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他們不是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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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下翻。

  「本文明在經歷技術覺醒後,選擇了觀測者角色。」 「對銀河系內所有處於『技術覺醒臨界點』的文明,建立長期觀測檔案。」

  「觀測檔案包含以下核心指標——」 鯤鵬在這裡插入了一個表格。表格的列,是一串用數學語言編碼的參數。鯤鵬把它們映射成了人類能理解的概念。

  「能源曲線陡峭度。資源利用率增速。對外投射強度。內部穩定係數。」

  「當上述四項指標中的三項,超過預設閾值——」 表格在這裡斷掉了。後面的數據被一種鯤鵬暫時無法完全破解的編碼方式鎖住了。但鯤鵬在下面加了一行概率性推斷。

  「推斷:超過閾值後,觀測者將啟動『接觸與評估程序』。」 「評估結果不明。但評估程序的存在本身,表明觀測者對技術覺醒文明抱有系統性警惕。」

  林舟靠在椅背上。機房的空調嗡嗡響。小周的呼嚕聲停了,翻了個身,又響起來。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系統性警惕」。不是好奇,不是友善,不是敵意。是警惕。像守林人站在瞭望塔上,看著遠處冒起的第一縷煙。不救火,不打119。就看著。記下來。什麼時候燒到警戒線,什麼時候動手。

  林舟繼續往下翻。鯤鵬在附錄的最底層,又扒出一段東西。這段更碎。鯤鵬的概率補全模型只敢補到百分之六十,剩下的全用黃色高亮標出來了。

  「關於『低效能源形態文明』的接觸原則——補充說明。」 「本文明在長期觀測中發現,處於化學能階段的文明,其行為模式高度可預測。資源競爭、領土爭奪、意識形態對抗,均在預設框架內。該階段文明不具備脫離母星系的能力,因此不構成星際層面的不可控變量。」

  「處於裂變能階段的文明,開始具備有限的對外投射能力。但受限於能源規模,其活動範圍通常局限於本恆星系內。可通過常規觀測手段進行有效監控。」

  「處於聚變能突破臨界點的文明——被定義為『覺醒前夜』。」 「該階段文明的行為模式出現質變。能源約束的解除,使其具備指數級擴張的潛力。但同時,其內部社會結構、認知水平、自我約束能力,往往滯後於技術能力。這種『技術-社會剪刀差』,是該階段文明的主要風險來源。」

  林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技術-社會剪刀差。這個詞鯤鵬翻譯得很直白。手裡攥著核聚變,腦子裡裝的還是燒煤那套。這就是風險。

  他往下看。鯤鵬的解析報告在這裡變得斷斷續續。黃色高亮一塊一塊的,像被狗啃過的報紙。

  「對於『覺醒前夜』文明,本文明的觀測策略調整為——」 「主動接觸?不。」 「提前干預?不。」 「持續觀測,並——」 斷了。

  林舟盯著那個「並」字後面的空白。鯤鵬在下面加了一條備註:「該處編碼結構高度複雜,疑似包含多重條件分支。完全解析需要更多數據。」

  他繼續往下翻。附錄的最後一部分,標題被鯤鵬映射成四個字——「清理邏輯」。

  林舟的瞳孔縮了一下。

  「本文明的觀測檔案中,存在『終止檔案』類別。」 「該類檔案對應的文明,其觀測狀態為『已終止』。」 「終止原因未在本次傳輸中提供。但『終止檔案』的數量,占所有觀測檔案的——」。

  鯤鵬在這裡給了一個概率區間。林舟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把缸子端起來,又放下。百分之十七到百分之二十三。五分之一。

  「清理邏輯」的最後一段,鯤鵬只解出了三行。

  「當觀測指標超過閾值,且評估程序返回特定結果——」 「啟動清理。」 「清理後,該文明的恆星系回歸『未覺醒』狀態。」

  林舟把屏幕上的內容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他站起來,走到機房門口,推開門。走廊里燈沒全開,隔一盞亮一盞。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

  他掏出煙,點了一根。煙霧在防爆燈下慢慢飄。

  清理。回歸「未覺醒」狀態。五分之一。

  天上的眼睛,不是淡漠。是淡漠底下一層一層的算計。像老會計翻帳本,翻到哪一頁,蓋什麼章,都是有章程的。你不碰到那條線,他永遠笑眯眯的。你碰到了——帳本合上,章收起來,換別的東西。

