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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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臨舟回到宿舍時,天已經全黑了。

  樓道燈剛好壞了一截,走廊里一半明亮一半昏暗,像琴鍵黑白交錯。

  他推門進去時,李銳正躺在床上,一邊啃著辣條一邊看球賽重播,手機音量放得有點大,屏幕里傳來解說員嘶啞的喊聲:「中路傳球!漂亮!」

  「你去哪兒了?」李銳探頭看他,「我都懷疑你晚上去約飯了。」

  江臨舟放下琴包,順手擰開桌上的水壺,倒了半杯水:「排練琴房被樂團占了,早收了。」

  「什麼樂團啊?這麼橫。」

  李銳咕噥著,但很快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轉身從床頭翻出一個文件袋,像獻寶一樣遞過來,「喏,我正要找你。你知道『曙光杯』嗎?」

  「嗯,老師跟我提過一嘴」

  江臨舟接過文件,翻開,是一份賽事報名材料的複印件。

  「全國青少年鋼琴精英邀請賽?」他低聲念出標題。

  「對,」李銳一屁股坐回床上,

  「聽說是教育部音樂廳和幾個老牌藝術院校聯合辦的,規格比星河杯高一截。

  全國只挑三十人,完全邀請制,學校也報了名——我聽說,你已經在初步名單上了。」

  江臨舟沒說話,只翻到文件後幾頁,看著賽事流程和參賽要求。

  排練、預選、正賽、專題大師課,每一環都像是為「職業化道路」鋪墊的磨礪。

  「據說評委有國外的,也有前肖賽評委。」李銳嚼著最後一根辣條,語氣微妙,

  「不是我說啊,臨舟,你要真去打這個,恐怕又得瘋練幾個月。」

  江臨舟把資料合上,靜靜點頭。

  李銳坐在床沿,抱著枕頭晃了兩下,又小聲說:「說起來,你現在也算唐門嫡傳了吧?」

  江臨舟瞥了他一眼:「別說得跟武俠似的,噁心人。」

  「我可是在羨慕你。」

  李銳伸長腿,半真半假地嘆氣,

  「唐嶼也算個大家了,誰能想到他居然還會收學生,」

  「不過說真的,我原本以為他只帶陳雨薇那種天之驕子,不喜歡帶學生的那種孤僻派,結果你也被選上了……有點顛覆我對他的印象。」

  「怎麼你覺得我不配?」江臨舟反問

  「陳雨薇好歹成名那麼久,您算哪位?採訪都輪不到你!」

  李銳翻了個身,把枕頭墊到腦後,咬著辣條棍子含糊地說:

  江臨舟拿起水杯去接水,走到門口時還回頭補了一句:

  「你別擔心,你最多也就是個『陪練冠軍室友』,沒人會採訪你。」

  李銳在背後撇嘴:「說得好像有人會採訪你似的。」

  他頓了頓,又翻了個身,嘟囔著:

  「你沒看上次那些媒體,最後還是圍著陳雨薇轉?」

  江臨舟沒回頭。

  李銳接著道:「要我說也確實,她之前就拿過獎,又是唐老師門下。你這才初露鋒芒,人家一句『你什麼冠軍』就能堵住你嘴。」

  他語氣不帶嘲諷,也沒安慰的意思,就是那種兄弟之間該說就說的隨口一評。

  江臨舟靠在水房門邊,低頭看著自己水杯里的水線緩緩升高,沒說話。

  等水加滿,他才回身走回來,把水杯放到桌上,一邊坐下,一邊淡淡地說:

  「那我就等他們沒話可說的時候。」

  李銳「嘖」了一聲:「有點意思。」

  「你放心,等你以後也出名了,我保證第一個跟媒體說『他打呼嚕不重,就是磨牙很嚇人』。」

  江臨舟輕笑:

  「謝謝你成全。」

  「對了,陳雨薇現在是不是天天跟你練琴?」

  江臨舟挑了下眉:「沒有天天。」

  「誒?」李銳驚訝,「不是說你們都在唐嶼分配的大琴房練嗎?她沒去?」

  「前幾天去了,最近沒再碰見。」江臨舟語氣平淡。

  李銳嚼著口香糖,靠在椅背上:「不過說真的,你這迴風頭夠勁了,拿了冠軍又拜了唐老師。」


  江臨舟沒說話,只在書桌上翻了翻譜子。

  「嘖,」李銳眼神一轉,「你沒覺得最近那個誰,咱們陳同學,好像有點避著你?」

  「你想太多了。」

  「是嗎?」李銳笑得意味深長,「那不然她最近幾天怎麼不見人影了?」

  「可能忙別的。」

  「切。」

  李銳咬著吸管,「你這人,嘴上說得輕鬆,其實早就注意到了吧?」

  江臨舟停了幾秒,淡淡回了句:「她想練哪兒是她的自由。」

  「自由是自由,但我跟你說啊,這事放咱身上也得彆扭。」

  李銳撐起頭,「你回想一下,如果是你一早就在的位置,結果突然來個新人,還比你快一步被老師挑走了。你能沒點想法?」

  江臨舟沒吭聲,只低頭把琴譜拍平了。

  「這個近水樓台先得月的機會,你得把握住啊。」李銳咬著吸管,語氣忽然又輕浮起來,

  「要是我有這種同門師妹,還長得不賴,我肯定……」

  「你肯定被唐老師打斷腿。」江臨舟頭也沒抬,直接打斷。

  「別這么正經嘛,你敢說你一點想法沒有?」

  「我也不太清楚,我沒有你那種幻想,我只要跟一跟她說話,瞬間就清醒了」

  李銳的揶揄他聽得出來,那些旁人眼中若有似無的默契、距離感和針鋒相對,總是容易被歸結為某種青春期的「情愫」。

  可只有江臨舟自己知道,那不是。

  不是沒有過觸動。

  他當然看得到陳雨薇的好:清醒、克制、獨立,琴彈得乾淨,連判斷都極快。從某個角度來說,他們其實是很像的人——但正因為太像,那種靠近反倒顯得危險。

  有一瞬他曾動搖過,想像過如果不是這場比賽,不是同一個舞台上的對手,會不會有別的可能。

  可這樣的念頭往往剛起,就會被某種更清晰的理智壓下去。

  不是自卑,也不是膽怯。

  而是明白。

  那種明白,是一個曾經墜落過的人才有的自我約束。

  他太清楚,那種投射不是愛意,而是一種對「自我鏡像」的迷戀。

  那種迷戀會讓人誤以為理解就是親密,殊不知真正的親密,是在理解之後仍願意卸下防備。

  所以他說:「我只要跟她說兩句話,瞬間就清醒了。」

  清醒的不是感情,而是現實。

  他知道自己此刻該走的路不是交錯的情感軌道,而是直線,孤獨、安靜,卻必須堅定。

  如果連這點分寸都拿捏不好,他根本配不上他想成為的那種人。

  這份克制,不是少年人的矜持,而是成年人的自持。

  他早已不是那個輕易被一束目光攪亂心緒的少年。他經歷過沉淪,也懂得代價。

  所以,他只選擇前行。

  與其說清醒,不如說是他在守住一份界限感——他不想拿感情去碰撞一個同樣孤傲、同樣倔強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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