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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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房外天色微暗。

  江臨舟坐在琴凳上,手邊攤開著一疊厚厚的譜子,頁角略顯捲曲,像是被翻閱過無數次。

  他沒有立刻翻頁,而是盯著那張封面發了會兒呆。

  曙光杯的參賽形式比星河杯複雜些。

  每位選手必須準備:

  一首自選協奏曲;

  兩首風格迥異的獨奏作品,分別安排在初賽和複賽演出;

  評審要求不僅限於一場獨奏,而是包括獨奏與協奏的雙重比拼。

  並在曲目設計中,明確要求風格跨度與表達深度的雙重體現。

  唐嶼寫給他的一句話被他反覆看了幾遍

  「不是只彈你擅長的,而是彈你認為最能表達你是誰的。」

  江臨舟已經反覆琢磨過這句話。

  這幾天,他從練琴間隙抽空翻譜。

  拉赫瑪尼諾夫、舒曼、巴托克、勃拉姆斯、梅西安……

  他試圖從這些龐大系統里找到一種足夠個人、又不落入已有印象的聲音結構。

  有些曲子彈得動,但他知道,那不是他說話的方式。

  有些曲子很難,但他反倒遲疑。

  不是因為怕難,而是怕為了展示能力而失去了表達本心。

  今天攤開的這疊譜子,是他最終留下的三組核心候選。

  獨奏部分,左邊是斯克里亞賓的《第五鋼琴奏鳴曲》,右邊是舒伯特晚期的《即興曲》Op.90 No.3

  他不是沒想過選更熱烈的曲子,比如李斯特或普羅科菲耶夫,但他最終停留在這兩部作品面前。

  斯克里亞賓的「第五」,像是火山之下的冷光。

  極端技巧與神秘詩意並置,開篇那句

  「Je vous appelle vers le mystère.」

  「我召喚你,進入神秘之境。」

  簡短卻致命,幾乎是他內心某種掙脫感的隱喻。

  而舒伯特,則是他前世從未認真理解過的作曲家。

  那首即興曲不炫技,也不聲張,卻擁有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誘惑。

  仿佛越簡單,越能觸到人內心深處的某種柔軟。

  風格跨度巨大,一個是帶著昏暗光焰的神秘主義者,一個是沉靜而綿長的敘事者。

  他選擇它們,更多是為了在賽場上還原他真正的面貌。

  而在協奏曲部分,他早早就定下了選項:

  勃拉姆斯《第一鋼琴協奏曲》。

  這是一場硬仗。

  不僅因為技術密度和樂隊結構極為複雜,更因為這首作品的氣質本身就不討喜:

  冷峻、理性、不解釋。

  但江臨舟恰恰被它的克制之下的悲愴所吸引。

  第一樂章沉重如石,像是人生中那些無法繞開的壓力與阻力;

  第二樂章仿佛某種祈禱,平靜,卻不是逃避,而是一次短暫的回身凝視;

  而第三樂章,則如一段必須走完的旅程,即便疲憊,也只能咬緊牙關,維持前行的節奏。

  這套結構,不是單純的情緒宣洩,而更像一種秩序。

  他在重來一遍人生的路上,不得不按著這樣的順序,把一切重新經歷一遍。

  他不是第一次聽這部作品,也不是第一次練習其中片段。

  但此刻重新捧起樂譜時,他第一次意識到:

  他已經準備好用自己的方式,去把這座山背下來。

  他閉上眼,輕輕吸了一口氣。

  沒有立即彈,也沒有急著翻頁。

  他只是想像——假如舞台就在眼前,假如評委就在身後,假如台下坐著的,是曾經的傅義老師,是唐嶼,或者是所有曾對他說「不夠」的人。

  他究竟想彈出怎樣的聲音?

  風,從窗縫間拂進來,帶著一點點涼意。他睜開眼,把斯克里亞賓的譜子翻到第一頁。

  指尖落在譜面上,輕輕划過那句題詞:


