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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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盡頭的螢光燈輕輕嗡鳴,混著松香味與膠帶的氣息。

  林筱夾著那本改過時間的排練單快步折回,剛轉過拐角,就聽見一句壓得很低、帶笑的男聲:

  「老師,我就只看,不碰嗎?」

  她腳步一頓。

  休息室門口,李銳蹲下,與小孩平視,規矩地停在地上那條黃色警戒線外。

  他把一隻手老老實實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捏著通條棒(擦拭用的細杆)的末端。

  小知遙把笛盒橫在膝上,認真得像個小小的關卡官:

  「可以看,不許動。這一節叫頭管,這裡是唇板,也是吹孔。」

  她只在空中沿著金屬的邊緣比劃,指尖貼著軌跡走,卻始終不去碰到它。

  「頭管、唇板、吹孔……」

  李銳低聲複述,像在背生詞。

  說到「尾管」時,他故意頓了一下,抬眼偷看她。

  知遙下巴一抬:

  「叫尾節。還有演完要把通條布穿過去,不能掉毛。」

  說到「不能掉毛」時,她眉梢輕輕一挑,嘴角也跟著翹起來,得意地把這條規矩補上。

  平日裡慣常冷峻的江臨舟,此刻站在門邊卻眯著眼笑,神色從容而溫和;

  他把身子略一錯位,讓出那塊屬於孩子的安全區,只在她講到重點時輕輕頷首,像把柔軟按在了喉間。

  林筱看見這一幕,心口那根緊繃的弦像被誰按了一下。

  「那你知道為什麼要松弓嗎?」李銳問。

  顯然,他已經從大提琴那邊一路學過來,語氣里有一種認真到近乎笨拙的謙虛。

  「因為會變形。」知遙答得乾脆,又鄙夷地看他一眼,補了一句規則:「長笛沒有弓。」

  李銳忙舉手投降:「對,我錯題了。」

  他小聲笑,笑意止在嘴角,不去冒犯。

  知遙仍抱著笛盒,但腳尖在地上輕輕點了點。

  「我來教你怎麼吹」

  她心裡那根線明顯放鬆了一格。她忽然想到什麼,把笛盒上的搭扣「咔噠」按開一格,又很快按回去,像故意試試他的反應。

  李銳迅速把通條棒往後一縮,身體也隨之退了半步:「我真的只看。」

  「我示範給你看。」

  知遙指指自己的胸口,

  她放下笛盒,站直了身體,將一隻小手攤開,掌心朝上,穩穩地停在自己下巴前方大約一拳的距離。

  「要像這樣,」

  她邊說,邊做了一個深長而緩慢的吸氣,小肚子微微鼓起,然後對著攤開的手掌心輕柔而均勻地吐出一口長長的「哈——」氣。

  她的氣息綿長、穩定,像冬日裡在玻璃上呵出的一片均勻的薄霧,手掌上方瞬間瀰漫開一小團濕潤溫暖的白氣。

  「聲音要像羽毛一樣落在這片氣上,輕輕的,不要砸下去。」

  她示範完畢,小手依然攤在那裡,目光投向李銳,意思很明顯:該你了。

  李銳立刻明白了,這是教學環節。

  他連忙學著知遙的樣子,也攤開自己寬大的手掌停在面前,深吸一口氣,然後對著掌心

  「哈!」

  地一下猛吹出來。

  氣息短促、生硬,像一陣強風颳過,手掌上方幾乎沒形成什麼霧氣就消散了。

  他吹完,立刻看向知遙確認:「這樣?」

  知遙看著他掌心殘留的微弱濕痕,又抬眼看看他那副認真等待評判的樣子。

  小眉頭先是習慣性地想蹙起,但最終還是挑了挑,帶著點「孺子勉強可教」的意味:

  「差不多吧。」

  她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補上那小小的一刀傲氣,下巴微抬,

  「比剛才懂一點,知道要『哈氣』了。

  林筱忍不住笑出來,笑意被她壓回喉嚨,江臨舟回頭,與她視線相撞。

  「沒想到你妹妹還會吹長笛,」江臨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溫和的驚訝,目光從知遙小小的背影轉回林筱臉上,


  「教得還挺有模有樣。」

  林筱看著妹妹那副小老師的認真勁兒,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帶著點無奈和驕傲:

  「估計是我媽教的。我妹妹從小就跟著樂團一起,耳濡目染的,可能連怎麼教別人那套都學來了。」

  她輕輕吁了口氣,那聲音幾乎被風吹散,也像是對過往的一絲輕嘆。

  江臨舟的眼神里掠過一絲瞭然,只是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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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盡頭那點微弱的螢光燈被甩在身後,厚重的防火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

  夜晚微涼的空氣裹挾著城市特有的塵埃和車流尾氣撲面而來,瞬間沖淡了後台那混雜著松香、汗水和化妝品的氣息。

  「走這邊。」

  林筱自然地引路,聲音帶著一絲卸下重擔後的鬆弛,但眼底的疲憊在路燈下更顯清晰。

  她習慣性地想去牽妹妹的手,卻發現小知遙已經抱著笛盒,腳步輕快地跟在了……李銳旁邊。

  李銳放慢步子,與知遙並肩。

  手在兜里,視線禮貌地掃過笛盒後看向前方,不再叨叨,換成一句低聲提示:

