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壓抑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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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他徑直走向了縣令公房。

  他相信,錢炳坤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待在那裡。

  縣令公房跟典史公房相比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坐的是三尺之地,看的是面前長桌。

  但那由秩序構建出來的權力,雖然無形無相,但卻真實存在。

  陸青言沒顧得上處理自己身上的傷口,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研墨。

  那單調的「沙沙」的聲響,迴蕩在公房之內,將他心底所有的焦躁與不安都一點一點地磨平。

  他知道,事情是瞞不住的。

  一個築基期的仙師死在了廣陵縣的境內,此事,足以捅破天。

  與其等著那遠在千里之外的青雲劍宗,得到消息怒氣沖沖地找上門來,興師問罪。

  與其將所有的壓力,都推給尚還對此事一無所知的張承志,讓他陷入被動。

  不如自己主動出擊,只要張承志還需要自己這個縣令,那他就會站在自己這邊。

  更何況,自己現在也是築基了,而且還站在他這邊。

  孰輕孰重,張承志自有分辨。

  他的筆尖,落在了宣紙上。

  「卑職陸青言,泣血叩陳郡守大人鈞鑒。」

  「臣聞,持國之重,重在法度。然青雲劍宗弟子李玄風,自恃仙門背景,藐視國法,縱其家奴於鄉里行兇,魚肉百姓,罪證累累,民怨鼎沸。」

  「更有甚者,公然宣稱『仙師殺凡人無罪』之狂悖之言,視人命如草芥,視王法如無物。」

  「昨日,更以雷霆之勢,逼臣至於城郊落雲坡,欲以私刑加於臣身,斷臣性命。」

  「臣為保全性命,更為護我大夏法度之威嚴,護我廣陵萬民之安寧,迫於無奈,奮起反擊,致其斃命。」

  「此間種種,皆有實證,臣不敢有半分虛飾。」

  「然,此事終涉仙門,體大幹重,臣位卑職小,不敢擅專,伏請大人明斷。」

  陸青言相信,只要提前將這個皮球踢給張承志,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去權衡利弊,去向上周旋。

  他必然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因為,保住他陸青言,便是保住他張承志自己的政治前途。

  陸青言拿出廣陵縣令的官印,將其正正地蓋在宣紙之上。

  他走出了公房,王陽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他將信封交到了王陽的手中。

  「用最快的驛馬。」陸青言吩咐道,「八百里加急,親自送到郡守大人的手上。」

  他看著王陽,嚴肅地說道:

  「記住。」

  「人死。」

  「信,也要到。」

  公房的大門,在王陽的身後合上了。

  「駕!」

  一聲充滿了決然的怒喝,從那空曠的前院之中,驟然響起。

  緊接著,是那急促到近乎於瘋狂的馬蹄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了城市盡頭。

  送走信使之後,陸青言沒有立刻將父親和陳鐵山,從地下城裡接回來。

  他知道,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在那把懸在所有人頭頂之上的,名為「青雲劍宗」的利劍真正地落下之前。

  讓他們待在那裡,才是最安全的。

  那封由郡守府送來的公函,陸青言早已看過。

  上面除了擢升他為廣陵縣令之外,還提到了對錢炳坤的安排。

  念其「勞苦功高」,特准其在一個月之內,完成公務交接,然後平調至鄰近的清風縣,繼續擔任縣令。

  在陸青言回到縣衙的當天,錢炳坤跟陸青言隨便寒暄了兩句,便帶著自己的家當,和幾個心腹,悄無聲息地溜了。

  連那一個月的交接時間,都不願等了。

  對此,陸青言也知道緣由。

  反正這廣陵縣的大小事務,早已盡數落入他手,錢炳坤在與不在,並無分別,他很快地便適應了自己這全新的角色。

  而且公函之上,並未提及新任典史的人選。

  陸青言也就理所當然地,將這本該是用來制衡縣令的佐貳官之權,一併攬入了懷中。


  如今的他,在這座小小的廣陵縣之內,真正地成了一個說一不二,再無半分掣肘的存在。

  他每日天不亮,便來到縣衙處理公務。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仿佛李玄風從未回來過。

  而平陽李府,則徹底地緊閉了大門。

  府內上下,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

  他們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百姓們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他們有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一種久違的安寧重新回到了這座城市。

  ……

  深夜。

  縣令公房內。

  陸青言坐在那張曾經屬於他父親,如今屬於他的書案之後。

  他沒有點燈。

  窗外清冷的月光,透過那雕花的木窗灑了進來,將他的影子在地面之上,拉得很長,很孤單。

  跟李玄風這一戰,讓他開始反思自己,他所堅持的,所踐行的,那種名為「秩序」的東西,其本質究竟是什麼?

  是一種能讓百姓安居樂業,能讓文明得以延續的「善」?

  還是一種由他自己所定義的,為了鞏固自身統治,攫取民望之力的「術」?

  這種秩序能長久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答案是否定的。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麼永恆的秩序。

  王朝會更迭,人心會思變。

  今日他陸青言可以在廣陵縣建立起一套看似完美的,屬於他的新秩序。

  可百年之後呢?千年之後呢?

  當他或化為一抔黃土,或飛升成仙之後,當那些擁戴他的百姓早已化為枯骨,當新的強者出現,定下新的規矩。

  他今日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義?

  不過是歷史長河之中,一朵轉瞬即逝的小小浪花罷了。

  既然如此,那自己除了從這【天命官印】之中汲取力量之外,還有必要去那些看似偉大,實則毫無意義的事情嗎?

  他完全可以用一種更加功利,更加直接的方式,去獲得權力,去攫取民望。

  他可以學那些酷吏,用嚴刑峻法,將恐懼,深植於每一個人的內心。

  他可以學那些奸臣,用權謀算計,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甚至可以像他所鄙夷的李玄風那樣,將這萬千生靈,都視作自己修行路上的資糧。

  讓百姓們過得好,對他們自己而言,真的有用嗎?

  他們今日可以因為那每日三十文的工錢而對你感恩戴德,山呼萬歲。

  明日便會因為工錢少了一文,而對你怨聲載道,恨之入骨。

  人心,是最是廉價,也最是不可靠的東西。

  自己將力量的根基,建立在如此虛無縹緲的東西之上,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走錯了?

  自己的力量,終究還是受限於朝廷這個更龐大的秩序的承認。

  張承志一道文書,可以讓他從一個階下囚,變成典史。

  同樣,皇帝一道聖旨,也可以讓他瞬間從雲端跌落,淪為萬劫不復的死囚。

  他,終究還是這套更大規則之下的一枚棋子。

  要麼,便掀了這張棋盤,自己來做那個下棋的人。

  造反?

  亦或是當一個比所有人都更奸,更惡的奸臣?

  紛亂的思緒,如同狂風暴雨,在他的腦海之中,瘋狂地沖刷著他的道心。

  這份太過沉重的責任感,讓他的心無法安定下來。

  我的規矩。

  真的是對的嗎?

  這個世界,開始變得複雜了起來。

  陸青言長出一口氣。

  但在現在,對錯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不能輸,也輸不起。

  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突然咧嘴笑了。

  笑容里,滿是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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