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道觀前的功德道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39章 道觀前的功德道場

  「先生神威,於城門之前,一言退敵,太子殿下聞之,驚為天人。」文彥博的聲音充滿了誠懇,「殿下說,先生這等高人,不該屈居於此等破敗之地。」

  他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了一份蓋著東宮大印的任命文書,雙手呈上。

  「殿下已為您在城東備下了一座三進的宅院,另有侍女僕從百人。」

  「更願奉先生為我東宮三品客卿,享親王俸祿,不理俗務,只為供奉。」

  「還望先生,能看在太子殿下求賢若渴的份上,莫要推辭。」

  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禮數周全。

  這條件,更是豐厚到了極致。

  趙德看著眼前那兩箱足以讓任何一個散修都為之瘋狂的財寶,又看了看那份代表著無上榮耀的任命文書,他那簡單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只是一個在南雲州黑石山下,帶著一群凡人開墾荒田的散修頭子。

  他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他手足無措,那雙布滿了老繭的大手,在自己的粗布衣衫之上,來回地搓著,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想起了「吾主」的第二道神諭。

  「拒封賞,不結黨,施恩於民,靜觀其變。」

  於是,他對著眼前這個讓他感到無比壓力的老者,搖了搖頭。

  「多謝太子殿下美意。」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瓮聲瓮氣的調調。

  「只是,我來此地,非為求官,也非為求財。」

  「我之道,不在此。」

  文彥博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對方會拒絕得如此乾脆,如此的不留餘地。

  就在他準備再勸說幾句的時候。

  一陣比之前那東宮儀仗,要狂暴了十倍不止的馬蹄轟鳴聲,從長街的盡頭,席捲而來。

  「轟隆隆————」

  那聲音如同悶雷,由遠及近。

  地面都在這股可怕的聲勢之下,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文彥博的臉色,瞬間便沉了下去。

  他知道,秦王的人來了。

  不過是眨眼之間。

  上百名身著玄黑色重甲,手持三丈長的破甲長矛,臉上戴著猙獰惡鬼面具的黑旗軍重騎,便將這座小小的道觀,圍得是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之中,磨礪出來的鐵血煞氣,沖天而起,將這片本還算是寧靜的街區,徹底地籠罩了起來。

  人群分開,一個身穿鎮北侯爵位官服,身材魁梧如山,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壯漢,騎著一頭通體墨色,腳踏火焰的麒麟獸,從那鋼鐵洪流之中,緩步而出。

  來人,正是秦王麾下第一猛將,常年鎮守北疆,與北地妖族廝殺,被譽為「人屠」的鎮北侯,魏無涯。

  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道觀之內劍拔弩張的眾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文彥博的身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文太傅,好快的腿腳。」他的聲音如同兩塊鐵片在摩擦,「怎麼,太子殿下這是等不及了?想將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阿貓阿狗,都收到自己的麾下嗎?」

  文彥博的臉色,瞬間便沉了下去。

  「魏侯爺此言差矣。」他拂了拂自己的袖袍,聲音冰冷,「趙德先生乃世外高人,太子殿下愛才心切,前來拜會,乃是禮賢下士之舉。倒是侯爺您,無故興師動眾,圍困朝廷命官,是何道理?」

  「道理?」

  魏無涯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伸出那隻戴著黑色金屬手甲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後那黑壓壓的一片黑旗軍。