  林舟把煙抽完,菸頭掐滅,扔進牆角那個裝沙子的鐵桶。轉身走回機房,拿起桌上的加密電話,撥了孫老的號碼。響了三聲,接通。

  「孫老,我林舟。」

  「幾點了你還不睡?」


  「鯤鵬跑出了新東西。您得過來一趟。」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什麼東西?」

  「附錄。他們藏了一層。鯤鵬扒開了。」

  「什麼內容?」

  林舟頓了頓。

  「他們有清理機制。針對聚變突破階段的文明。概率——五分之一。」

  電話那頭沉默了。這次沉默了很久。林舟聽見孫老點菸的聲音,打火機啪一下,然後是一口長長的吸氣。

  「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林舟走回屏幕前,把鯤鵬的解析報告又調出來。他翻到「清理邏輯」那一頁,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啟動清理。回歸「未覺醒」狀態。五分之一。

  他想起索科洛夫。想起那個北極熊天體物理學家在黑海邊上按下的紅色按鈕。想起他那段「引言」——「請求高階文明注意並評估上述情況。必要時,請採取適當措施。」

  索科洛夫想要的是「適當措施」。他不知道對方的「措施清單」里,有一項叫「清理」。他不知道自己的告狀信,是遞到了一群什麼樣的人手裡。不是救主。是守林人。守林人不管你誰點的火,只管火有沒有燒過警戒線。燒過了,就滅。

  林舟把缸子裡的涼茶一口喝乾。茶葉渣粘在缸子底,他拿手指摳出來,彈進菸灰缸。

  窗外,渤海灣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見浪,只能聽見聲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敲門。

  他現在知道哪裡不對了。那種「出門忘了鎖門」的感覺。不是錯覺。是鯤鵬在第一輪解析時漏掉的那層皮底下,藏著的東西。

  現在皮扒開了。

  裡面是刀。

  莫斯科。克格勃地下檔案室。

  克格勃頭子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剛從黑海方向送來的報告。報告用牛皮紙信封封著,封口蓋著紅色蠟印,蠟印上是一隻雙頭鷹——但鷹的一個頭被人用刀片刮掉了。這是克格勃內部最高密級的標記。意味著這份東西,只有三個人能看。

  他拆開信封。裡面是兩樣東西。一張照片,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個廢棄的監聽站內部。控制台燒得焦黑,線圈熔成一坨,地上扔著一個空了的伏特加瓶子。瓶子旁邊,是一隻手的局部——手指蜷著,指甲縫裡全是泥。

  信是索科洛夫的遺書。字跡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漬洇開了,不知道是酒還是別的什麼。

  「我叫維克托·伊萬諾維奇·索科洛夫。1953年生。莫斯科大學天體物理系。導師是——」

  第一段被劃掉了。劃得很重,鋼筆尖把紙都戳破了。

  「這些不重要。沒人記得。我自己都快不記得了。」

  「我幹了一件事。今年秋天,在黑海邊上那個廢棄站,我發了一段信號。不是發給地球上的任何人。是發給天上的。我告訴他們,龍國在搞聚變,搞得太快,他們手裡攥著的東西,會讓整個世界變天。」

  「我請求他們介入。」

  「他們回了。不是回給我。是回給所有人。群發。抄送。回的內容,我在塞瓦斯托波爾港口的電視上看到了片段。星條國統領說這是上帝對自由世界的眷顧。北極熊的新聞只播了十五秒,說這是人類探索宇宙的重大發現。沒有人提我。沒有人知道我幹了什麼。」

  「但我自己知道。」

  遺書寫到這裡,筆跡突然變了。從潦草變成了一種刻意的工整,像小學生在田字格本上描紅。

  「我又發了一次。十一月底。同一個方向。天線上次燒了一半,我拿汽車電瓶和舊零件拼了一套發射模塊。功率不到上次的三分之一。但夠用了。」

  「這次我寫得更清楚。我把龍國近三年的能源異常數據全附上了——西伯利亞輸油管道的壓力波動,遠東電網的頻率漂移,還有我從老同事那裡搞到的幾份內部報告摘要。我不確定他們能不能看懂。但如果他們真像表現出來的那麼聰明,一定能看懂。」

  「我告訴他們:這個文明正在突破聚變。速度異常。遠超所有公開評估。他們的技術-社會剪刀差正在急劇擴大。如果你們有一份觀測清單,他們應該被挪到最前面。」

  「發完第二段信號,天線徹底燒了。控制台冒煙。我從屋裡跑出來,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歪脖子鍋蓋往下掉鐵鏽。風很大,黑海方向來的。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不是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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