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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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印證

  也就在此時,衛雅走了出來。

  她看到了陸青言,看到了他眼中那滔天的怒火,看到了那金色的鎮龍索。

  她走到陸青言面前,看著他那雙血紅的眼睛,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陸大哥,你曾經教我,人要攥著值錢的東西。

  「'

  「他們都說我的命很值錢,能換一整座城的命。」

  她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的怨恨。

  「你看,我現在——是不是很富有?」

  她伸出那隻空著的小手,想要像以前一樣去拉一拉他的衣角。

  這是一個再也簡單不過的動作,陸青言看著那隻向自己伸來的手,眼睛裡流露出了一絲哀求。

  他想掙脫。

  他想用自己的手,去握住那隻手。

  陸青言全身發勁,金色的鎮龍索發出繩索繃緊的拉扯聲,深深地勒入了他的血肉之中,將他的官袍染上了一片暗紅。

  就在此時,一隻戴著金色臂甲的手臂,毫無徵兆地橫亘在了兩人之間,將那份近在咫尺的觸碰隔絕開來。

  金鱗衛校尉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他的眼睛漠然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衛雅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她看著那隻擋在自己面前的手臂,又看了看那個在金色鎖鏈的捆縛之下表情痛苦的少年。

  她收回了自己的手,對著陸青言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然後,不再停留。

  「神女!」

  林家長老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迸發出了貪婪而又狂熱的光。

  他與幾個同樣是面露喜色的林家族人,快步上前,如同迎接一件稀世珍寶般,將那個嬌小的身影簇擁在了中間。

  「轟!」

  人群在這一刻徹底地沸騰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神女慈悲!」

  「多謝神女!多謝神女救我滿城生靈啊!」

  他們磕著頭,那一張張因為絕望而扭曲的臉上,此刻竟流下了喜悅的淚水。

  衛雅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她只是在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中,在那無數道或憐憫、或狂熱、或冷漠的目光注視之下,被林家的人帶走了。

  日升,日落。

  陸青言被那鎮龍索鎖著,如同雕像,在那片傾頹的廢墟之上站了一天一夜,十二名金鱗衛整日守在他的身邊。。

  他聽著那漸漸遠去的歡呼,聽著那風吹過廢墟時發出的嗚咽,聽著自己胸膛之中那顆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冰冷的心跳。

  他沒有再動,也沒有再發出任何的聲音,但他的神魂,卻在發出無聲的咆哮。

  民意、朝廷、規矩、大義——

  他心中所信奉的一切,在這一刻轟然崩塌,被碾得粉碎。

  識海之中,那枚【天命官印】應聲裂開。

  一道道裂痕,在那青銅印體之上瘋狂蔓延,如同被重錘敲擊的瓷器。

  他能感覺到,那股來自於萬民擁戴的溫暖力量,正在飛速地冷卻、消散。

  廣陵出事了?

  念頭閃過的瞬間,他的築基修為轟然坍塌,體內的氣息如同退潮般飛速地衰落。

  可就在這時,整片南雲州的大地輕輕震動了一下。

  那籠罩著整個州域,因龍脈暴動而混亂的靈氣亂流,竟奇蹟般地平息了。

  一股比他在廣陵縣所感應到的地脈之氣,還要宏大,還要古老,還要純粹的力量,從那地底的最深處甦醒了。

  那是大地的意志。

  他隱約地感覺到,這股力量之中帶著一絲熟悉的氣息。

  是她——

  與此同時,另一股來自於他心中的力量也開始甦醒,是那足以焚毀一切的戾氣與煞意所化的黑色火焰。

  那火焰,將那些曾經由萬民擁戴所匯聚而成的金色光點,徹底地焚燒,吞噬。


  大地意志為基石,自我煞意為爐火。

  一枚通體漆黑,再無半分青銅之色的嶄新大印,緩緩地凝聚成型。

  他的力量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跌落,轉而以一種更加狂暴的姿態瘋狂地向上攀升,重新衝破了那道壁壘,立於築基之境。

