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燭龍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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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葛縮了縮脖子。他是材料組的,這四年頭髮熬白了一半。

  天火Q值從1.5提到3.0,花了兩年。聽起來不多,幹起來要命。錢深帶著人把第一壁材料試了三百多種配方。周老太太那邊送來的碳化矽複合材料,試到第一百七十次的時候裂了。不是慢慢裂,是直接崩。一塊巴掌大的料,從真空腔里取出來,碎成了七八瓣。

  錢深蹲在地上,把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半天。

  「不是料的問題。」他說。

  「那是什麼?」小葛問。

  「是應力。熱應力、電磁應力、中子輻照應力——三股勁兒擰在一起,料扛不住。」他把碎片揣進兜里,「不是料不夠硬。是我們沒摸清楚勁兒的方向。」

  從那天起,他改了路子。不再一味試新料,而是把已經試過的配方重新跑了一遍——這次不是看裂不裂,是看怎麼裂的。裂口的方向,裂紋的走向,碎片的形狀。每一塊碎片都編號,拍照,記錄。三個月,攢了一千多塊碎片數據。然後他把這些數據攤在桌上,拿放大鏡一塊一塊看。

  看到第七天,他找到規律了。

  裂紋總是從同一個角度開始。沿著晶界,往一個固定方向擴展。那個方向,正好是磁場最強的方向。

  「換繞法。」他說。

  不是換料。是換繞法。線圈的繞法改了,磁場分布就變了。磁場變了,應力方向就變了。應力方向變了,原來的料就能扛住了。

  天火的線圈拆了重繞。三個月以後重新點火。Q值從1.5跳到2.1。又調了半年,跳到3.0。穩定運行時間,從三百秒提到了兩千秒。

  錢深在主控台前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擦。擦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來。

  小葛端了缸子熱茶過來。「錢老,成了?」

  錢深接過缸子,喝了一口。茶葉沫子粘在嘴唇上,他沒擦。

  「成了一半。」

  「還有一半是什麼?」

  「讓它在3.0上待著,別掉下來。」

  2003年,「燭龍一號」正式開建。

  選址在西北,一片戈壁灘上。周圍三百公里沒人煙,最近的鎮子叫一碗泉,名字好聽,水是鹹的。施工隊進場的時候是三月,風颳得人站不穩,張嘴就是一嘴沙子。搭臨時板房,剛搭好一半,晚上風把頂掀了。工頭是個西北漢子,姓馬,四十來歲,臉被風沙打成了砂紙。他蹲在掀了頂的板房旁邊,抽了根煙,然後站起來。

  「重新搭。」

  重新搭好了。第二天風又把門吹掉了。老馬把門撿起來,拿鐵絲擰上,擰了兩圈。

  「再吹。吹掉了老子再擰。」

  風沒再吹掉。

  不是因為風小了。是因為老馬擰的鐵絲,比風硬。

  「燭龍一號」的基坑挖了四個月。挖到地下三十米,碰到了花崗岩層。爆破,清渣,再挖。挖到設計深度的時候,老馬站在坑邊上往下看,坑底的人跟螞蟻似的。

  「夠深了不?」他問技術員。

  技術員看了看圖紙。「還差一米。」

  「挖。」

  挖完了。澆築混凝土,綁鋼筋,裝預埋件。錢深來工地看了三次。第一次,基坑還沒挖完,他站在坑邊上,風把他的白大褂吹得啪啪響。第二次,反應堆大廳的鋼架立起來了,他爬上去,拿錘子敲焊縫,敲了三處,兩處有氣孔。

  「返工。」他說。

  施工隊的人臉都綠了。

  老馬把錢深拉到一邊:「錢老,這焊縫是探傷過了的,標準允許百分之三的氣孔率——」

  「那是房子的標準。這是堆的標準。」錢深把錘子還給老馬,「房子漏了補一補。堆漏了,補不了。」

  老馬沒再說話。回去把有氣孔的焊縫全切了,重新焊。焊完探傷,百分之百合格。

  第三次來的時候,「燭龍一號」的主體已經完工了。環形裝置蹲在基坑中央,線圈纏了十一層,焊接口的魚鱗紋整整齊齊,跟魚鱗似的。錢深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行。」他說。

  就一個字。

  老馬在旁邊,眼眶紅了。不是感動。是這三年,太他媽累了。


  2004年,秋。「燭龍一號」首次併網發電試驗。

  控制室是新的。不像天火那會兒擠在山洞裡,這回是正兒八經的地面建築,鋼筋混凝土牆厚一米二,鉛玻璃三層,控制台三排。錢深坐在主控台前,手邊放著那個白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燭龍」兩個字被茶水漬染得有點發黃了。

