認識更多人,經歷更多事,能看到更廣的世界。」

  「對吧!」李銳摘下耳機,「那你還……」

  「但是,」江臨舟打斷,目光沒離開屏幕,「能捨棄一些東西的人,比如部分社交,無目的的娛樂,甚至某些牽動情緒的人,可能更容易達到目標。」

  他抬眼看向李銳,眼神里沒有情緒,只有平靜。

  「我的時間和精力有限,必須用在核心目標上。這是選擇,和好壞無關。」

  李銳張了張嘴,最後只撓撓頭:

  「你說得我接不上。算了,人各有志,你開心就好……雖然看不出你哪裡開心。」

  話題就這樣結束。

  現在,江臨舟走回琴房,手指蹭過冰涼的礦泉水瓶。

  他選了一條窄路,放棄沿途許多東西,只為更快到達目的地。這是他和自己的約定。

  然後繼續練習,直到夜幕降臨。

  周五晚上,他比平時更早地離開琴房。走過走廊時,腳步不自覺地放緩了些。空氣中依然瀰漫著舊木頭、灰塵和鋼琴漆的味道,但那一日雨水帶來的清冽氣息,以及她身上那點乾淨的植物香氣,似乎還隱約可聞。

  回到宿舍,他整理下周要用的樂譜,將需要下一次比賽的曲目清單又核對了一遍。一切井井有條,符合他一直以來的習慣。

  臨睡前,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燈火闌珊的校園。夜風帶來濕潤的泥土氣息,預示著一場新的春雨或許正在醞釀。

  他想起她說的「巴黎綜合徵」,想起她描述找房艱辛時那雙發亮的眼睛,想起她最後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以後可能很難再見了」。

  心裡異常平靜。沒有波瀾,沒有焦慮,甚至沒有多少所謂的不舍。只是一種很清晰的認知:一段關係正在走向它自然的終點。或許,它甚至從未真正開始過。

  他關上窗,拉上窗簾。

  周六清晨,他醒得比平時更早。天光微亮,窗外一片寂靜。他按部就班地起床、洗漱、換上乾淨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

  和他平時去琴房並無不同的打扮。

  離約定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他不慌不忙,沖了杯黑咖啡,在書桌前坐下,抽起一本書讀起來。

  這是他近來才養成的習慣。

  陽光漸漸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他合上書,站起身。

  時間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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