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只是個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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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

  京城的秋天總是來得很突然。前幾天還穿著短袖在街上晃蕩,一場秋雨澆下來,風裡就帶了刀子。路邊的國槐禿了頂,枯黃的葉子被風卷著,在柏油馬路上打著旋兒,擦出沙沙的動靜。

  天冷,人心更冷。

  傍晚,紅星機械廠外的夜市攤。

  幾個光著膀子、披著舊夾克的年輕人圍在一張摺疊桌前。桌上擺著兩盤烤得焦黑的肉筋,一盤拍黃瓜,底下全汪著紅油。腳邊滾著十幾個空啤酒瓶。

  沒人說話。

  只有旁邊攤主那台沾滿油污的收音機在響。裡頭正播著晚間新聞,女播音員的聲音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平穩,念著駱駝灣的最新戰況。星條國的戰機又炸了哪裡,北極熊的飛彈又平了哪個山頭。

  「啪!」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小伙子猛地把手裡的玻璃杯砸在桌上。杯子沒碎,但裡面的啤酒濺了一地,順著桌沿往下滴。

  「憋屈!」小伙子眼珠子通紅,脖子上的青筋繃得老高,「太他媽憋屈了!」

  旁邊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同伴趕緊拉了他一把:「大柱,小點聲,街上呢。」

  「怕什麼?我怕什麼!」大柱一把甩開同伴的手,指著收音機的方向,「你聽聽!天天就是呼籲,天天就是抗議!人家炸彈都扔到咱們工人建的港口上了,咱們連個屁都不放!」

  眼鏡男嘆了口氣,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那能怎麼辦?人家星條國用的是隱形飛機,雷射制導。咱們拿什麼跟人家拼?」

  「咱們有鯤鵬啊!」大柱猛地站起來,凳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嘯,「前兩年在公海上,不是把星條國的航母都逼退了嗎?那時候多提氣!現在呢?真到了見真章的時候,船呢?躲在港口裡生鏽嗎!」

  攤子上其他幾桌的食客也停了筷子,紛紛轉過頭。沒人去勸架,因為大柱喊出了所有人心裡那塊堵得發慌的石頭。

  一個穿著舊軍裝、頭髮花白的老頭坐在角落裡,手裡捏著個缺了口的白瓷茶碗。他抿了一口劣質白酒,辣得直皺眉頭。

  「小伙子,打仗打的是家底。」老頭聲音沙啞,像砂紙打磨過,「真把鯤鵬開出去,萬一回不來,咱們這幾十年攢下的那點精氣神,可就全散了。」

  「那也不能當縮頭烏龜!」大柱紅著眼圈,聲音帶了哭腔,「我發小就在駱駝灣修碼頭,上個月剛通的信,說那邊天天死人。他問我,咱們的軍艦什麼時候去接他們。我怎麼回?我告訴他咱們在修鍋爐?」

  大柱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

  夜風吹過,烤肉攤的煙氣糊了人一臉。

  這種無力感,像一場悄無聲息的瘟疫,在街頭巷尾、茶館酒肆里瘋狂蔓延。老百姓不懂什麼地緣政治,不懂什麼戰略定力。他們只認一個死理:你手裡有傢伙,自家兄弟在外面挨了欺負,你就得亮劍。不敢亮劍,就是孬種。

  街頭的怒火還在燃燒,而在一些看似高雅的象牙塔里,另一股暗流正在涌動。

  南方某著名大學。

  教職工家屬樓,一間堆滿外文原版書的書房裡。

  空氣中飄著速溶咖啡的甜膩味。一個梳著三七分、穿著呢子風衣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書桌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電腦屏幕泛著幽幽的藍光,映出他那張帶著幾分譏誚的臉。

  他是國內頗有名氣的專欄作家,平時總喜歡在報紙上發表些針砭時弊的文章。

  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的講師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放在桌上。

  「吳教授,稿子趕得怎麼樣了?周末版的版面可是給您留著呢。」年輕講師看了一眼屏幕。

  吳教授停下手,端起咖啡吹了吹熱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快了。這次駱駝灣的事,是個絕佳的切入點。有些人平時總喜歡吹噓什麼大國崛起,現在底褲都被人扒乾淨了。」

  年輕講師湊近看了看屏幕上的標題。

  《從波斯灣看我們的差距:不止是技術,更是勇氣與擔當》

  講師倒吸了一口涼氣:「教授,這標題是不是太……尖銳了?上面最近可是壓著輿論不讓亂說的。」

  「怕什麼?知識分子的骨氣就是敢於說真話!」吳教授把咖啡杯重重磕在桌上,「你看看星條國打的這仗!零傷亡!外科手術式打擊!這是什麼?這是文明的碾壓!這是資訊時代對農業時代的降維打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些騎著破自行車匆匆下班的人群,眼神里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

