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天火和燭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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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但大概率成不了。咱們底子太薄了。』」

  林舟轉過頭看他。

  「那你還幹了?」

  錢深笑了。笑得很輕,像冬天爐子裡最後一點火星。

  「底子薄就不幹了?咱們這代人,什麼時候有過底子厚的時候?五八年搞原子彈,底子厚嗎?六幾年搞飛彈,底子厚嗎?七幾年搞核潛艇,底子厚嗎?哪樣不是從零開始的。底子薄,就一邊干一邊攢。攢著攢著,就厚了。」

  他頓了頓。

  「再說了,我要不干,底下這幫小的怎麼辦?讓他們接著等?等到什麼時候?等到別人把太陽摘走了,我們還在底下刨煤?」

  林舟沒說話。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鯤鵬」機房裡熬的那些夜,想起波斯灣那四十七分鐘,想起老首長站在銀杏樹下說的那句話——「該落的,遲早會落。該留的,誰也吹不走。」想起天文台那個凌晨,屏幕上那三行字——「你們是誰?你們從哪來?你們要往哪去?」

  天上的眼睛在看著。

  淡漠,耐心,不干預。

  只是看著。

  但看著,本身就是一種壓力。像考試時監考老師站在身後,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就看著。你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選擇,都被記錄在案。你寫對了,他不點頭。你寫錯了,他也不搖頭。但你心裡清楚——最後交卷的時候,分數是有的。

  「天火一號」燒起來之前,這張卷子上,人類只在幾個格子裡填了答案。裂變堆算一個,但那是選擇題里最簡單的送分題。化學能連題目都沒讀懂。至於燒煤燒油燒天然氣——那都不叫答題,那叫在草稿紙上畫圈。

  現在不一樣了。

  聚變點著了。雖然只是1.5,雖然只燒了三百秒,雖然離真正能用的電站還隔著十萬八千里。但Q值大於1,意味著能量輸出大於輸入。意味著這道題,人類從「不會做」變成了「會做,但還不熟練」。

  而解出這道題的人,不在大洋彼岸,不在歐陸,不在島國。

  在這兒。

  在這個連門牌都掛成「倉庫重地」的山溝里。

  在一群穿褪色藍工作服、啃涼饅頭、喝高碎茶的人手裡。

  林舟把煙掏出來,又塞回去。這回不是因為不能抽,是因為手指有點僵。

  「錢老。」

  「嗯。」

  「你說天上的那些人,看見了沒有?」

  錢深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亮。

  「看見了。」他說,「不但看見了,他們還記了一筆。」

  「記的什麼?」

  錢深把眼鏡摘下來,用白大褂角擦。白大褂本來就不乾淨,越擦越花。

  「記的是——第三行星,有個文明,剛點著了自己的第一把火。」

  他把眼鏡戴上,看著窗外那個沉默的鐵疙瘩。

  「火不大。但夠亮。」

  林舟沒再問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反應堆大廳里那盞還沒熄滅的防爆燈。燈光昏黃,照在線圈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焊接口拉成長長的影子。

  外面的世界還在吵。星條國統領在橢圓形辦公室里說「上帝眷顧自由世界」,北極熊的克格勃頭子在地下室里封存索科洛夫的檔案,歐洲人在開會,腳盆雞在觀望,全世界的報紙都在頭版印著那封「天外來信」。

  但在這個山腹里,沒有人討論外星人。

  不是不關心。是顧不上。

  他們有自己的火要燒。

  林舟想起老首長那句話——「與其藏著掖著,不如讓他們看個清楚。看我們是怎麼一步一步走過來的。看我們是怎麼從什麼都沒有,到什麼都有的。」

  他掏出煙,這回沒塞回去。走到控制室門口,推開門,站在走廊里,點上。

  煙霧在防爆燈下慢慢飄。

  身後,控制室里的人還在忙。有人在記錄數據,有人在檢查設備,有人在給家裡打電話——用的是走廊盡頭那部手搖電話,搖了半天才接通,喂了一聲就哭了。

  林舟抽完那根煙,把菸頭掐滅,扔進牆角一個裝沙子的鐵桶里。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是岩壁,粗糙,潮濕,有的地方長著青苔。