  「Je vous appelle vers le mystère.」

  我召喚你,進入神秘之境。

  江臨舟默念了一遍,唇角輕輕一動。

  他知道,就是它了。

  他在譜架前多停留了幾秒,眼神掃過斯克里亞賓那句隱晦而篤定的題詞,像是在用眼神將其刻進腦中。

  沒有再彈。

  指尖離開琴鍵的那一刻,空氣仿佛也隨之鬆動。

  他知道,今天時間差不多了。

  指尖從琴鍵抬起的瞬間,琴房歸於靜默。只剩空調的低鳴和自己略微發燙的掌心。

  他看了眼表。

  差不多是時候了。

  前兩天校務處貼出通知:因曙光杯決賽將在學校音樂廳舉辦,負責現場伴奏的職業交響樂團將於本周起進駐琴房進行排練。

  琴房將被部分騰出,供樂團演奏員提前熟悉空間與聲場。

  他原本以為今天無法練琴,沒想到這間琴房還空著,才臨時擠出一段時間。

  如今剛過四點,樂團多半已經到校。

  江臨舟剛合上琴蓋,準備離開。

  門外的腳步聲卻先到了。

  他本以為是樂團的人,誰知敞開的門外,是個年紀很小的女孩。

  她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裙,背了個比自己還大的帆布包,頭髮亂糟糟地紮成兩股。

  進門後像巡視地盤一樣環顧四周,走到鋼琴邊,站定。

  「你練完了嗎?」她仰頭問。

  江臨舟笑著點點頭:「是呀。」

  「好啊。」

  她嘟囔了一句,又開始蹭著牆邊走,似乎在看什麼。

  江臨舟原本已經背起背包,但見她小小一個人站在琴邊沒動,還是停了下來:「你找人嗎?」

  「沒有,」

  她把帆布包往琴凳上一丟,自己卻沒坐,「我只是先過來看一下這琴。樂團馬上來。」

  「你是……?」

  「我是跟著來的。」她說得理所當然,又補了一句,「我媽在裡面,拉那种放在肩上的琴。」

  江臨舟點了點頭。

  她忽然又看向他:「你平常都在這彈?」

  「最近是。」

  「怪不得門把手那麼滑。」

  江臨舟沒接這句。

  她把腳尖踢著地磚邊線,像在玩某種只有她知道的遊戲。

  然後突然停下,看向他:「你彈琴的時候,眼睛為什麼閉著?」

  江臨舟被她這句問得一愣,隨即挑了挑眉,打算逗逗孩子玩:

  「大師都閉眼彈琴,越陶醉越好,你沒聽說過啊?」

  林知遙搖搖頭,一臉認真:「我彈琴的時候都是睜著眼的,要看譜。」

  「哦。」

  她不再追問,反而走過去摸了摸琴殼,

  「這台還可以,但有一點點澀。你有沒有彈過完全白色的琴?」

  「沒有。」

  「我想有一天彈一台粉色的。」她說完就自己笑了起來,「雖然我媽說那是玩具。」

  外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一個疲憊但溫柔的聲音喚道:「知遙!」

  是長笛手。

  你又亂跑?」

  「我沒有。」知遙回得乾脆,「我在等你。」

  林筱朝江臨舟點點頭,略帶歉意:「不好意思,我妹總是這樣。」

  「沒事,小孩子都這樣。」

  她看了看妹妹,又低聲解釋:

  「我媽也在團里,拉小提琴的。知遙今天非要跟來,說想看看我們排練。反正也沒人管得住她。」

  江臨舟笑了笑:「沒關係,她也沒鬧騰。」

  林知遙倒是毫無負罪感地抬起頭,

  「我媽說不許我亂跑,但她自己都走得比我慢,我當然先進來了。」


  林筱輕輕嘆了口氣:「你別理她。」

  「我也沒說錯話呀。」

  小女孩理直氣壯地拍了拍包,

  隨後像個小大人一樣對著江臨舟點評道。

  「你彈得還可以,可是琴好像不太開心。」

  江臨舟一怔,沒接話。

  林知遙卻已經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別處,踩著地磚的接縫線走出門外。

  她走到門邊,又忽然轉頭朝他擺擺手:

  「聽起來怪費勁的,感覺沒我厲害。

  說完,她飛快地跑遠,像陣風一樣消失在走廊盡頭。

  琴房一時間靜了下來。

  林筱輕聲道:「她平常不會亂跑的,今天是我媽在這,她非要來湊個熱鬧。」

  江臨舟點了點頭,語氣平和:

  「沒關係。」

  林筱抿了抿嘴,還是補了一句:

  「她不是故意沖你說這些,小孩有時候……想什麼就說了。」

  「我明白。」江臨舟看向窗外天色,

  林筱輕輕一笑,沒有再多說,轉身走進了琴房。

  走廊盡頭的燈剛亮起,淡黃的光鋪在空蕩的地磚上。

  江臨舟站了片刻,才慢慢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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