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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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布拉開的瞬間,江臨舟站在聚光燈外,靜靜地、沒有表情地看著空蕩蕩的舞台中央。

  台下三分之二的觀眾席已經坐滿,評委席最前排,幾位穿正裝的老師安靜等待。

  他深吸一口氣,感到胸腔里的空氣變得格外清亮。

  他是第一個出場的選手。

  此刻音樂廳里的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像是用無形的指針在他心裡刻下一道痕跡。

  走上舞台的時候,他沒有多餘的動作。

  聚光燈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鋼琴黑亮的表面映出一個倒影。

  大廳內的所有聲音都像被隔絕在幕布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他鞋跟與地板摩擦的細微聲響。

  他坐下,調整琴凳的距離和高度,雙手自然地落在膝上。

  場地很大,但光線溫柔,像被刻意調整過一般,使人安心。

  這首舒伯特的《即興曲》Op.90 No.3,是他選來作為初賽獨奏曲目的理由並不複雜.

  既不是炫技的曲目,也沒有刻意煽情的橋段。

  舒伯特在臨終前一年寫下這組作品,每一首都像一封信,既平靜又隱約帶著不可言說的憂傷。

  這第三首,是其中最內斂的一首,旋律始終像是在細雨中低語,左手的伴奏簡單卻帶著一種沉著的堅持。

  很少有比賽選手會拿它作開場。

  它不適合製造驚艷,但能考驗演奏者的氣息和句子的把控能力。

  江臨舟不是為了冒險,而是想把自己最熟悉的那條旋律線,在舞台上完整講出來。

  他看了一眼台下,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容。

  主持人讀出他的名字和參賽學校,全場安靜下來。

  鋼琴蓋已經打開,琴鍵乾淨明亮,他在上面靜靜停留了一秒。

  第一組低音落下。他的手腕很鬆,重量都藏在指腹。

  大廳里有回聲,但很輕,不會蓋過他想要的那種線條感。

  右手旋律緩緩展開。

  那是一條並不複雜的線,卻必須在每一處都留下氣息的餘地。

  江臨舟沒有讓聲音過多地停留在某一個音上,也沒有把情緒推得過滿。

  觀眾席上,一些年紀小的孩子開始慢慢安靜下來,原本還有些許竊竊私語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偶爾翻紙和換坐姿的聲音。

  他在第一樂段中段做了一次輕微的減速,左手伴奏稍稍放輕,右手旋律向前延展。

  他沒有想太多技巧,只是在聽自己的呼吸和節奏,把一個個樂句連成一段話語。

  音樂廳里的空氣像是被過濾了一遍,光線從琴蓋的縫隙間投射到他的手背。

  評委席有人低頭做筆記,也有人直視著舞台,神情專注。

  在每一次句子的結束處,他學會了等待。

  不是「等到下一個音符」,而是讓上一個音符在空氣中慢慢消散,把剩下的空間都留給音樂自己去處理。

  這種節奏,是他這一個月苦練下來的結果,不再是想明白了那麼簡單,而是身體自己就會做的選擇。

  他知道這首曲子的難點在哪。

  在於自持,不浮誇、不生硬。

  更難的是,在有限的分句和有限的呼吸里,表達一種克制又完整的溫柔。

  漸漸地,他能感覺到時間慢了下來。

  鋼琴的聲音不再單薄,旋律和和聲在廳堂里來迴蕩漾。

  他的視線越發安靜,只覺得譜子虛影浮在琴蓋上方。

  那些日復一日練習時的猶疑與糾正,都在這一刻歸於平靜。

  台下的空氣仿佛被某種細膩的力量拉緊。

  最初還有人低聲翻動曲譜或交頭接耳,但當江臨舟進入第二段、旋律緩緩展開時,整個音樂廳徹底靜了下來。

  那些輕微的動作聲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鋼琴音色在空中一層一層疊加。

  觀眾席最前排有一對母女,小女孩原本在擺弄手裡的毛絨玩具,到中段時也停下了動作,仰頭怔怔望著台上的鋼琴。

  母親察覺,輕輕按住女兒的手指,彼此無聲地聽下去。


  幾位年紀稍大的觀眾也放下了膝頭的參賽手冊,神情專注,像是怕漏掉哪怕一個微小的呼吸。

  評委席間,有人微微點頭,嘴角浮起難得的笑意。

  也有評委輕輕閉上了眼睛,跟著句子的呼吸線在心裡默默打拍子。

  觀眾席上,有人慢慢放下了原本舉著的手機,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幾個本來坐不住的小孩,也安靜地靠在椅背上,眼睛睜得很大。

  台下不再有竊語,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像是所有人都沉進了同一條無聲的旋律里。

  在那個段落最輕的一行旋律過去之後,音樂廳里有那麼幾秒鐘幾乎完全靜止,所有人的注意力仿佛都被拉入到那條看不見的線里。

  誰都沒有動,也沒有人捨得打斷。

  有幾秒鐘,江臨舟覺得自己仿佛被抽離出時空。他只是在做一件習以為常的事情,但身邊多了一圈不屬於他的空氣。

  音樂進入尾聲。最後的旋律線被他帶到極細的層級,左手的每一次按鍵都極度克制。

  最後的和弦落下,沒有拖沓,也沒有刻意延長。他的手指停在琴鍵上,直到聲音完全消散。

  大廳一片靜默,隨後掌聲響起。

  不是那種爆發式的尖叫,而是一陣沉穩、綿長、漸次推開的認可。

  他緩緩起身,向評委席和觀眾席鞠了一躬,目光安靜,轉身離開舞台。

  幕布合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琴蓋,心中並沒有特別的波瀾。

  後台比舞台要暗一些,他走進候場區,脫下外套,坐下來喘了口氣。

  沒有人來打擾他,他也不急於和任何人說話。曲譜靜靜地放在腿上,餘音還在耳邊迴蕩。

  他打開手機,看到李銳發來一條簡訊:「你剛才那段,聽得我都有點出神了,差點忘記要錄視頻。」

  江臨舟回了一個「嗯」。

  短暫的放空之後,他意識到比賽只是剛剛開始,接下來還有複賽、決賽,還有更複雜的曲目和更高的門檻。

  但這一刻,他很清楚,自己的成長已經和以往不同。

  不是某一次突破帶來的快感,而是這漫長時間裡積累下來的穩定和自信。

  他想起曾經在譜子上划過的記號,想起那些不斷提醒自己不要著急、不要搶節奏的日子。

  現在這些都已經融進他的手指和氣息,成為了下意識的本能。

  他在腦海里默念:這不是結束,而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音樂廳的燈光還在變換,下一位選手已經被叫到台前。

  他收起譜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聽著別人的音符在舞台上重新展開。

  比賽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他的故事,也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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