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十里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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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十里之問

  衛雅看著眼前這殘酷的一幕,眼睛裡燃起了憤怒的火焰。

  她的小手拉扯著陸青言的衣角,那瘦弱的身子因為憤怒,而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她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於哀求的眼神,看著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沉默不語的少年。

  那眼神里沒有言語,但陸青言卻讀懂了所有。

  救救他。

  陸青言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住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只需一個念頭,只需一記爛熟於心的「驚蟄雷音」。

  便能讓那個,站在廣場的正中央,臉上始終掛著那抹令人厭惡的偽善笑容的書先生,當場神魂震盪,七竅流血。

  他甚至有把握,在對方身後那八名黑衣弟子,反應過來之前,便將其盡數斬殺。

  但是他不能。

  現在出手,殺了這個書先生,又能如何?

  救下這個孩子,忘川渡明天會派來第二個書先生,帶走第二個,第三個孩子。

  殺了他們所有人?

  那這青木鎮,明日便會從南雲州的版圖之上被徹底地抹去。

  這是一種秩序,一種早已是根植於此地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秩序。

  要打破它,靠的不是一時的血勇。

  而是要用另一種新的秩序,去將其徹底地碾碎。

  最終,陸青言沒有出手。

  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那片早已是被麻木與絕望,所徹底淹沒的灰白色的人潮之中。

  她似乎也從陸青言那早已是緊繃到了極致的身體,和那雙平靜得有些可怕的眼睛裡,讀懂了他的想法。

  她漸漸收起了自己的哀求,只是將那柄抱在胸前的魂淵劍,抱得更緊了。

  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書先生帶著那個小男孩,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那陣詭異的鈴鐺聲,漸行漸遠。

  最終,消失在了那片叢林之中。

  青木鎮,再次恢復了寧靜。

  那些聚集在廣場之上的鎮民,也如同潮水般緩緩地退去。

  陸青言與衛雅,也默默地離開了青木鎮。

  兩人一路無言。

  驛路崎嶇,看不到盡頭。

  陸青言走在前面,衛雅跟在他的身後,她懷中抱著的魂淵劍,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實。

  他們走了很久。

  久到那座沒有半分生氣的青木鎮,被徹底地甩在了身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再也看不見的黑點。

  久到那正午的烈日,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在那泥濘的土路之上拉得細長,扭曲,如同兩個行走在煉獄之中的魂靈。

  終於,在走出去了約莫十數里之後。

  陸青言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為什麼?」

  衛雅的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那聲音帶著一種頑石般的堅硬。

  「你明明可以救他。」

  她不是在問,只是在陳述一個在她心中早已盤桓了無數遍的事實。

  陸青言轉過了身,他看到了那個站在十步之外的少女。

  她的臉上滿是執。

  她看著他,眼睛裡充滿了不解。

  「你救了我,為什麼不救他?」

  這個問題狠狠地扎進了陸青言的心裡。

  他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必須給她一個答案,也必須給自己一個答案。

  「我救不了他。」

  陸青言緩緩地開口,聲音中是揮之不去的疲憊。

  「你說謊。」衛雅搖了搖頭,「你很強,我能感覺到。」

  「那個什麼書先生,他不是你的對手。」

  「你明明可以的。

  「是。」

  陸青言點了點頭,他沒有否認。


  「我可以殺了那個書先生。」

  「我甚至可以將他身後那八名黑衣弟子,盡數斬殺。」

  「我也可以將那個孩子,從他們的手中搶回來。」

  「但是,然後呢?」他反問。

  「然後?」衛雅愣住了。

  「然後,我今天殺了他,明天,忘川渡便會派來十個,一百個,比他更強的書先生。」

  「我今天救了那個孩子,明天,整個青木鎮都會因為我這一時的善舉,從這南雲州的版圖之上被徹底地抹去。」

  「到那時,誰來救他們?」

  「我嗎?」陸青言自嘲道,「我救不了。」

  「誰也救不了。」

  衛雅的臉上,露出了茫然。

  她似乎聽懂了,卻又似乎什麼都沒有聽懂。

  陸青言看著她那副模樣,知道光是這麼說,她永遠也不會明白。

  他伸出手,指了指他們來時的那片原始叢林。

  「衛雅,我問你。」

  「若是這片林子裡,有一棵樹,它從根子上就爛了。」

  「你告訴我,你要如何才能救活這棵樹?」

  「是為它修剪掉一兩根腐爛了的枝?」

  「還是—」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將它連根拔起,然後種上一棵新的樹苗?」

  衛雅繼續沉默著,她似乎有些懂了。

  「青木鎮,就是那棵從根子上就爛了的樹。」

  「那個書先生,不過是那棵爛樹之上一片同樣腐爛了的葉子罷了。」

  「我今日摘了它,明日那棵爛樹便會生出十片,百片,同樣腐爛的葉子。」

  「這沒有任何意義。」

  「那——那根呢?」衛雅抬起頭問道,「那爛了的根,又是什麼?」

  「是忘川渡嗎?」

  「是。」陸青言點了點頭,「也不全是。」

  「真正的根,不是某一個人,也不是某一個宗門。」

  「而是一種,早已是根植於此地數十年,乃至上百年,早已是被所有人都習以為常的秩序。」

  「忘川渡需要青木鎮,為他們源源不斷地提供資源。」

  「而青木鎮,也同樣需要忘川渡,來為他們抵禦那些來自於叢林深處的危險。」

  「這是一個穩定卻又殘酷的平衡。」

  「我今日的出手,打破的不僅僅是一個書先生的性命。」

  「而是這個,早已運轉了百年的脆弱平衡。」

  陸青言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衛雅。」

  「治病,要除根。」

  「在沒有找到能將那棵爛樹,連根拔起的辦法之前。」

  「任何所謂善意的修剪,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徒勞。」

  他將自己的邏輯展現在了這個不請世事的少女面前。

  他以為,她會無法理解。

  他甚至以為,她會因此而對自己感到失望,甚至恐懼。

  然而衛雅的反應卻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沉吟半響後抬起了頭,之前茫然的眼睛裡竟是一片清明。

  「你說的這些我都懂。」

  陸青言愣住了。

  「可是———」她看著他,「道理是道理。」

  「人是人。」

  「那是個孩子。」

  她伸出手,朝著青木鎮的方向遙遙一指。

  「他就在我們面前。」

  「他不是什麼抽象的道理。」

  「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陸青言的心猛地一顫。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得不帶一絲一毫雜質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與她之間那道永遠也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看到的,是一個由無數條利益與規則的線條,所交織而成的結構。

  是一個抽象的問題。

  而她看到的是一個具體的,需要被拯救的人。

  一個,會哭,會笑,會感到恐懼與不舍的活生生的人。

  這兩種世界觀,沒有對錯。

  只有選擇。

  而他,早已做出了他的選擇。

  他不想再去做任何的解釋。

  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是解釋不通的。

  有些思想,一旦形成,便再也無法被任何外力所扭轉。

  他轉過了身,邁開了自己的腳步,朝著前方繼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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