  「有些人啊,造了個大鐵殼子,就以為自己能上牌桌了。結果呢?人家真動起手來,那大鐵殼子連港口都不敢出。為什麼?因為心虛!因為知道自己那是拼湊出來的樣子貨!」

  吳教授轉過身,指著電腦屏幕:「我這篇文章就是要告訴所有人,沉默不等於戰略,沉默就是怯懦!一個連保護海外僑民和資產都不敢的國家,有什麼資格談大國責任?與其把錢砸在那些華而不實的面子工程上,不如好好反思一下我們的體制和文明差距!」

  兩天後,這篇文章登在了一份發行量極大的周末報刊上。

  一石激起千層浪。

  緊接著,幾篇類似的文章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沉默是否等於放棄責任?》

  《巨艦的擱淺:反思盲目擴張的軍事神話》

  這些文章用詞極其考究,句句不提軟弱,卻字字都在罵街。他們把星條國的高科技武器吹上了天,把北極熊的暴力美學貶成了野蠻,最後話鋒一轉,把矛頭死死對準了自家那艘停在港口裡的巨艦。

  報亭里,這些報紙被搶購一空。

  有人看了破口大罵,把報紙撕得粉碎,罵這些寫文章的是沒骨頭的軟腳蝦。

  但也有人看了沉默不語。因為文章里列出的數據太刺眼了。星條國的航母一天起降幾百架次,精確制導炸彈指哪打哪。而自己這邊,除了兩年前那次驚艷亮相,鯤鵬確實再也沒有任何實戰記錄。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生根發芽。

  「也許,咱們真的不行?」

  「也許,那艘船真的是個擺設?」

  這種雜音,不僅在民間迴蕩,甚至刮進了戒備森嚴的軍隊大院。

  北方某軍區,地下戰術推演室。

  頭頂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巨大的沙盤前,站著十幾個肩膀上扛著將星和校官軍銜的軍人。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菸草味。菸灰缸里早就塞滿了菸頭。

  「砰!」

  一個身材魁梧、臉膛黑紅的老軍長一巴掌拍在沙盤邊緣,震得上面的紅色小旗直晃蕩。

  「看看!你們自己看看!」老軍長指著沙盤上代表駱駝灣的那片沙漠,聲音像洪鐘一樣在推演室里迴蕩,「星條國的戰斧飛彈,一晚上敲掉了卡法爾百分之八十的防空!北極熊的飛毛腿,三分鐘抹平了一個裝甲旅!這叫什麼?這叫火力覆蓋!這叫實打實的戰鬥力!」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站在對面幾個穿著海軍常服的年輕軍官,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前幾年,上面把大筆的軍費劃給你們,搞那個什麼鯤鵬項目。我們陸軍呢?我的裝甲師現在還有一半用著五對負重輪的老坦克!我的炮兵團還在用牽引火炮!當時你們怎麼說的?說未來是海權的天下,說鯤鵬能禦敵於國門之外!」

  老軍長越說越激動,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現在呢!人家在沙漠裡打成了一鍋粥,咱們的利益在海外被人家當猴耍!你們那艘寶貝金疙瘩呢?開過去啊!開到沙漠裡去給人家看看啊!」

  對面,幾個年輕的海軍軍官臉色鐵青,嘴唇咬得發白。

  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大校,他是鯤鵬體系的早期參與者之一。他挺直了腰板,迎著老軍長的目光,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決絕。

  「首長,鯤鵬是戰略威懾力量,不是用來打治安戰的。它的作戰環境在深海,它的目標是敵人的航母戰鬥群。只要上級一聲令下,我們全艦官兵隨時可以解開纜繩,赴死大洋!」

  「赴死?誰要你們赴死!」老軍長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戰爭不是喊口號!星條國打卡法爾,死人了嗎?零傷亡!人家用的是體系,用的是衛星,用的是數據鏈!你們那艘船再大,沒有海外基地補給,沒有全球衛星網支持,開出去就是個活靶子!」

  老軍長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但話里的分量卻更重了:「小陳啊,我不是針對你們海軍。我是心疼啊!咱們底子薄,好鋼得用在刀刃上。把全國的資源砸在一件沒經過實戰檢驗的武器上,導致常規力量更新停滯,現在真碰上事了,咱們連個能拿得出手的反應手段都沒有。這叫戰略失誤!」

  推演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年輕的大校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嵌進肉里,滲出了血絲。

  他想反駁。他想告訴這些老前輩,鯤鵬的電子戰能力有多恐怖,鯤鵬的內部正在進行怎樣翻天覆地的升級。

  但他不能說。

  保密條例像一道鐵閘,死死封住了他的嘴。

  他只能憋著。憋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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