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矯枉過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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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 矯枉過正

  葉觀南被陸青言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問道:「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陸青言沒有繞彎子。

  「第一,集權。」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指節分明,如同刀鋒。

  「明日起,以安撫使司之名,召集鎮南城所有官吏,當眾宣布成立「吏治整頓督導處』,我任處長。凡有不從政令、陽奉違陰者,無需審判,就地革職,三代之內,不得錄用!」

  「第二,收稅。」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以籌措軍資,抵禦魔窟』為名,對城內所有世家、商鋪,按其產業規模,強行徵收特別防衛稅。凡有拖延、隱瞞者,查抄其半數家產,充入軍費!」

  「第三,立威。」

  「從你我開始,將所有與宗門、世家勾結,有確鑿罪證的官吏,全部明正典刑,人頭掛在城牆之上,示眾三日!「

  葉觀南聽得是心驚肉跳,手裡的酒杯都在顫抖。

  「陸——陸青言!你——你瘋了?!你這是要把整個南雲州都翻過來啊!」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在這小小的密室里焦躁地踱步:「你這麼搞,會逼反他們的!

  到時候,世家聯合,宗門施壓,我們連這鎮南城都守不住!這樣——這樣是不是太過了?」

  陸青言看著他,緩緩地站起身。

  他走到葉觀南面前,一字一頓地問道:「葉大人,一棵從根上就爛了的樹,你指望給它修修剪剪,就能讓它起死回生嗎?」

  「亂世,需用重典!「

  「矯枉,必須過正!」

  他看著葉觀南那雙充滿了震驚與猶豫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密室之內轟然炸響。

  「不過正,不足以矯枉!」

  葉觀南聽完,非但沒有被說服,反而死死地盯著陸青言,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了過來。

  「陸青,你瘋了?!」

  「你的方案聽起來很痛快,但你想過後果嗎?你的底牌是什麼?」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直指陸青言。

  「就憑你我二人?不錯,你是築基,我也算是個練氣。可在鎮南城,築基修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孫家那位老祖宗孫不語,更是金丹期!你想要跟他們玩硬的?」

  「你又說整頓吏治,強徵稅款?這是在動所有人的蛋糕!」

  「到時候,焚天谷、忘川渡的長老們齊齊出山,以朝廷命官肆意盤剝,致使地方不寧』為由,兵臨城下。你我二人,拿什麼去擋?鎮南軍那群廢物嗎?」

  最後,他幾乎是嘶吼著,問出了最致命的問題。

  「你根本不可能指望朝廷的,魏公遠在神都,等他的援兵來了,你我的骨頭都涼了!

  你憑什麼讓金丹真人為你低頭?!」

  葉觀南的每一個問題,都直擊要害。

  陸青非但沒有半分慌亂,反而笑道:「葉,您說的都對。」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搖了搖:「但您忽略了一點。」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整頓內務,是清理我們朝廷自己的門戶。」

  「我殺那些與地方勢力勾結的官吏,用的是《大夏律》,舉的是我巡天監的旗。這是朝廷內部的事,他們宗門世家,以什麼名義來插手?難道他們要為了幾個凡人官吏,就公然承認自己干涉朝政,與我大夏為敵嗎?「

  「朝廷對這裡鞭長莫及是一回事,但被人當眾打臉,又是另一回事。孫不語他們都是聰明人,他們絕不會在這個時候,給遠在神都的魏公,一個派大軍南下平叛的藉口。」

  「至於強行徵稅,會引來聯合抵制?」陸青言反問道,「葉大人,你覺得他們是鐵板一塊嗎?」

  不等葉觀南說話,陸繼續說道:「他們這種,有其軟弱性。」

  「我這道稅令下去,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必然是孫家、焚天谷這些實力最強的。但那些二流、三流的世家宗門呢?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樂於見到這些壓在他們頭上的龐然大物被朝廷削弱!我甚至可以給他們一些暗示』,只要他們積極配合,未來,孫家空出來的那些產業,他們可以優先接手。」