  「在這神都,我秦王府的鐵騎,就是道理!」

  他說完,不再理會那個氣得渾身發抖的老頭。

  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落在了那個看著他們爭吵的趙德身上。

  「你就是那個在城門口,鎮壓了程武的南境修士?」

  趙德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充滿了侵略性的眼睛,點了點頭。

  「很好。」

  魏無涯的眼中,爆發出了一團駭人的精光。

  「本侯平生,最欣賞的便是你這等有本事的人。」

  他從自己那寬大的坐騎之上,取下了一柄比門板還要寬大,通體由玄鐵打造,劍身之上布滿了猙獰倒刺的巨劍,扔在了趙德的面前。

  「鏘!」

  那柄巨劍,深深地沒入了青石地面之中,只留下那不斷顫抖的劍柄,發出「嗡嗡」的輕鳴。

  「本侯不與你廢話。」

  魏無涯看著趙德,那眼神如同在看一隻獵物。

  「與我打一場。」

  「你若能在我手下,撐過十招。」

  他伸出手指,遙遙地指向了城外,那座代表著秦王勢力的雍涼大營。

  「我黑旗軍副都統的位置,便是你的。」

  「你若輸了————」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

  「————便將你的腦袋留下,給本侯當夜壺。」

  這番話,說得是無比的霸道,無比的蠻橫。

  趙德看著那柄插在自己面前,散發著滔天煞氣的巨劍,又看了看那個高高在上的鎮北侯。

  他那顆本是古井無波的心,竟沒來由地生出了一絲怒火。

  他想動手。

  他甚至有把握,在三招之內,便將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連人帶坐騎,一同砸成肉泥。

  可「吾主」的話,再次在他的腦海之中響起。

  「————不可妄動刀兵————」

  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將心中那股翻騰不休的戰意,強行地壓了回去。

  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舉動。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道觀的角落裡,將那口早已是被他擦拭得乾乾淨淨的大鐵鍋,重新架了起來。

  然後,生火,淘米,燒水。

  他竟真的要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氛圍之中,開始施粥。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文彥博呆住了。

  魏無涯也呆住了。

  那些本是殺氣騰騰的東宮禁衛與黑旗軍士卒,也都呆住了。

  他們看著那個蹲在灶台前,專心致志地扇著火,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察覺的身影,大腦一片空白。

  這————這是什麼路數?

  一個足以讓神都兩派最高掌權者,都為之側目的存在。

  竟對那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與那足以決定生死的武力挑釁,都視若無睹。

  反而像一個最是普通的凡人善翁一般,在這破敗的道觀里,升起了火,熬起了粥。

  這是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行為。

  文彥博看著那升騰而起的裊裊炊煙,看著那個漢子臉上那份純粹的專注,他那顆本是充滿了算計的心,竟沒來由地生出了一絲敬佩。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高人風範。

  而魏無涯,則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給死死地堵住了,上不來,也下不去,憋悶得幾欲吐血。

  他感覺自己像是蓄滿了力,準備一拳打死一頭猛虎。

  可那頭猛虎,卻壓根就沒看他一眼,只是自顧自地蹲在地上,開始認真地舔起了自己的爪子。

  這比任何言語上的羞辱,都更讓他感到難受。

  最終,還是文彥博,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寂靜。

  他對著那個依舊在專心熬粥的背影,再次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先生高義,彥博佩服。」

  他說完,不再有半分的停留,帶著他的人,以及那兩箱原封不動的重禮,轉身離去。

  魏無涯看著那已經開始散發出淡淡米香的粥鍋,又看了看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看過自己一眼的漢子。

  他猛地一揮手。


  「我們走!」

  他調轉馬頭,帶著他那上百名同樣是滿腹憋屈的黑旗軍重騎,如同潮水般退去。

  道觀之外,再次恢復了平靜。

  只有那些被這邊的動靜所吸引,遠遠地圍觀著的貧民與乞丐,在聞到那鍋里散發出的誘人米香之後,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喉結上下滾動,眼中充滿了渴望。

  趙德的粥鍋,在神都南城這座破敗道觀前,準時升起了第一縷炊煙。

  米是普通的糙米,水是道觀後院那口枯井裡新滲出的井水,熬出的粥清湯寡水,看不到幾粒米花。

  可當那股混雜著米香與柴火味的白色蒸汽,從鍋里裊裊升起時,卻依舊引來了無數道貪婪的目光。

  道觀之外,早已聚集了上百名衣衫檻褸,面黃肌瘦的流民。

  他們蜷縮在牆角,將自己深深地埋進那單薄的破衣爛衫里,抵禦著清晨的寒意。

  他們不敢靠近,也不敢出聲,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口散發著熱氣的大鐵鍋,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