  「老師走慢點,我跟著。」

  語氣平平,恰好,讓她做主。

  知遙沒看他,小下巴微微抬著,專注地看著前方被路燈切割的光影路面,但嘴角抿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聽到李銳的話,她鼻腔里極輕地「哼」了一聲,像是某種無聲的認可。

  江臨舟和林筱落後幾步,走在他們斜後方,像是默契地為前面那對「新晉師生」留出空間。

  夜晚的喧囂成了背景音,車燈划過的流光映在兩人沉默的側臉上。

  「應該挺累的吧」江臨舟的聲音低沉,打破了兩人間的安靜。

  他沒有看林筱,目光落在前方李銳那高大但略顯笨拙的背影上。

  林筱輕輕吁了口氣,那聲音幾乎被風吹散:

  「還好。就是……有點費神。」

  她沒具體說費神的是什麼,是演出本身,是後台的瑣事,還是那個總讓她懸著心的妹妹?或者兼而有之。

  前方傳來李銳刻意壓低、帶著點討教意味的聲音:

  「哎,小……知遙老師,」他差點又喊「小朋友」,臨時改口,

  「你說那個『羽毛落下來』的感覺,是不是就是……輕一點,別太使勁吹的意思?」

  知遙終於側頭瞥了他一眼,小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認真:

  「不是使勁。是氣要沉下去,再輕輕地、均勻地送出來,像……」

  她似乎在努力尋找一個更精確的比喻,小眉頭微蹙,「像吹蒲公英,但又不能讓它散掉。」

  「哦!懂了懂了!沉下去,均勻送,蒲公英不散……」

  李銳恍然大悟般點頭,那副虛心受教的樣子配上他高大的身形,反差感十足。

  他甚至無意識地模仿著「沉下去」的動作,肩膀微微塌了一下,惹得知遙嘴角那點弧度終於沒忍住,向上彎了彎,露出一點小白牙,又迅速抿住。

  林筱看著妹妹那難得一見的、卸下了防備的輕鬆表情,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又鬆弛了些許。

  她轉向江臨舟,聲音裡帶著一絲真實的感激:

  「謝謝你……還有李銳。他還挺懂哄小孩的」

  她斟酌了一下詞句,

  「比我想像的有耐心。」

  她沒提之前那個讓人扶額的「怪蜀黍」形象。

  「他只是……」

  江臨舟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描述,「表達方式比較……直接。但好奇心是真的。」

  他看著前面那個正努力比劃著名「吹蒲公英」的李銳,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時,李銳似乎為了印證自己「懂了」,試著對空氣「哈」了一聲,然後期待地看向知遙:「這樣?」

  知遙抱著笛盒,停下腳步,歪著頭,像個小裁判:「氣短了。要長一點,像……像數到三。」


  她示範性地做了個綿長的呼氣動作,小胸脯微微起伏。

  李銳立刻照做,深吸一口氣,然後「哈——」地吐出來,氣息悠長。他做完,屏息看著知遙。

  路燈的光暈灑在小女孩臉上,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終於輕輕點了一下頭:

  「嗯。這次還行。」語氣裡帶著點小老師的矜持,但那份認可已經足夠讓李銳喜形於色。

  「耶!及格了!」

  李銳小小地歡呼一聲,又立刻意識到要低調,趕緊收聲,只對知遙做了個「OK」的手勢。知遙扭過頭去繼續走路,但腳步似乎更輕快了。

  江臨舟和林筱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林筱輕輕搖頭,唇邊卻漾開一抹柔和的笑意,那笑意驅散了不少她眼底的疲憊:「你朋友……挺有意思的。」

  「嗯,是挺有意思的。」江臨舟應道,目光卻落在林筱帶著笑意的側臉上。

  街燈的光線在她柔和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暖色。兩人之間一時無話,只有腳步聲和遠處城市的脈搏在夜色中輕輕共振。

  前方路口,分叉的路燈將光暈投向不同的方向。

  「我們往這邊,回學校。」

  江臨舟停下腳步,指了指右邊的路。李銳也停下,臉上還帶著剛才「及格」的興奮餘溫。

  「我們往那邊。」林筱指了指左邊回家的路,同時對知遙伸出手,「遙遙,走了。」

  知遙抱著笛盒,看看姐姐,又看看旁邊那個剛剛「及格」的「學生」,最後目光落在江臨舟身上,清脆地喊了一聲:「江哥哥再見!」

  「再見,知遙。」江臨舟溫和回應。

  李銳立刻不甘落後地揮手,聲音放得又輕又柔:「知遙老師再見!下次……下次再教我啊!」

  他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不那麼「痴漢」,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知遙沒應聲,只是抱著笛盒,往姐姐身邊靠了靠,小腦袋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算是默許。

  然後,她主動牽住了姐姐伸過來的手。

  兩撥人在路口分開。

  李銳一步三回頭地對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揮手,直到她們的身影融入左邊街道的樹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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