  「嘩啦——」

  那捆縛了他一天一夜的鎮龍索,從他的身上寸寸斷裂,散落一地。

  他緩緩地抬起頭。

  街面上,百姓們都從家中走了出來,他們抬著頭,看著那片恢復了清明的天空,臉上寫滿了狂喜。

  他們歡呼著,擁抱著,將那壓抑了數日之久的恐懼盡數宣洩。

  陸青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龍脈平息後的第三日。

  「轟隆,轟隆——」

  一陣如同鋼鐵洪流碾過大地的沉悶轟鳴聲,從長街的盡頭傳來。

  千名甲士,百面旌旗。

  一支由秦王心腹重臣,禮部左侍郎高明遠所率領的神都慰問團,在一隊黑旗軍精銳的護衛之下,浩浩蕩蕩地駛入了鎮南城。

  安撫使司,正堂。

  這裡早已被重新清掃,布置一新。

  堂上是一張長達三丈,由整塊黑漆木打造而成的巨大條案。

  條案之後,坐著七道身影。

  居中的,是身著二品大員朝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的高明遠。

  在他的兩側,分坐著金鱗衛統領段三平,黑旗軍統領蕭清山,以及孫不語、張狂等五大宗門與世家的代表。

  堂下左側,是南雲州安撫使司僅剩的,以葉觀南為首的十數名官吏。

  他們一個個正襟危坐,噤若寒蟬。

  而右側,只擺著一張孤零零的椅子。

  陸青言就坐在那裡。

  「帶人證。」

  高明遠吩咐道。

  很快,幾個早已是被嚇破了膽的安撫使司舊吏被帶了上來。

  他們跪在地上,將陸青言如何「目無上官,獨斷專行」,如何「濫用職權,另立山頭」,如何「招募亡命之徒,擾亂地方治安」的罪狀,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當眾指證了一遍。

  緊接著被帶上來的,是幾個所謂的「受害者家屬」。

  他們哭訴著,陸青言是如何的「草管人命」,是如何的「酷吏行徑」,是如何因為他的一意孤行,而險些釀成了全城覆滅的滔天大禍。

  一場虛偽的公審,在這座代表著朝廷威嚴的衙署之內,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每一個環節,都滴水不漏。

  每一個證人,都言之鑿鑿。

  他們要將陸青言徹底地釘死在這根由他們親手打造的恥辱柱上。

  高明遠看著堂下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少年,眼中閃過了一絲讚許。

  但他知道,今日,此子必須倒下。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了那份早已是擬好的判詞,準備進行最後的宣判。

  然而,就在此時,陸青言卻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了所有人,落在了那個坐在角落裡,一直如同木雕泥塑般的金鱗衛統領段三平身上。

  「魏公——輸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

  段三平的身軀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高明遠將手中的判詞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之上,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

  然後,他站起了身。

  「監察御史陸青言!」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

  「擅殺朝廷命官,越權行事,建立私人武裝,激化官民矛盾,險些釀成南雲大」

  「其罪,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然,念其於平息龍脈動盪之中,亦有微功,又值南雲百廢待興之際,不宜再起殺伐''

  「經本官與南雲州各方商議決定。」

  「自今日起,吏治督察院,即刻取締!」


  「其一應人手,卷宗,皆由安撫使司新任副使李文,全面接管!」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一個穿著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從他的身後走了出來,對著在場所有人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至於陸御史——」

  高明遠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陸青言的身上。

  「便請在巡天監內,閉門思過。」

  「無本官手令,不得踏出衙署半步。」

  話音落下。

  整個大堂,一片死寂。

  只有那新上任的李文副使,走到陸青言的面前,臉上掛著職業化的虛偽笑容,對著他伸出了手。

  「陸大人,請吧。」

  「交接一下。」

  陸青言看著他,看著他滿是得意的眼睛,站起了身。

  將那枚代表著「巡天監」權柄的印信,從自己的懷中取出,然後放在了那隻伸出的手掌之上。

  做完這一切,他站了起來,任由金鱗衛將自己帶走。

  南雲州的雨季來了。

  細密的雨絲,如同牛毛,連綿不絕,將整座鎮南城都浸泡在一片潮濕而又壓抑的灰白之中。

  巡天監的屋檐下,青苔瘋長,順著斷裂的牆角,一路蔓延,如同死者身上凝固的血脈—

  。

  陸青言被軟禁在了後院。

  半個月。

  他每日的生活,簡單到了極致。

  醒來,盤膝,吐納。

  那枚通體漆黑官印,在他的識海之中緩緩地旋轉。

  絲絲縷縷的地脈之氣,從他身下的土地之中升騰而起,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氣息,在這日復一日的打磨之中,變得愈發的深沉,內斂。