  林舟站在他身後。

  倒計時是錢深自己念的。

  「十。九。八。」

  控制室里三十來號人,沒人說話。鍵盤聲、電流聲、空調聲混在一起。

  「三。二。一。開始。」

  環形裝置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那聲音跟天火不一樣。天火的嗡鳴是尖銳的,像音叉。燭龍的嗡鳴是低沉的,像大提琴。聲音不大,但震得人胸腔發麻。

  「磁場約束正常。」

  「等離子體注入。」

  「加熱功率推到百分之六十。」

  主屏幕上,能量輸出曲線開始爬。不陡。不急。穩穩噹噹往上走。

  「百分之八十。」

  曲線還在爬。

  「百分之九十。」

  曲線過了1.0的刻度線。控制室里有人吸了口氣。

  「百分之九十五。」

  曲線停在3.0附近,晃了兩下,然後——穩住了。

  沒掉。

  「併網。」錢深說。

  開關合上。「燭龍一號」發出的第一度電,流進了電網。

  控制室里安靜了大概五秒。然後有人開始鼓掌。不是那種炸了鍋的鼓掌,是一聲一聲的,像雨點剛開始往下掉。拍著拍著,有人哭了。哭的是小葛,坐在第二排,眼鏡摘了,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的人拍他後背,拍著拍著,自己也紅了眼眶。

  錢深沒鼓掌。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咽下去,把缸子放下。

  「繼續監測。每十五分鐘記一次數。記夠七十二小時。」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林舟面前。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Q值3.0。併網成功。」錢深說,聲音有點啞,「燭龍,點著了。」

  林舟伸出手。

  錢深握住。

  老頭的手這回不抖了。攥得很緊。

  「逐日那邊,等著用。」林舟說。

  「知道。」錢深鬆開手,「周老太太催了我三回了。第一壁材料的耐溫數據,我明天傳給她。」

  「她那邊進度怎麼樣?」

  錢深想了想。「上個月通電話,她說拉格朗日點那個能量中繼衛星,已經飄了半年了。微波傳能效率到了百分之四十幾。還在往上提。」

  「廣寒宮呢?」

  「一期紮下去了。無人駐守,自己挖礦,自己燒磚,自己搭牆。上周傳回來的數據——原位製造能力驗證通過。用月壤燒出來的第一塊磚,強度比地球上燒的紅磚高兩倍。」

  林舟點了點頭。

  他想說點什麼,但沒說。轉身走到窗前。窗外,戈壁灘的落日把天燒成了紅色。遠處的輸電鐵塔一排一排往東延伸,鐵塔下面,是新架的高壓線。

  「燭龍一號」的電流,正沿著那些線,流進城市,流進工廠,流進實驗室。

  流進周老太太布兜里那塊碳化矽複合材料的下一爐配方。

  流進拉格朗日點那顆能量中繼衛星的微波發射陣列。

  流進月球上「廣寒宮一期」那台自己燒磚自己搭牆的機器人。

  流進鯤鵬機房裡,那台正在跑第四輪解析的終端。

  鯤鵬·蒼穹。第三代了。

  第一代鯤鵬是台驗證機,飛起來就算贏。第二代裝了「玄鳥」戰機,能打,但腿短。第三代不一樣。聚變電池上了。不是錢深那邊「燭龍一號」的大塊頭,是小型化的驗證版——功率只有燭龍的百分之五,但夠用了。

  夠用的意思是:鯤鵬·蒼穹能在天上待三十天不落地。

  老鄭把「影武者II」蜂群塞進了鯤鵬的肚子。四十七架,每架只有拳頭大小,飛起來跟蚊子似的,但帶攝像頭和微型戰鬥部。撒出去,能覆蓋半徑三百公里的區域。找目標,盯目標,打目標——全是自主的。人只需要說「去」,剩下的蜂群自己商量。

  武器組在靶場試了一次。靶機是退役的戰鬥機改的無人機,飛得不高不快,但小。老鄭說打下來。蜂群撒出去,四十七架分成三組,一組佯攻,兩組包抄。靶機的操作員還沒反應過來,十七架蜂群已經從側面貼上去了。不是炸,是撞。專門撞發動機進氣口。

  靶機冒煙了。掉下來的時候,老鄭正在記數據。他抬頭看了一眼掉下來的靶機,又低下頭繼續記。

  旁邊有人問:「老鄭,你不高興?」

  老鄭沒抬頭。「高興什麼?靶機是自己人改的。哪天把對面的打下來,再高興。」

  「巡天」空天飛機是周老太太的活。

  原型機跟鯤鵬·蒼穹差不多大,但形狀完全不一樣。鯤鵬是飛翼布局,跟蝙蝠似的。「巡天」像個倒扣的碗——扁扁的,圓圓的,屁股上開著口子。聚變推進的驗證機。比沖理論上一萬秒起步。周老太太把理論變成了圖紙,把圖紙變成了樣機,把樣機拉到了戈壁灘上的試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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