  「所謂聯合,在絕對的利益面前,不堪一擊。」

  「我要做的,就是將水攪渾,讓他們自相殘殺!」

  「最後,」陸青言走到葉觀南面前,眼神平靜而又堅定,「您問我的底牌是什麼?」

  「在這安撫使司,沒有比我們倆更強的人了,這就是我們整頓內部的實力底牌。」

  「而在這鎮南城,最重要的,是要借勢。」

  葉觀南下意識地問道:「借誰的勢?」

  「借魏公的勢,借神都的勢。」

  「可是他們並沒給你——」

  陸青言打斷了他的話,眼中閃爍著瘋狂。

  「但是他們不知道。」

  「我來此處,誰能知道我究竟帶了什麼命令而來?」

  他看著葉觀南那雙充滿了震驚的眼睛:「他們一定會對付我們,但肯定不會是硬方法,而是軟刀子。

  鄉「但請您相信我,只要我們能扛過第一波衝擊,讓他們看到我們的決心,他們就會明白,南雲州,來了一個什麼樣的人。「

  葉觀南看著陸青言,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風暴匯聚。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年輕的築基修士。

  而是一團燃燒的火焰,一柄出鞘的利劍,一頭闖進了這片黑暗森林,要將所有的枯枝敗葉,連同那些盤踞其上的毒蛇猛獸,都一併燒成灰燼的瘋子。

  他突然笑了。

  笑聲起初低沉,帶著二十年的苦澀與自嘲,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放肆,最終化作了充滿了快意的朗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桌面上的灰塵簌簌而下。

  「好!」

  「老夫今日,便舍了這條殘命,陪你這瘋子賭上這一把!」

  陸青言收起了那副銳氣逼人的模樣,臉上表情依舊嚴肅。

  他對著葉觀南拱了拱手:「葉大人,既然您都同意了。那——咱們再談點小事?」

  葉觀南一愣,同樣是一副嚴肅的樣子:「何事?「

  陸青言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是關於我那巡天監衙門的事,您也知道,那裡年久失修,實在是——有礙朝廷觀瞻。「

  葉觀南挺直了身體:「嗯。陸御史初來乍到,衙署的確該修繕一番。你想要什麼?人手?還是物資?本官這就下令,讓工部——」

  「不不不,不敢勞煩大人。」

  陸青言搓著手,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在葉觀南面前,上面用炭筆畫著簡單的草圖。

  「人您看,我這要求不。」

  他指著草圖:「首先呢,得批點工費,把院裡那比人還高的草給拔了,不然夏天蛇蟲太多。」

  「其次,大堂的屋頂漏了七八個洞,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得找人來補補。」

  「還有就是——現在那屋裡,老鼠洞比窗戶還大,床板也讓白蟻給蛀空了。」

  他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誠懇的眼神看著葉觀南:「所以,下官斗膽,向您申請——二百兩銀子和兩個工匠。先把巡天監收拾一下,至少—得讓我能正常在裡面住下,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葉觀南看著眼前這個,前一刻還在談論著如何掀翻整個南雲州,殺得人頭滾滾,下一刻卻為了二百兩銀子和幾個工匠而這般態度的年輕人,整個人都懵了。

  他指著陸青言,「你」了半天,最終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准了!本官不但給你二百兩,我給你一千兩,工匠也給你十個!你現在就給本官把那破地方好好修整修整!」

  傍晚。

  鎮南城中最負盛名的「雲頂樓」,飛檐翹角,燈籠高懸,三層高的樓閣,如鶴立雞群,俯瞰著整座城市的暮色。

  幾名鎮南城內頗有身家的綢緞商、糧商,搖著摺扇,談笑風生,相約來到樓下。

  為首的王掌柜,熟稔地對著門口迎客的夥計一揮手。

  「老規矩,頂樓最好的雅間,把你們這兒新到的火燒雲,先給幾位老闆溫上一壺。」

  然而,那夥計卻沒動,反倒是酒樓的掌柜親自從門內躬身迎出,臉上堆滿了歉意。

  「位老闆,實在對不住。今個——樓被包下了,實在是招待不了。」

  王掌柜臉上的笑容一僵。

  包下整座雲頂樓?

