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崩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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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老工業區。

  第三軋鋼廠旁邊的「工友之家」小飯館。

  這裡沒有全息投影,只有昏黃的燈泡,和滿地的菸頭。

  坐在這兒的,都是下了夜班的老工人。

  手粗得像樹皮,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的黑油泥。

  老劉是廠里的八級鉗工,技術大拿,平時話不多,悶頭喝酒。

  今天,他破例了。

  他面前擺著一瓶二鍋頭,已經下去了一半。

  他對面坐著老趙,當年一起進廠的師弟。

  「師哥,看了嗎?」老趙問,眼睛紅紅的。

  「看了。」老劉夾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想當年……」老趙開了個頭,聲音就哽住了。

  那是五十年代的事兒了。

  那時候,北極熊的專家還在廠里。

  那一個個鼻孔朝天,指手畫腳。

  圖紙不讓看,核心參數不讓碰。

  一旦機器壞了,中國人只能在旁邊乾瞪眼,看著人家修。

  人家修完了,還得好酒好菜伺候著,臨走還得說一句:「你們中國人,搞不了精密工業,還是回去種地吧。」

  那句話,像根刺,扎在老劉心裡三十年。

  拔不出來,一碰就疼。

  為了這口氣,老劉三十年沒休過一個完整的周末。

  為了磨出一個高精度的零件,他能在台鉗前站十個小時,站得靜脈曲張,站得腰都直不起來。

  就是為了證明:中國人,不笨!

  老劉端起酒杯,手有點抖。

  不是帕金森,是激動。

  「老趙啊,」老劉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鏽,「剛才電視裡那個毛子軍官,我看清楚了。」

  「咋?」

  「那身軍裝,跟當年指著我鼻子罵的那孫子,穿的一模一樣。」

  老劉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順著那張滿是皺紋和油污的臉,流進嘴裡。

  鹹的。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老劉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上的盤子都跳了起來。

  周圍幾桌的工人都看過來了。

  沒人嫌他吵。

  因為大家的眼睛裡,都燒著同一團火。

  老劉站起來,舉著那個缺了口的玻璃杯,對著滿屋子的工友,吼了一嗓子:

  「工友們!」

  「咱們這輩子,受過累,受過氣,受過窮!」

  「咱們沒白干!」

  「咱們造出來的東西,現在讓洋人排隊買!咱們寫出來的代碼,現在讓洋人跪著求!」

  「這酒,敬咱們自己!」

  「敬咱們這雙髒手!」

  「讓那幫洋人也嘗嘗,被卡脖子是個什麼滋味!」

  「干!」

  「干!!!」

  整個小飯館沸騰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酒倒在地上敬先人。

  那種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

  什麼叫爽?

  不是賺了多少錢,不是買了多大的房子。

  而是當你走在路上,腰杆子能挺直了。

  是因為你知道,你身後的國家,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軟柿子,而是一頭真正醒過來的巨龍。

  這天晚上。

  龍國的夜空似乎都比往常亮堂。

  工廠的煙囪還在冒煙,機器還在轟鳴。

  但那聲音聽在耳朵里,不再是噪音。

  那是戰鼓。

  那是勝利的號角。


  那是屬於這個時代的,最硬核的搖滾樂。

  而在大洋彼岸。

  白房子的燈光徹夜未熄。

  克里姆林宮的電話響個不停。

  他們終於意識到,那個曾經被他們輕視的東方古國,已經用一種他們看不懂的方式,悄悄地,拿走了這個世界的鑰匙。

  這一夜,龍國無眠。

  這一夜,世界無眠。

  只不過,一邊是狂歡。

  一邊是恐慌。

  ……

  城西。

  這一片兒,以前叫「東交民巷」那類的地方,現在是「專家樓」。

  紅磚牆,尖頂子,院裡種著法國梧桐。

  牆外頭,鑼鼓喧天,鞭炮皮鋪了一地,紅得刺眼。

  牆裡頭,死一般的靜。

  魏文明的這棟小洋樓,平時那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客廳里的地毯是波斯來的,沙發是義大利真皮的,連菸灰缸都是水晶磨花的。

  往常,這裡飄的是現磨咖啡的酸味兒,那是身份的象徵。

  今天,屋裡只有一股子嗆死人的煙味。

  三個老男人,陷在沙發里。

  像是三尊剛出土又被風化了的泥像。

  電視機開著。

  那台二十英寸的日立彩電,是魏文明託了三層關係,從友誼商店搞出來的「大件兒」。平時寶貝得不行,還得蓋個絲絨布罩子。

  現在,屏幕上正回放著紐約時代廣場的畫面。

  那個白人小伙子舉著牌子抗議,那個黑人大媽哭著喊著要買龍國手機。

  畫面一閃,又是那個北極熊軍官,點頭哈腰地給龍國技術員遞煙。

  「啪。」

  魏文明手裡的打火機響了一聲,火苗竄出來,又滅了。

  他手抖。

  根本點不著煙。

  他是搞外貿的,確切地說,是搞「買辦」文化的。誰家要想引進點國外先進設備,要想送孩子出去鍍金,都得求著魏爺。

  他靠的是什麼?

  靠的就是「信息差」,靠的就是「洋人就是比咱強」這個金科玉律。

  可現在,電視裡那個畫面,像是一個大耳刮子,掄圓了,狠狠抽在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這……這不可能。」

  說話的是李教授。

  他是大學裡的權威,留洋回來的,平時講課,三句話里得夾兩個英文單詞,不帶洋文就不會說話。

  此刻,他眼鏡片上全是霧氣。

  他死死盯著電視屏幕,像是要從裡面盯出一朵花來。

  「那個底層架構……那個響應速度……」李教授嘴唇哆嗦著,像是在背誦什麼恐怖的咒語,「我看過他們的論文,那是理論上的東西,怎麼可能落地?怎麼可能在七十年代的硬體上跑起來?」

  他抓著頭髮。

  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現在亂得像個雞窩。

  「假的。」

  坐在主位上的林主任,終於開口了。

  聲音陰沉,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主任,那是管科技引進的實權人物。平時最愛說的就是:「我們要正視差距,要虛心學習,不要搞盲目自大。」

  只要是國產的項目,他都要拿著放大鏡找毛病;只要是洋人的項目,哪怕是一坨屎,他也能品出巧克力的味兒來。

  他手裡端著個精緻的骨瓷咖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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