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外星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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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按鈕不大,紅色的,塑料外殼,上面印的字早就磨沒了。他按下去之前,腦子裡閃過最後幾個念頭——

  導師會怎麼想?

  大概會罵他是個懦夫。

  妻子會怎麼想?

  不知道。也許她已經在德國電視上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會愣一下,然後關掉電視,繼續過她的日子。

  安德烈呢?

  安德烈大概會笑著說——「維克托,你他媽真是個瘋子。」

  索科洛夫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導師說的另一句話,不是關於星星的,是關於人的。

  「維克托,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東西不是核彈,是絕望。」

  他當時不太懂。

  現在,他懂了。

  十二點整。

  索科洛夫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按鈕。

  天線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開始緩緩轉向預定的坐標。驅動模塊是新換的,電機轉起來聲音不大,但整個鍋蓋在夜空中轉動的時候,那種笨重的、不可逆的感覺,讓索科洛夫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控制台上的功率表指針猛地向右擺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停在紅色刻度區。

  信號發出去了。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是一串串精心編碼的電磁波。攜帶著質數序列、元素周期表、太陽繫結構圖,還有那段用數學語言翻譯過的、請求「高階文明」注意龍國的「引言」。

  它們在以光速向外擴散。

  每秒三十萬公里。

  用不了幾年,就能抵達最近的恆星。

  如果那裡有人,如果那些人恰好也在聽,如果那些人聽懂了……

  索科洛夫把手從按鈕上拿開,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事情,永遠回不了頭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功率表的指針在紅色刻度區微微顫動。

  屋子裡很安靜。

  只有天線的電機聲,和顯示器發出的電流聲。

  他掏出煙,又點了一根。

  煙霧在燈光下慢慢飄。

  他想,也許一百年後,有人會知道今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也許一千年後,有人會記得他的名字。

  維克托·伊萬諾維奇·索科洛夫。

  文明的叛徒。

  或者,文明的拯救者。

  誰知道呢。

  他抽完那根煙,把菸頭掐滅,扔在地上,站起來,關了燈。

  屋裡黑了。

  只有控制台上幾個指示燈還在亮著。

  綠色的,一閃一閃的。

  像星星。

  索科洛夫推開門,走進外面的寒風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天線。

  鍋蓋在夜空中歪著身子,指向銀河系中心的方向。

  信號還在發。

  沒有人知道。

  至少現在沒有。

  他轉過身,朝那條通往公路的土路走去。

  走了幾步,停下來,掏出那包煙,想再點一根。風太大,打火機打了四五次都沒著。

  他把煙塞回口袋裡,縮了縮脖子,繼續走。

  身後,那個廢棄的監聽站越來越遠。

  天線的轟鳴聲也越來越遠。

  最後,什麼聲音都沒了。

  只有風。

  和黑海的浪。

  ……

  渤海指揮中心,地下三層。

  凌晨三點十七分。

  林舟趴在桌上睡著了,胳膊底下壓著一份「鯤鵬遠洋訓練方案」,紙上畫滿了紅藍箭頭。茶缸子裡的水早涼透了,菸灰缸堆成了小山。

  電話響了。

  不是桌上的那部。是牆上那部紅色的。


  林舟睜開眼,愣了一秒,然後彈起來。紅電話半年沒響過了。上次響還是波斯灣那次。

  他抓起聽筒。

  「餵。」

  「林舟,是我。」孫老的聲音,但不太對勁。孫老說話一向慢悠悠的,像茶缸子裡泡開的茶葉。這次不是。這次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馬上到國家天文台。現在。車在樓下。」

  「什麼事?」

  「到了再說。」

  電話掛了。

  林舟穿上外套,抓起茶缸子灌了一口涼茶,出門。

  走廊里燈沒全開,隔一盞亮一盞。他的影子在地上一截一截地拉長又縮短。電梯門開了,裡面的燈管老化,一閃一閃的。

  他走進去。門關上。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他看了眼手錶。三點二十二。

  什麼事能在這個點兒把孫老急成這樣?

