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濯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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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魔司者,大周仙朝懸於濁流邪祟頭頂的一柄利劍。

  尋常人只見其地上庭院,主堂巍峨,偏廳雅致,演武場上,更有司中甲士操演陣法,喝聲如雷,端的威風凜凜。

  上官楚辭與凌絕等人,便是在那東側偏廳之中盤桓對答。

  殊不知,這顯於人前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鎮魔司真正的核心,卻藏於地下。

  凌絕引著林見煙行至主堂之後,於一壁看似尋常的麒麟照壁前停步,伸手在麒麟眼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又以一種奇特的韻律,輕兩響,重一響,循環往復。

  半晌,只聽得機括軋軋之聲,那照壁竟是中分而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暗門。

  暗門之內,陰風撲面,兩名身著玄甲的司員如鐵鑄雕像般肅立,手中長戟交叉,攔住去路。

  其中一人問道:「來者何人,欲往何處?」

  凌絕上前一步,沉聲道:「鎮魔司尉凌絕,引勘察使林見煙大人,往濯魂室驅邪。」

  那司員目光如電,落在林見煙身上:「依律,請司使大人出示令牌。」

  林見煙自腰間解下一枚玄鐵令牌,雙手奉上。

  那令牌之上,並無繁複紋飾,只一個古樸的「使」字。

  那兩名司員見狀,臉上肅殺之氣登時斂去,化作瞭然與敬畏,齊齊收了長戟,躬身道:

  「恭迎司使大人。請進。」

  入了暗門,便是一條深不見底的長廊。

  廊壁以黑石砌就,每隔十丈,便嵌有一盞長明燈,燈火幽幽,映得石壁上光影搖曳,卻莫名地教人心中生出幾分安寧。

  行至長廊盡頭,現出兩條岔路。

  凌絕在一旁解說道:「林司使,左首這條,通往『囚魔監』與『格物所』。」

  「前者關押的皆是高度道化的修士與罪大惡極的邪教徒;後者則用於鎮壓受邪穢污染的法寶,或是勘研自邪祟身上剝離的奇詭之物。」

  「我等此番要去的『濯魂室』,卻是在右側。」

  林見煙輕輕頷首,隨他轉入右側。

  未行數步,便見一道拱門,門楣之上,以流動的水銀勾勒出無數玄奧符印,絲絲寒氣自其上溢出。

  二人穿門而過,林見煙只覺周身那股子若有若無的陰晦之氣為之一清,渾身都輕快了幾分。

  濯魂室之內,早已有一位身著玄色道袍的中年道人,領著數名甲士靜候。

  那道人瞧來四十許的年紀,面容清癯,雙目開闔之間,精光內蘊,正是此地專司驅邪的鎮靈官。

  林見煙目光一掃,只見室中地面之上,以無數銀色槽線勾勒出一座繁複陣法,槽線之內,似有液態金屬緩緩流動。

  此乃「定魂陣」,她雖是初至,卻也認得——

  各州各地的鎮魔司建制相近,一些關鍵場所的設置大同小異,因此不難推測。

  陣法外圍,呈品字形立著三座半人高的青銅基座,其上布滿孔竅,大小不一,乃是鎮靈官用以安放安魂針,精微調控陣法氣機之用。

  那鎮靈官見她進來,稽首為禮,問道:「見過司使大人。請問此番,可是大人要行濯魂之術?」

  林見煙點了點頭,那張清秀的臉上多了幾分凝重:

  「正是。我於勘察之時,似是中了邪祟暗算。此物詭異非常,威脅非同小可,恐有反噬之險,還請諸位當心。」

  鎮靈官肅然道:「司使放心,我等自當全力以赴。」

  林見煙不再多言,於那陣法中央盤膝坐好。

  幾名輔助甲士各占方位,將自身靈力源源不絕地輸入陣法節點。

  凌絕則退至一旁,手按刀柄,神情戒備,為眾人護法。

  待一切就緒,那鎮靈官神情專注,拈起一枚玄鐵所制的安魂針,口中念念有詞,陡然刺入陣法地面一處節點之上。

  霎時間,陣法之上銀光流轉,大放光明。

  林見煙身子劇烈一顫,一縷縷肉眼可見的怨毒黑氣自她周身竅穴升騰而起。

  她那張清秀的臉龐,竟是浮現出一抹人偶般的僵硬笑容,嘴角兩側,更有兩道細如髮絲的血痕,無聲無息地裂將開來。


  與此同時,濯魂室四壁,竟似有若有若無的小女孩哭笑之聲響起,如泣如訴,教人心頭髮毛。

  凌絕目光一凝,暗道:「林司使果真是遭了那邪物的道兒!」

  鎮靈官卻是不為所動,他聽聲辨位,緊緊盯著自林見煙身上飄出的黑煙,拈起第二枚安魂針,口中一聲斷喝:

  「縛!」

  針落,陣法光華更盛,那詭異的童聲戛然而止。林見煙臉上那人偶笑容霎時凝固,轉為極度的痛楚,仿佛有無形之物,正自她魂魄深處被強行剝離。

  鎮靈官額角已見汗珠,終是拈起最後一枚安魂針,眼中精光暴漲,厲聲喝道:

  「斬!」

  一針刺落,一道煌煌清輝自陣法中心爆發,瞬間將林見煙全身籠罩。

  眾人耳畔,仿佛響起一聲充滿無邊怨念的尖銳嘶叫,數名修為稍弱的甲士身子一晃,臉上竟是現出輕微的道化之兆。

  鎮靈官見狀,沉聲喝道:「收攝心神,同頌清心訣!」

  眾人不敢怠慢,齊聲頌道:

  「天地有正氣,凝我心中陽。」

  「神魂如琉璃,內外皆明亮。

  「陰邪千百種,慾念化皮囊。」

  「燃我胸中火,焚盡世間妄!」

  「見魔非魔,見我非我。煌煌天威,蕩滌十方!」

  林見煙亦是緊咬下唇,強忍劇痛,依著鎮魔司心法,調勻呼吸。

  在那一聲聲正氣凜然的頌念之中,她臉上那兩道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僵硬的笑容亦自消散。

  終是身子一軟,昏厥過去。

  鎮靈官收回三枚安魂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道:「雖不知其本源為何,然則貧道已斬斷了那邪物與司使大人之間的牽繫,此獠再也無法借司使之身作祟了。」

  凌絕上前探了探林見煙的鼻息,見她呼吸平穩,這才放下心來,對著鎮靈官恭敬一拜:

  「有勞鎮靈官了。」

  待得凌絕等人扶著林見煙離去,那鎮靈官卻兀自立於原地。

  望著那尚有餘溫的定魂陣,他眉頭微蹙,自語道:

  「林司使言此邪物難纏,可方才驅之,卻似也未費太大周章,倒有些過於順遂了……」

  他思忖片刻,終是搖了搖頭,暗道:「許是林司使年歲尚輕,閱歷不足,將尋常邪祟看得重了罷。」

  ……

  觀潮客棧後院,那間破舊柴房之內,陸沉淵重傷初愈,只覺周身乏力,便躺在榻上,翻看著那張氏商人留下的切口行話小冊子,聊以解悶。

  忽然間,他只覺有一股莫名的寒意湧上心頭。

  若有若無的小女孩啼哭之聲,竟又毫無徵兆地在他耳畔響起。

  陸沉淵暗道一聲不妙,一想到自己又要「哄孩子」,不禁感到頭皮發麻。

  然而當他望向擱於榻畔的那具木偶娃娃時,卻發現發生了更加詭異恐怖的事情。

  只見那描畫出來的兩側眼角,竟是緩緩流下了一行血紅色的淚水。

  那淚蜿蜒於娃娃的臉龐上,嘴角的天真爛漫笑容卻絲毫不減,反而被襯得更加可怖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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