  黑旗軍的甲士,日夜不停地在院牆之外巡視。

  陸青言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直到第十五日的深夜。

  子時剛過,雨勢漸歇。

  一滴雨水,從那屋檐之上滴落,砸在了院中那片積水的青石板上。

  「啪嗒。」

  一聲輕響。

  陸青言那雙一直緊閉著的眼睛,猛地睜了開來。

  他抬起頭,看向院牆角落。

  一道影子,從那高牆之上一閃而逝,落在了院中的積水裡,卻沒有濺起半分的水花。

  來人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身形乾瘦,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暮氣。

  是葉觀南。

  他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封用油布層層包裹的信函。

  他將那封信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之上,然後,他看著陸青言,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些什麼。

  但最終,千言萬語,都只化作了一聲充滿了苦澀的嘆息。

  他對著陸青言搖了搖頭,然後,身影再次融入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陸青言走到了石桌前,拆開了那封信。

  信中的內容,分為兩部分。

  第一部分,是關於衛雅的。

  之所以林家對找到衛雅來進行龍脈鎮守如此上心,就是因為他們發現了衛雅血脈中的特異之處。

  他們可以將鎮守龍脈的枷鎖,從自己家族的身上轉移到衛雅的身上。

  兒衛雅的犧牲,換來的並非是永恆的安寧。

  那被強行扭轉的龍脈之力,最多只能再維持五十年的穩定。

  五十年後,當那股力量耗盡,九幽煞氣會再次捲土重來。

  這南雲州,依舊會淪為人間煉獄。

  但這,都與那早已金蟬脫殼的林家,再無半分的關係。

  陸青言眼神中沒有絲毫波動,只是將那張信紙攥在手中,捏成了齏粉。

  然後,他展開了第二封信。

  那封來自於廣陵,是張承志寫的信。


  「青言吾侄,見字如面。」

  看到這一行字,陸青言頓感不妙。

  「神都風雲突變,秦王勢大,魏公受挫。東山郡亦受波及,青雲劍宗以李玄風之死為由,聯合郡內數個世家,向郡守府施壓。為保東山穩定,我不得不做出妥協。」

  「汝父陸遠,已被革職,發回原籍,永不敘用。」

  「廣陵縣令一職,已由吏部另派新人,此人乃秦王門下。」

  「陳鐵山、王陽等人,或被罷免,或被投入大牢。汝在廣陵所建之新政,已盡數被廢。」

  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一切,都在這一封信里,化作了泡影。

  「此非我無情,實乃大勢所趨,無力回天。」

  「望汝在南雲州好自為之,暫避鋒芒,以圖將來。」

  「切記。」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那張薄薄的信紙,從他的指縫間飄落。

  他將頭垂在了自己的胸前,心神沉入到了腦海之中的官印上。

  在那漆黑的印體之內,那條本該是從廣陵縣方向,源源不斷地輸送而來的金色民望之力,此刻已經變得幾近斷絕。

  廣陵縣的「民心」確實已經不再屬於他。

  但是——

  他體內的力量卻沒有半分的衰減。

  它依舊如同奔騰不息的大江大河,在他的經脈之中雄渾地流淌著。

  甚至——

  因為他此刻心中那股滔天的恨意與殺機,而變得更加的活躍,更加的狂暴。

  陸青言睜開了眼睛。

  他終於明白了。

  民望?愛戴?

  那不過是他過去天真的幻想。

  真正的權柄,從來就不需要那些廉價的情感作為支撐。

  只要這片土地還在,只要這片土地上的人還在恐懼,還在臣服。

  那他的力量,便永不枯竭。

  廣陵縣,不再是他的根基,只是他曾經走過的一段路。

  他們奪走的,不過是一些身外之物。

  他伸出手。

  一縷漆黑如墨的靈氣,在他的掌心之中緩緩地凝聚。

  「我真正的力量——」

  他看著那團如同活物般不斷蠕動,跳躍的力量,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變得愈發的幽暗。

  「——他們,永遠也奪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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