  他在這鎮南城做了半輩子的生意,也只聽過安撫使大人,在當年上任之時有過這等手筆。

  商人們雖有不滿,卻也知道能有這等排場的,絕非尋常人物。

  他們按捺住好奇,在街對面的茶館裡揀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倒要看看,今夜的客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茶未過三巡。

  「轟隆,轟隆——」

  一陣如同巨獸行走的沉悶轟鳴聲,從長街的盡頭傳來。

  一輛通體由火犀木打造的華麗獸車,碾過青石板路,緩緩駛來。

  車前沒有馬,拉車的,竟是一頭高達丈許,渾身覆蓋著青色鱗甲的獨角巨犀。

  車身之上,一面繡著「百草」徽記的杏黃色旗幡,迎風招展。

  「藥王谷——孫家?!」

  茶館之內,有商人失聲驚呼。

  獸車在雲頂樓前停穩,車簾掀開,走下來的,是孫家的家主,孫不語。

  他剛站穩,第二輛車便到了。

  「咯吱——嘶——」

  那是一輛完全由黑色金屬打造而成的機關馬車,車身之上布滿了裸露的齒輪與黃銅管道,四隻如同蜘蛛般的巨大金屬節肢,替代了尋常的車輪,行走之間,不斷地噴出熾熱的蒸汽。

  車門打開,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眼神銳利如同刀鋒的年輕人走了下來,正是魯班門的少門主,魯飛。

  緊接著,便是焚天谷、忘川渡、不動山、藥王谷全都是這南雲州數一數二的大勢力。

  「砰!」

  茶館之內,王掌柜手中的茶杯脫手而出,摔在地上。

  他看著窗外那幾乎將整條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的各路人馬,看著那些只存在於傳說之中的大人物。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要被凍僵了。

  「我的天——」

  「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他們齊聚於此?」

  雲頂樓頂層,雅間「觀雲廳」。

  巨大的圓形紫檀木桌旁,氣氛微妙。

  藥王谷孫家的家主孫不語,坐於主位。

  他穿著一身儒雅的長衫,臉上掛著笑,正親自為眾人烹茶,動作行雲流水,自有一股宗師氣度。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魯班門的機關大師魯飛。

  這位大師沉默寡言,連看都未看孫不語一眼,只是自顧自地用一塊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自己那隻機關手臂。

  兩家因為商道運輸的利潤分配問題,早已是面和心不和。

  焚天谷的執事「炎手」張烈,則與不動山的堂主「石拳」熊撼山坐在一起。

  張烈性格暴烈,正就著一壺「火燒雲」,唾沫橫飛地吹噓著前幾日在黑鐵礦山的「戰果」,言語間充滿了對不動山那群只會用蠻力的體修的輕蔑。

  熊撼山也不動怒,只是將一塊半斤重的醬牛肉塞進嘴裡,如同嚼蠟般咀嚼著,偶爾從鼻孔里發出一兩聲不屑的悶哼。

  孫不語將一杯沏好的靜心茶,端到了張烈的面前。

  他笑著說道:「張賢侄,你母親近來身體可好?我前日新得了一株靜心草,正好可以為她調理神魂。」

  張烈聞言,臉上那副暴躁的表情稍稍緩和,他放下手中的酒壺,對著孫不語拱了拱手:「多謝孫伯父掛念,家母一切安好。「

  「既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寒暄過後,魯飛抬起頭,看向孫不語。

  「孫谷主,今日將我等齊聚於此,所為何事?若只是為了喝茶,魯某的工坊里,還有新的三階傀儡等著調試。」

  孫不語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笑容。

  「自然不是為了喝茶這麼簡單。」他環視眾人,「諸位想地也都知道了,朝廷又給我們派來了一位新的巡天監御史。」

  聽到這個消息,在場大部勿人的反薯都是不屑。

  張烈第一個冷笑出聲:「又來一個?上一個姓王的,不是剛被忘川渡的朋友們做成了偶,現在還擺在奇珍閣當展品嗎?這次這個,不知能撐幾天。」

  角落的陰影里,忘川渡的「鬼影」先生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低笑。

  熊撼山則悶哼一聲,將一塊牛骨扔在言上。

  「朝廷無人了?派個頭子來送死。」

  顯然,他們都已通過各自的渠道,得知了陸青言的年紀和那看似單薄的背景。

  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又一次重複了無數遍的鬧劇。

  一個神都的棄子,來到這片土地,最終的下場,無非是被他們這群頭蛇用各種方式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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