  但岩壁上面,是山。

  山上面,是雲。

  雲上面,是星星。

  星星那邊,有人剛剛記了一筆——

  「第三行星。公元一九九八年秋。聚變之火,初燃。」

  他們不說話。

  只是看著。

  繼續看著。

  林舟把煙盒塞回口袋,轉身走回控制室。

  錢深正蹲在主控台後面,拿扳手緊一個鬆動的螺絲。白大褂拖在地上,沾了一截灰。旁邊幾個年輕人圍著他,有的遞扳手,有的舉手電,有的捧著搪瓷缸等老頭渴了遞水。

  窗外的反應堆,安安靜靜地蹲在山腹里。

  線圈上的燈全滅了。

  但所有人知道,它沒死。

  它只是等著下一次醒來。

  ……

  「天火」燒起來那天晚上,錢深蹲在主控台後面緊螺絲,林舟站在走廊里抽完那根煙,山里起了風。

  誰都沒提慶祝。

  不是不想。是顧不上。

  數據跑出來以後,錢深把所有人轟去睡覺——他自己沒睡。凌晨三點,林舟起來上廁所,看見控制室的燈還亮著。老頭坐在主控台前,面前攤著三張坐標紙,上面畫滿了曲線。曲線一條一條往上爬,爬到頂,他用紅筆在頂上畫了個圈。

  圈旁邊寫了一行字。

  「1.5。三百秒。」

  寫完了,他把筆擱下,摘下眼鏡,用白大褂角擦。白大褂本來就髒,越擦越花。擦完戴上,又摘下來,再擦。

  林舟沒進去。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錢深把所有人叫到控制室。三十來號人擠在一塊兒,有的坐摺疊椅,有的蹲牆角,有的靠在示波器邊上。錢深站在主控台前面,手裡拿著那三張坐標紙。

  「昨天的事,」他說,「在場的每一個人,爛在肚子裡。」

  沒人說話。

  「不是信不過你們。」錢深把坐標紙折好,塞進上衣口袋,「是規矩。規矩這東西,平時礙事,關鍵時候保命。」

  他頓了頓。

  「上面定的。什麼時候公開,公開多少,怎麼公開——不歸我們管。我們只管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

  「讓下一把火燒得更旺。」

  散會後,林舟問錢深:「下一把火叫什麼?」

  錢深想了想。

  「天火是點著了。但天火是什麼?天火是雷劈下來的,是野的,不受人管。咱們要的,是能攥在手裡的火。」

  他走到窗前,看著反應堆大廳里那個沉默的鐵疙瘩。

  「老祖宗管它叫燭龍。睜眼天亮,閉眼天黑。」

  他轉過身。

  「下一把,就叫燭龍。」

  消息傳到京城是第三天下午。

  老首長在院子裡遛彎,手裡攥著收音機。短波頻道里,星條國之音的女播音員還在念稿子,念的是統領在國會山的講話——「星門計劃將引領人類走向新的邊疆」。

  老首長把收音機關了。

  孫老從側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封口,他抽出裡面那張紙,遞過去。

  老首長接過來看了一眼。

  紙上就一行字。

  「Q值1.5。三百秒。」

  他看了三遍。然後把紙折好,塞回信封,信封揣進兜里。

  「錢深怎麼說?」

  「說還能燒得更旺。但需要時間,需要錢。」

  「要多少?」

  孫老報了個數。

  老首長沒說話。他在銀杏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樹上的葉子快掉光了,只剩最高那根枝上還掛著兩片,風一吹,晃來晃去。

  「給。」


  孫老愣了一下。

  「全給?」

  「全給。」

  「別的項目——」

  「別的項目先緩緩。」老首長轉過身,「這不是一個項目的事。這是地基。地基打好了,上面蓋什麼都穩。地基打不好,蓋得再高也是歪的。」

  他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錢深那個人,你見過沒有?」

  孫老說見過。

  「他那個人,」老首長說,「頭髮從來不梳,扣子永遠系錯。但搞起東西來,比誰都軸。六十多了,在地下待了三年。濕氣入骨,十個指頭都變了形。」

  他頓了頓。

  「咱們這個國家,就是靠這種人撐著的。」

  孫老沒接話。

  老首長推門進屋。過了幾秒鐘,屋裡傳出聲音。

  「燭龍?好名字。」

  錢深拿到批下來的經費那天,幹了一件讓所有人沒想到的事。

  他把控制室三十來號人全叫到一塊兒,每人發了一個搪瓷缸子。缸子是新的,白的,上面印著兩個紅字——「燭龍」。

  「從今天起,」他說,「咱們就不是天火的人了。是燭龍的人。」

  有人問:「錢老,燭龍跟天火有什麼區別?」

  錢深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天火是證明能燒。燭龍是要燒得久,燒得穩,燒到能扛回家用。」他豎起三根手指頭,「Q值大於10。穩定運行不低於七百小時。體積比天火縮小至少一半。」

  屋裡安靜了。

  這三個指標,每一個都比天火難一個數量級。

  「怕了?」錢深看著他們。

  沒人說怕。但也沒人說能行。

  錢深笑了。他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在一塊兒,像核桃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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