  趙德沒有理會他們。

  他只是蹲在灶台前,用一把破舊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火,動作緩慢而又專注。

  他不懂為何「吾主」要讓他做這些事,但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做。

  日上三竿,粥已熬得粘稠。

  趙德站起身,拿起一個木勺,對著那些等得望眼欲穿的流民,平靜地開口。

  「排好隊,一個個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些本還是一盤散沙的流民,竟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雖然依舊是亂糟糟的,卻也勉強地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隊伍。

  趙德開始施粥。

  一勺,一碗。

  熱氣騰騰的白粥,盛在那早已是被磕出了無數缺口的破碗裡,被一雙雙因為飢餓而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了過去。

  他們顧不上燙,將那滾燙的粥水大口大口地灌進自己的嘴裡,那張本是麻木到了極點的臉上,終於還是露出了一絲屬於活人的滿足。

  就在這片充滿了米粥香氣的祥和之中,一陣充滿了輕佻與不屑的議論聲,從不遠處的長街之上傳了過來。

  幾輛由異獸拉著的華麗馬車,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之下,緩緩駛過。

  車簾掀開,露出幾張錦衣玉食,面容倨傲的年輕面孔。

  他們是神都之內,那些世家勛貴的子弟。

  「那便是從南境來的那個野聖?竟淪落到在此地施粥的地步,真是可笑。」

  「何止可笑,簡直是丟盡了我輩修士的臉面。我看他不是什麼高人,倒像是個腦子壞了的瘋子。」

  「離他遠些,免得沾染上他身上那股子窮酸氣。」

  他們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道觀門口所有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些正在領粥的流民,一個個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將自己的身子縮得更緊了。

  而趙德,卻仿佛沒有聽見一般,他手中的木勺,依舊是那麼的穩。

  那幾輛馬車很快便遠去,留下了一路的譏笑與塵土。

  然而,這還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午時剛過,正當趙德準備將鍋里剩下的最後一點粥底,分發給幾個來晚了的孩童時。

  一陣比之前那些世家子弟,要囂張了百倍不止的馬蹄轟鳴聲,從長街的盡頭,席捲而來。

  「滾開!都他娘的給老子滾開!」

  數十名身著侯府親衛服飾的彪形大漢,手持長鞭,騎著高頭大馬,如狼似虎地沖了過來。

  他們粗暴地驅趕著那些本還聚集在道觀門口的流民,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響聲,抽打在那些躲閃不及的流民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一時間,整個道觀門口,亂作一團。

  哭喊聲,咒罵聲,重物落地的悶響聲,混雜在一起。

  一個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紫色四爪蛟龍錦袍,面容桀驁的年輕人,騎著一頭通體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異獸坐騎,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之下,來到了那口大鐵鍋之前。

  他便是秦王的外戚,當朝的安樂侯,郭勛。

  此人仗著秦王的勢,在這神都之內橫行霸道,人盡皆知。

  他看著眼前這片狼藉的景象,又看了看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他施暴的趙德,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

  他知道,眼前這個漢子,就是前幾日在城門口,讓他麾下愛將程武,當眾出醜的那個南境修士。

  他今天來,就是為了找回這個場子。

  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巴佬,連同他那可笑的尊嚴,一同踩進泥里。

  「你,就是那個所謂的功德王?」

  郭勛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趙德,那眼神如同在看一隻可以被隨意碾死的螻蟻。

  趙德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郭勛被他這副平靜的模樣,給徹底地激怒了。

  他伸出那隻戴著玉扳指的手,指了指周圍那些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流民。

  「看看你養的這些好東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