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他們覺得自己在干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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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統的幕僚長上周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火星元年』的關鍵時期,不要拿這些東西去分散總統的注意力。」

  情報頭子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後說了句:「那就先放著吧。」

  哈里森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走出辦公室,關門的時候,聽見情報頭子嘆了口氣。

  四

  莫斯科,七月也很熱。

  但紅場上的氣氛,比天氣還熱。

  閱兵式已經進行了一個小時,坦克方隊、飛彈方隊、步兵方隊,一隊一隊地從列寧墓前走過。軍樂隊的鼓點震得人耳朵疼,看台上的觀眾揮舞著小旗子,喊著口號。

  大鬍子將軍站在列寧墓上方的觀禮台,表情嚴肅,時不時揮揮手。

  旁邊站著克格勃頭子,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

  「下一個,是『未來太空戰機』模型方隊。」播音員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紅場,「這是我國航天技術的最新成果,標誌著我國在太空作戰領域,處於世界領先地位……」

  一輛重型平板拖車開過來了。

  車上放著一架黑色的飛機模型,個頭不大,樣子很科幻——扁平的身體,尖銳的機頭,機翼很短,尾部是兩個巨大的發動機噴口。模型做得挺精緻,表面塗著黑色的塗層,在陽光下泛著光。

  看台上響起了掌聲和歡呼聲。

  「好!」有人喊。

  「北極熊萬歲!」

  大鬍子將軍揮了揮手。

  克格勃頭子看了一眼那架模型,然後看了一眼旁邊的大鬍子,什麼話都沒說。

  閱兵結束後,克里姆林宮地下那間會議室里,氣氛就沒那麼好了。

  大鬍子面前攤著一份報告,是關於那架「未來太空戰機」的真實情況。

  「模型做得不錯。」克格勃頭子點了根煙,「但也就模型不錯。」

  大鬍子沒說話。

  「真機呢?在哪?」

  沒人回答。

  航空工業部的代表擦了擦汗:「發動機還在研製中,預計……」

  「預計什麼?預計十年?二十年?」克格勃頭子吐了口煙,「別騙自己了。那東西,我們造不出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大鬍子終於開口了:「那『能源-暴風雪』呢?繞月計劃呢?」

  宇航局的代表站起來,聲音很小:「『能源』火箭的第三次發射,定在明年春天。『暴風雪』太空梭的防熱瓦工藝,還在恢復中……」

  「還在恢復?恢復三年了。」

  「這個……技術難度確實比較大……」

  克格勃頭子把煙掐滅,站起來。

  「別說了。」

  他看著大鬍子。

  「我跟你直說吧。這些東西,搞不出來。不是錢的問題,是人沒了。八十年代那些工程師,退休的退休,死的死。年輕人呢?都跑去搞IT、搞金融了,誰還搞這個?」

  大鬍子盯著他。

  「那你說怎麼辦?」

  「怎麼辦?接著喊。」克格勃頭子坐回椅子上,「不喊,老百姓連最後那點念想都沒了。」

  「那技術呢?」

  「技術?」克格勃頭子苦笑了一聲,「技術在博物館裡。八十年代的圖紙,九十年代的設備,兩千年的工人。你讓我怎麼辦?」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大鬍子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天灰濛濛的,幾隻鴿子在廣場上啄食。

  他想起了八十年代。那時候,北極熊的航天,還是世界第二。聯盟號飛船,質子號火箭,和平號空間站,哪一樣不讓人眼紅?

  現在呢?

  現在連個像樣的火箭都飛不起來了。

  「龍國那邊……」他轉過身,「他們搞到什麼程度了?」

  克格勃頭子看了他一眼。

  「北斗第四顆星已經上天了。第五顆下個月發射。空間站核心艙的初樣做出來了,明年總裝。『鯤鵬』第二艘已經下水了。」


  大鬍子聽完,半天沒說話。

  最後說了句:「他們怎麼做到的?」

  克格勃頭子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他們沒喊。他們一直在干。」

  五

  莫斯科郊外,一個不起眼的研究所。

  說是研究所,其實就是幾棟灰撲撲的樓房,外牆皮脫落了一大片,窗戶上的玻璃有幾塊碎了,用塑料布糊著。

  維克托·伊萬諾維奇·索科洛夫站在自己實驗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鑰匙,但沒插進去。

  門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字——「此房間已封閉,如需進入,請聯繫行政處。」

  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鑰匙放進口袋,轉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