  車是一輛老式吉普,司機是個臉生的中尉,一句話沒說。出了指揮中心大門,拐上國道,一路往西開。

  林舟坐在后座,看著窗外。路燈稀稀拉拉的,隔老遠才有一盞。路兩邊是農田,黑乎乎的一片,偶爾閃過幾間農房的輪廓。十月的華北,夜裡涼得透骨,車窗玻璃上凝了一層霧氣。

  他掏出一根煙,點上。

  煙霧在車裡慢慢散開。

  天文台。凌晨三點。孫老那個語氣。

  不是好事。

  但也不像壞事。

  如果是壞事,孫老不會讓他「到了再說」。孫老的脾氣他知道,真出了大事,電話里就會罵娘。

  車開了四十分鐘,拐進一條岔路,路兩邊種著兩排楊樹。楊樹後面,幾棟灰撲撲的樓亮著燈。

  天文台到了。

  林舟下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已經等在門口。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頭髮亂蓬蓬的,一看就是剛從床上被薅起來的。

  「林總,這邊。」

  「您是?」

  「老錢。天文台的。」

  老錢在前面帶路,步子很快,邊走邊說。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條理很清楚。

  「今天凌晨一點四十分,我們的『諦聽』陣列——就是那組新建的射電望遠鏡——捕捉到一個信號。」

  「什麼信號?」

  「窄帶。頻率極其穩定。排除了脈衝星、類星體、宇宙微波背景輻射,排除了我們已知的所有天體物理現象。」

  林舟腳步頓了一下。

  「人為的?」

  「不是人為。」老錢回過頭,眼鏡片反著走廊的燈光,看不清表情,「是……非自然的。至少,不是地球上任何已知發射源。」

  林舟沒再問。跟著老錢穿過兩道鐵門,下了一層樓梯,推開一扇厚重的隔音門。

  屋裡全是人。

  十幾個人圍著一排顯示器,有的在敲鍵盤,有的在打電話,有的盯著屏幕一動不動。空氣里一股煙味和泡麵味,菸灰缸不夠用,有人拿紙杯當菸灰缸。

  孫老站在角落,跟一個白頭髮的老頭說話。看見林舟進來,招了招手。

  「來了。」

  「孫老,到底什麼情況?」

  孫老沒說話,朝顯示器努了努嘴。

  老錢坐到一台電腦前,敲了幾下鍵盤,屏幕上彈出一段波形圖。

  「你看這個。」

  波形圖很密,像鋸齒一樣起起伏伏。但林舟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不是噪音。噪音是亂的。這個波形,有規律。

  非常規律。

  「窄帶信號,中心頻率1420兆赫。」老錢說,「這是氫原子的發射頻率。搞射電天文的都知道,如果有一個文明想跟別人打招呼,這是最合理的頻率選擇。因為任何搞射電天文的文明,都會監聽這個頻率。」

  林舟盯著波形圖。

  「持續多久?」

  「第一段持續了四十七秒。中斷了十二秒。然後第二段,持續了一分零三秒。又中斷了十二秒。然後第三段,兩分十一秒。」


  「一共幾段?」

  「目前為止,五段。還在繼續。」

  林舟轉過頭,看著老錢。

  「內容呢?」

  老錢推了推眼鏡,沒直接回答。他又敲了幾下鍵盤,屏幕上彈出另一組數據。

  一串數字。

  「第一段信號解調以後,得到的是這個。我們反覆驗證了四遍。」

  林舟湊近屏幕。

  數字很簡單。

  2,3,5,7,11,13,17,19,23,29,31,37,41,43,47,53,59,61,67,71,73,79,83,89,97。

  質數。

  前二十五個質數。

  林舟的手在褲兜里攥緊了。

  「第二段呢?」

  老錢切到下一屏。

  1,1,2,3,5,8,13,21,34,55,89,144。

  斐波那契數列。

  「第三段。」

  屏幕上彈出一張表。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原子序數、原子量,用二進位編碼排列。不是人類常用的元素周期表格式,但數據完全吻合。

  元素周期表。

  林舟盯著屏幕,沒說話。屋裡安靜得只剩下電腦風扇的聲音。

  孫老點了根煙,抽了一口。

  「林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

  他當然知道。

  質數,斐波那契數列,元素周期表。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只有一種解釋。

  有人在說話。

  不是地球人。

  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專程發過來的。

  「信號源定位了嗎?」

  「初步定位在半人馬座方向。精確坐標還在算。但……」老錢頓了頓,「但有一點很奇怪。」

  「什麼?」

  「信號里有一部分,我們沒完全解出來。但已經解出來的部分里,有一段……跟我們的某次發射高度相關。」

  林舟轉過身。

  「什麼意思?」

  老錢又敲了幾下鍵盤。屏幕上出現兩組編碼的對比圖。

  「左邊這個,是這次收到的信號第五段的一部分。右邊這個……」他看了林舟一眼,「是八個月前,我們『諦聽』系統在一次常規測試中向外發射的信號。」

  林舟看著屏幕。

  兩組編碼的結構,一模一樣。

  就像有人在回答。

  「八個月前那次測試,誰批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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