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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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錢掌柜,你又知道多少?」

  陸沉淵方才出手,覺得有些疲乏,四下看了眼,便來到一張八仙桌旁坐下,等著張氏商人匯報。

  他胸前傷口雖在緩緩癒合,然而氣血虧損,加上方才還被那人偶吞噬了精血,一張少年臉龐顯得格外蒼白。

  張氏商人本是久歷江湖的老手,此刻在這少年面前,卻似成了初出茅廬的雛兒。

  只覺對方往八仙桌旁那麼一坐,便有股子無形的威壓向自己壓迫而來。

  他哪敢有半分隱瞞?

  只將自身如何被脅迫,如何與錢大海等人虛與委蛇之事,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回稟陸真人,那錢大海的底細,小的也知之不詳。只曉得他是聖門安插在此處的一位舵主,平日裡做的便是迎來送往的營生,實則卻是為各路前來的同道,打探消息,傳遞號令。」

  他頓了一頓,又道:「那日於客房之內,與真人同桌擲骰的那幾個漢子,便是來與他接頭的。小的當時便在左近,曾聽得他們言語之間,夾雜著幾句切口。」

  陸沉淵目光一閃,道:「切口?如何說?」

  張氏商人聞言,心中「咯噔」一下,不由得生出一絲疑慮來。

  他已將眼前這少年當作一位道行深不可測的聖門前輩,卻不料他竟連這門中最是尋常的切口也渾然不知。

  然則此念方生,他自家心中卻又另尋了一番說辭,將這疑竇盡數打消了。

  「是了,我當真是愚鈍!原來這濁流邪教雖是對外統稱聖門,內里卻也非鐵板一塊,不知有多少山頭林立,分出無數派系來。」

  「這位陸真人神通如此詭異,瞧來與那李真人便非一個路數。他不知曉旁人派系的切口,那也是再尋常不過的道理。」

  他愈想愈是通達,更是將先前種種不解之處,也一併圓了回來。

  「怪不得錢大海與那幾個淺染邪修,竟都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陸真人在此。錢大海那廝還妄想將真人當作『羊羔』,那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更是敢當面呼來喝去。」

  「哼,若非陸真人尚需在此地隱瞞身份,不願節外生枝,只怕那幾個蠢貨的墳頭草,早已長得有丈許來高了!」

  心念電轉之間,他臉上那份畏懼之色,已化作了諂媚與賣弄,只聽他討好的說道:

  「陸真人有所不知,聖門中人行事,最是忌諱被那些正道門派與鎮魔司的鷹犬瞧出端倪。是以,這言語之間,便設了許多暗語切口,外人聽來是尋常言語,我等自己人,卻是一聽便知其中深意。」

  「真人可還記得,那日牌局之上,有個漢子曾說了一句『青鳥食九,開門見喜』?他這話,明著是說與小的聽,實則是講給那錢大海的。」

  「『青鳥』,指的便是傳訊之人,『食九』,是說他們一行人的數目與信物。這整句話連在一處,便是問那錢大海:『咱們的人到了,此處可還乾淨?』」

  陸沉淵聞言,心中一動,憶起當日情景,確有此事。

  他當時只道是尋常賭桌上的口彩,卻不料竟藏著這般機鋒。

  他臉上神情不變,只淡淡道:「原來如此。」

  張氏商人見他不動聲色,只當是自家這番解說搔著了癢處,更是來了興致,嘿然一笑道:

  「還有呢!真人可還記得,那日錢大海將一個小乞丐打發走後,曾對著夥計抱怨,說什麼『把後院那塊新進的上等羊羔皮給我看好了』,這番話其實也另有乾坤。」

  陸沉淵雙目微眯,問道:「此話怎講?」

  張氏商人道:「這話,卻是說與那幾個邪修聽的。『風大』,指的是左近有鎮魔司的眼線,須得謹慎行事。」

  「至於那『上等羊羔皮』,於咱們這行話之中,指的便是根骨純淨、可作祭品或是鼎爐的極品貨色。至於最後那句『看好了』,便是警告那幾個邪修,後院那人,是他錢大海自家的物事,旁人莫要亂打主意。」

  他說到此處,不由得偷偷覷了陸沉淵一眼,心中暗自慶幸。

  誰人不知,當時後院之中,住著的便是眼前這位真人與他那位風華絕代的師父?

  陸沉淵聽罷,默然不語。

  他心中早已料到七八分,此刻得了證實,那份滋味,卻也說不出的複雜。

  錢大海,錢大海,你一心要將我當作祭品,卻又為何要與我說那孫女之事?為何要與我指點破敵之法?


  你的那碗熱茶,遞給我的油條,莫非當真是那斷頭的飯食麼?

  他心中自嘲,面上卻不露分毫。

  那張氏商人見他沉默,只覺周遭空氣都似凝固了一般,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他忽地想起一事,連忙自懷中摸出一本油漬斑斑、頁腳捲起的小冊子,雙手奉上,道:

  「陸真人,此乃小的這些年行走江湖,自家摸索記錄的一些切口行話,雖是粗淺,卻也頗有幾分用處。您若不嫌棄,還請收下,權當是小的孝敬了。」

  陸沉淵瞧他這般上道,倒也省了自家一番手腳,那雙眸子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也未推辭,便將那冊子接了過來。

  片刻之後,陸沉淵又問道:「那李真人呢?你又知曉多少?」

  張氏商人聞言,連忙搖頭,苦笑道:

  「李真人的來歷,小的便當真不知了。只曉得他於聖門之中,地位似乎十分尊崇,似是來自某個極為神秘的派系,非常人所能窺探。」

  「此番來這鎮海川,想是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要辦。只是他既是掌燈人,便免不了要食些血食,是以才命我等為其物色準備……」

  他越說聲音越低,心中那份不安愈發強烈。

  李真人是掌燈人,眼前這位陸真人,瞧來亦是此道中人。

  自己此番僥倖保得性命,他……不會又要逼著自己,去干那遭天譴的營生罷?

  陸沉淵見再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訊息,便不再多言,似在思量如何處置。

  將他殺了麼?還是就這麼放了?

  張氏商人被他瞧得心中發毛,只覺自家性命,便在他這一念之間,不由得試探著叫了一聲:

  「陸……陸真人?」

  陸沉淵卻不理他,忽地望向躺在懷裡的那具木偶娃娃,竟是旁若無人地撫摸起來,那神情溫柔得教人毛骨悚然,只聽他口中對著那娃娃輕聲自語道:

  「我們此番便放過他吧。只是,若是教我知曉,此人日後再敢為非作歹,我們便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張氏商人聽得此言,只覺一股寒氣從內心深處蹭蹭冒起。

  他瞧得分明,那人偶之上怨氣衝天,分明是以無數活人祭煉而成,此刻竟說出這般「警惡向善」之語,當真是說不出的諷刺。

  張氏商人當即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道:

  「真人放心!小人再也不敢了!從今往後,小人定當吃齋念佛,日行一善,若有半句虛言,便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陸沉淵這才微微頷首,緩緩抬起眼來,淡淡說道:

  「日後若再見著我,外人面前,莫要再稱我『真人』。明白了麼?」

  張氏商人暗道對方要繼續隱瞞身份遊戲人間,自然不敢不從,連聲道: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話音落下,見陸沉淵沒再言語,只是繼續溫柔的撫摸懷裡的人偶。

  看著這詭異無比的畫面,他只覺愈發頭皮發麻,試探的問了句:

  「真人若無其他事情,小的便先行告退了……」

  陸沉淵沒有說話。

  張氏商人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的往後退了一步,眼見陸沉淵沒有阻攔,終是放開手腳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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