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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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在身後「嗒」地一聲扣上。走廊的冷白燈把空氣照得很清,安靜里有回聲。

  林筱把譜子換到左臂下,右手還不自覺地捏著封角,紙面被捏出一道淺印。肩線沒完全放下來,像隨時還要回去再彈一遍。

  拐下樓梯,夜風貼著牆拂過來。校道很窄,梧桐把路燈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地上全是細碎的影。

  他們並肩走,一開始都沒說話。只聽見鞋底摩擦柏油、遠處球場的「噹啷」以及草叢裡突然躍出的那一聲窸窣——一隻貓竄過,尾巴像一筆急促的頓號。

  「喲,哈基米。」江臨舟下意識脫口而出。

  林筱一愣:「什麼?」

  他舌頭像比腦子快了一步,意識隨即追上來,停了半拍,淡淡道:「隨口叫它一聲。」

  又把話掐掉,不解釋,像什麼也沒發生。

  林筱沒聽懂,也沒再問。

  她已經習慣他偶爾丟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詞。那四個字沒有意義,卻把她緊了神經輕輕撥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走。

  多年以後,在一個屏幕冷光微晃的深夜,當那四個字像走馬燈一樣從她眼前滾過時,她準會想起那個被路燈切成方格子的下午,想起狹窄得只容兩人並肩的校道,想起一隻從灌木里掠出的貓和它像頓號一樣的尾巴,也會想起那個慣於沉默的少年——他盯著那道影,低聲吐出一句她當時聽不懂、後來也沒再懂的話

  林筱忍不住笑了,笑意像風從眼角里漾出來。

  江臨舟偏過頭看她一眼,不置可否,把手插進口袋裡繼續往前走。

  路面上落了幾片梧桐葉,被風卷到兩人腳邊。林筱忽然抬腳踢了一下,葉子翻了個面,嘩啦啦地滾出去,像在追那隻不知跑到哪裡的貓。

  「你平時是不是經常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她問,語氣裡帶點調侃。

  江臨舟「嗯」了一聲,沒解釋,也沒否認。

  林筱又笑,笑聲輕快了,比剛才散步出來時要亮得多。她抱著譜子往前走,步子也快了一點。空氣里那股悶壓終於散開,換成了夜風帶來的涼爽和一種難得的自在。

  操場的燈遠遠亮著,偶爾有人經過,喊聲被風帶得很長。兩人肩並肩,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落在一格一格的方光里,像是同一條線。

  江臨舟側過去看她。燈影在她臉上走,明暗一瞬一瞬地換。他忽然生出個荒唐的念頭——眼前這個人,和半小時前那個在琴凳上抿唇盯問題的人,像兩個人。

  心裡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句:女人,果然善變。

  他沒說出口,只把步子再放慢,跟著她的呼吸走。

  小徑盡頭是操場邊的水泥台階,背後是白牆,牆裡透出暖氣的餘溫。兩人坐下。旁邊的自動售貨機嗡嗡響,屏幕藍得發冷。

  江臨舟走過去,買了兩瓶常溫水,擰開一瓶遞給她。林筱接過去,先捧著沒喝,指腹貼在瓶壁,像要靠這個溫度把掌心的汗一點點壓下去。

  靜了片刻。

  江臨舟收回視線,斟酌:「我問個不太會說的話。」

  林筱轉過臉:「你說。」

  「你是不是」他停了一下,把最鋒利的字眼磨鈍,「不那麼喜歡演奏了?」

  那句話像把某個門輕輕撞了一下。林筱先愣,眼裡一瞬的戒備隨即退下去,像終於有人把她繞來繞去的疲憊給叫了名字。又像是終於有人問到這個

  「不是不喜歡。」她道,「是太累了。」

  她把水擰緊,放回台階上,指尖沿著瓶身標籤慢慢划過去,像在找一個順手的邊。

  「以前把它當愛好的時候,最快樂。沒有標準,沒有盯著你的眼睛。今天比昨天順一點,就高興得不得了。第一回把一段接起來,第一回彈出像樣的音色,第一回被老師說『這句有味道』,那時候真正最純粹的快樂。」

  她抬眼看跑道,呼吸跟著遠處慢跑的頻率穩了些:

  「現在每天都在演。排練、彩排、上台、下台。腦子裡永遠只有『哪裡沒做好』。像住在檢討里。久了就麻了。。」

  林筱捏著瓶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問:「你每天都這樣練……不會覺得累嗎?不會覺得很疲憊嗎?」

  江臨舟沒有立刻回答。操場邊的風把樹葉吹得沙沙作響,他目光落在跑道遠處,像是在斟酌。

  「會。」他終於開口,語氣平平。

  「每天都累。枯燥、疼,像把自己磨得只剩一個姿勢。可是......」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適的字,「停下來更難受。一天不碰琴,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像被掏空。哪怕練得再痛苦,至少能覺得自己還在走。」

  他垂下眼,聲音更低:「其實我也經常懷疑,有沒有意義。花那麼大功夫,反覆做一件差不多的事,到頭來,可能什麼都沒有。可除了繼續,我也沒別的辦法。」

  說完,他沒再解釋,像是把話壓到這裡就夠了。

  風從看台後掠過來,把她鬢角一縷頭髮吹松。她用指尖輕輕把那縷別回耳後,像把剛才那句太坦白的話也收拾好。

  林筱怔了怔,手裡的瓶子差點滑落。她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麼直白。

  「很少聽見你講自己的感受。」她輕聲道,像是怕驚動什麼。

  江臨舟只是「嗯」了一聲,沒有抬眼。那句應答淡得近乎冷漠,卻更讓她覺得這幾句話有多難得。

  林筱低下頭,指尖摩挲著瓶身標籤,心口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酸意——原來他也會覺得痛苦,也會覺得沒意義,只是從來不說。

  她輕輕吐了一口氣,胸口那團緊繃終於散了一些。

  原來他並不是永遠鎮定、無懈可擊的樣子,他也會疲憊。

  知道這一點,讓她忽然覺得自己沒那麼孤單。

  林筱抬起眼睛,帶著一點笑意:「其實你說得,和我差不多。」

  聲音里透著一絲釋然,像是終於找到能對照的鏡子。

  江臨舟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卻沒接話,只把手放在膝上,指節輕輕叩了一下。

  夜風順著跑道吹過來,把他們之間的沉默吹得更鬆弛。

  林筱仰起頭望了望天,燈光在眼裡映出淺淺的光點,她忍不住笑了:

  「這樣說起來,我心裡好受多了。」

  江臨舟不置可否,只嗯了一聲。可在那一聲應答里,她聽出了前所未有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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