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英雄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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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英雄冢

  雨說來就來。

  起初只是幾點冰冷的雨絲,被風裹挾著,斜斜地打在臉上,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不過是半爛香的功夫,那稀疏的雨絲便已連成了線,化作了傾盆而下的瓢潑大雨。

  「轟隆!」

  一道刺眼的閃電撕裂了那片鉛灰色的天幕,緊接著,便是那震耳欲聾的雷鳴,從那雲層的盡頭,滾滾而來。

  陸青言帶看衛雅,躲進了道路旁一座早已是荒廢多年的山神廟。

  衣衫濕漉漉地貼在她的身上,冰冷的雨水流過她被凍得發紫的嘴唇,讓她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

  廟宇不大,儘是斷壁殘垣。

  那尊本該是受人香火供奉的山神塑像,也坍塌了大半,只剩下那半張模糊不清,充滿了悲憫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無聲地注視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冰冷的雨水順著廟頂那巨大的破洞滴落下來,在地面之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窪。

  陸青言在廟裡尋了些乾燥的木柴,升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

  橘紅色的火焰,在這片陰冷而又潮濕的空間裡,里啪啦地跳動著。

  衛雅蜷縮在那堆篝火之前,伸出那雙早已是被凍得沒有半分血色的小手,在那跳動的火焰之上來回地烤著。

  陸青言將自己的外衣脫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衛雅的身軀猛地一顫,她抬起頭,看向陸青言。

  陸青言將自己的水囊遞了過去,然後便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雨還在下。

  廟宇之內,只有那篝火燃燒時發出的「里啪啦」的爆響。

  時間,就在這單調而又壓抑的寂靜之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衛雅搓看那雙漸漸恢復了些許知覺的小手。

  她抬起頭,偷偷地打量著那個坐在自己身旁,閉目養神的少年。

  他很年輕,年輕得有些過分。

  可他的那張臉上,卻始終帶著一種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平靜。

  她不知道他到底經歷過什麼,她只知道跟在他的身邊,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

  她看著那張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忽明忽暗的側臉,終於還是鼓起了勇氣,問出了那個早已在她心中,盤旋了許久的問題。

  「陸大哥—」

  她的聲音很輕,在這風雨交加的夜裡幾不可聞,但陸青言還是聽到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衛雅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便要將頭低下,但當她對上那雙平靜的眸子時,卻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那句話完整地說了出來。

  「—你那個姓衛的朋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青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從身旁的柴堆里,又添了一根乾燥的木柴,扔進了那堆篝火之中。

  「辟啪。」

  一聲輕響。

  一捧細碎的火星,升騰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璀璨的軌跡,最終又歸於沉寂。

  陸青言看著那升騰的火星,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他啊」

  「他是一個真正的英雄。」

  英雄?

  這個詞,讓衛雅的眼晴里多了一絲期待。

  陸青言編了一個半真半假,滿是悲壯色彩的故事。

  一個古老的家族,世代鎮守著地底之下足以毀滅一切的妖魔封印。

  而衛滄,便是這家族最後一代的守護者,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廣陵縣堵住了那看不見的深淵。

  故事講完,廟宇之內只剩下風雨之聲,與那篝火燃燒時發出的「啪」爆響。

  衛雅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裡,她的小臉上露出了名為「神往」的表情。

  她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他——」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期盼,而變得有些顫抖。

  「..—他是我爹嗎?」」


  陸青言看著她那雙充滿了期盼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那團脆弱得一觸即碎的希望火苗。

  他沉默了。

  他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因為他不知道。

  但他也不想親手掐滅這女孩心中那唯一的一點光亮。

  許久,他才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衛雅眼中那團剛剛才燃起的火苗,瞬間便暗淡了下去。

  「但是—————」陸青言的話鋒一轉,「你娘的名字里,是不是有個『芷」字?」

  衛雅點頭:「是的。」

  陸青言看著她,用一種充滿了肯定的語氣繼續說道:「我聽他說過。」

  「他這一生之中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一個叫『阿芷」的姑娘。」

  轟!

  衛雅的腦海之中,仿佛有億萬道驚雷同時炸開。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中那早已積壓了十數年之久的情緒,她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那件尚帶著一絲少年體溫的寬大外衣里。

  然後,發出一陣充滿了委屈的哭聲。

  陸青言沒有去安慰她。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她的身旁,將那堆快要熄滅的篝火,燒得更旺了一些。

  雨,不知何時停了。

  一縷金色的晨曦,從廟頂破洞之中投射下來。

  將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也照亮了那個蜷縮在篝火旁沉沉睡去的少女。

  她睡得很沉,那張滿是警惕的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種只有在夢中才能擁有的恬靜笑容。

  陸青言看著她,笑了。

  自這場山神廟的談話之後,兩人之間的氣氛,發生了微不可察的變化。

  衛雅會走得離陸青言更近一些,有時甚至會與他並肩而行。

  她的話依舊很少,但那雙眼晴里,多了一絲名為「好奇」的東西。

  她會好奇,這個看起來比自己也大不了幾歲的少年,為何會知道那麼多她聞所未聞的故事。

  她更好奇,他口中那個強大的守護者,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親。

  而陸青言,也漸漸習慣了身旁的同伴。

  他不再刻意地去放緩自己的腳步,也不再將她視作一個需要時刻注意的累贅。

  他會偶爾跟她說一些關於廣陵縣的風土人情,說一些他父親陸遠,在任上時所做的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卻又足以改變許多人命運的小事。

  衛雅安靜地聽著。

  她不懂什麼叫「為官之道」,更不懂什麼叫「民心向背」,但她能從那個少年的話語裡,聽出一種對那片土地最是深沉的眷戀。

  他們就這麼,一前一後,一路向南。

  這一路上,他會告訴她,那種開著血紅色花朵的藤蔓,名叫「斷腸草」,劇毒無比。

  他會告訴她,剛才從林間一躍而過的那隻長著獨角的梅花鹿,是這南雲州特有的異種獨角麟——其鹿角乃是煉製低階丹藥「凝神散」的主藥之一。

  他甚至會在夜裡,在那堆里啪啦的篝火旁,為她講述一些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關於星空,關於山海的古老傳說。

  兩人之間的那堵看不見的牆,正在這枯燥而又漫長的旅途之中,一點一點地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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