  經過其他實驗室的時候,他看見門都關著,有的門上貼著同樣的紙條,有的門乾脆鎖著,鎖頭都生鏽了。

  走到樓道盡頭,他推開一間辦公室的門。

  屋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他的老同事,天體物理學家安德烈·彼得羅維奇,頭髮全白了,戴著老花鏡,在翻一本過期的學術期刊。另一個是研究所的副所長,五十多歲,肚子很大,坐在椅子上喘氣。

  「維克托,坐。」副所長指了指椅子。

  索科洛夫坐下來。

  「你的實驗室,經費沒了。你知道的。」副所長開門見山。

  「知道。」

  「那你想好去哪了嗎?」

  索科洛夫想了想:「大學那邊說,可以給我一個教職。但工資……」

  「工資低。」副所長接過話,「而且沒設備。你搞天體物理的,沒望遠鏡,沒光譜儀,你搞什麼?」

  索科洛夫沒說話。

  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放下期刊,摘下眼鏡。

  「維克托,我跟你說句實話。這個地方,完了。」

  索科洛夫看著他。

  「不是我們不行,是這個國家不行了。」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的聲音很平靜,「八十年代,我們一個月能發三篇論文,現在呢?一年發不了一篇。不是我們笨了,是沒錢了。設備更新不了,數據買不到,連出國開會的錢都沒有。」

  副所長嘆了口氣。

  「安德烈,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把眼鏡戴上,「我說的是實話。實話不能說嗎?」

  副所長沒接話。

  索科洛夫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研究所的院子裡長滿了草,一個生鏽的鐵架子立在中間,上面掛著一個破舊的天線,風一吹,吱呀吱呀地響。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時候他剛從美國回來,帶著滿腔熱血,想在祖國的土地上干出一番事業。研究所里設備雖然舊,但人還在。大家每天加班到深夜,討論問題能吵到天亮。

  現在呢?

  人走了。設備壞了。連房子都快塌了。

  「安德烈,」索科洛夫轉過身,「你剛才說的那個……龍國,他們那邊怎麼樣?」

  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看了他一眼。

  「你問這個幹嘛?」

  「隨便問問。」

  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們那邊,搞得不差。北斗、空間站、量子通信,一樣一樣地往外拿。而且,他們的人,越干越有勁。」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在干正事。」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摘下眼鏡,擦了擦,「我們呢?我們覺得自己在幹什麼?給死人擦墓碑?」

  副所長咳了一聲:「安德烈……」

  「行了,我知道,不說了。」

  索科洛夫沒再問。

  但他腦子裡,安德烈·彼得羅維奇那句話一直在轉——「他們覺得自己在干正事。」

  那我們呢?

  我們覺得自己在幹什麼?

  六

  晚上,索科洛夫一個人坐在公寓裡。


  公寓不大,兩間房,家具很舊,電視機是八十年代的,屏幕只有十四寸,放著新聞。

  新聞里在播白天的閱兵式。那架黑色的「未來太空戰機」模型,在平板拖車上緩緩駛過紅場,播音員的聲音慷慨激昂。

  索科洛夫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關掉了電視。

  屋裡安靜下來。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面放著一本相冊,他翻開來,第一頁是一張老照片——他和導師的合影,背景是克里米亞天文台,兩個人穿著白大褂,站在望遠鏡前面,笑得很開心。

  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字:「1985年,夏。」

  那一年,他剛博士畢業,導師說:「維克托,你是我帶過最好的學生。將來,你會成為這個國家最優秀的天體物理學家。」

  他翻到後面幾張。

  有一張是他和妻子在列寧格勒拍的,背景是涅瓦河,她穿著白色連衣裙,笑得很好看。那是1987年,他們剛結婚。

  後來呢?

  後來妻子去了德國,再也沒回來。

  他又翻了幾頁,翻到最後一張。

  照片上是一個望遠鏡的鏡片,直徑兩米多,是他花了五年時間磨出來的。鏡片在燈光下泛著藍光,像一隻巨大的眼睛。

  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字:「1990年,冬。我們的望遠鏡,終於看到了第一顆星。」

  那是他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

  現在,那個望遠鏡在哪兒?

  他不知道。

  也許被拆了賣廢鐵,也許還在某個倉庫里落灰,也許早就被人忘了。

  索科洛夫把相冊合上,放回抽屜里。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光污染太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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